第1章
孙子高考结束后,一向勤俭节约的老伴张彭飞提出要包机带全家人去旅游。
我高兴地置办新衣服,染黑了头发。
出行当天,张彭飞却搂着我十几年没见过面的老闺蜜出现在家里。
明明一样的年岁,我和孙曼丽却像差了两辈人一样。
她吐出恶毒的话,“辰星,多亏你将我和彭飞哥的孩子养大。”
我被气到当场心脏病复发,张彭飞却踢飞我的药瓶。
“这药这么贵,给你吃还不如喂狗!”
“要不是为了不让曼丽因为养孩子吃苦受累,我怎么会和你这个文盲生活半辈子!”
我心梗而死,含冤的灵魂游移在他们身后。
儿子和孙子终于认祖归宗,而张彭飞也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给孙曼丽戴上了祖母绿戒指。
几人相拥团圆。
再睁眼,十八岁的张彭飞拉着我的手。
“辰星,考不上大学不要紧,我养你。”
1
我吃惊抽回手,心脏地跳动提醒我,我没死!
张彭飞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辰星,你刚才都摔沟里了,别紧张,考不上大学,我养你。”
张彭飞把给我带的早餐推给我。
笑嘻嘻的脸和那张狠厉的脸重合,我一阵恶心,手心直冒冷汗,强装镇定。
远处站着一脸愤恨的孙曼丽。
我靠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谢谢你。
那个年代,这个举动可以说十分大胆出格。
果然张彭飞迅速红了脸,然后慌忙回头看孙曼丽的眼神。
孙曼丽气急了,跺着脚扭回了头。
张彭飞立刻飞奔过去哄她。
我趁机交换了我和孙曼丽的早餐。
上辈子,张彭飞罕见地给我带了早餐,毕竟平时他只巴结孙曼丽。
我兴高采烈地吃了,果然考试的时候拉肚子,没考上重点大学,只考上普通大学。
所以孙曼丽顶替我的名字也没人怀疑。
张彭飞把人哄好后走了过来。
我刚想坐上后座就被孙曼丽推了下来,她撇着嘴。
“彭飞哥先送我,然后再送你。”
明明可以一次载两个人,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我固执地坐了上去,她伸手推我,反而把自己推了一个跟头。
从没人敢和她对着干,她哇哇哭了起来。
张彭飞被她哭得揪心,把车子一支,用蛮力将我扯下来就开始教训我。
“你凭什么和她动手!你干粗活的力气多大啊!你别太自私了,要不是曼丽,你能吃上白面馒头和鸡蛋吗?”
“不就是让你等一会儿吗,你至于吗?”
刚才还说养我的人,这下连装都懒得装。
张彭飞载着张曼丽远去,后座的人甩着两根辫子对我张了张嘴型。
“贱蹄子,活该。”
我心中怒气翻涌,自然是不会指望张彭飞。
我走了一路,只要路过牛车马车就会问一嘴,最后搭上了一辆顺路的车。
考场外,擦着汗正要往回赶的张彭飞看到我后一脸惊讶。
“你来了?”
我剜他一眼,“不然呢?”
他脸涨红,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来了怎么不先找我,万一我白跑一趟耽误了考试怎么办?”
“和我没关系。”
张彭飞紧皱眉头,“曼丽一路上都在担心你来不了,还在催我快点去找你。”
我心里冷笑,怕是担心我来不了她考不上大学吧。
“哦,那我祝她考上好大学吧。”
张彭飞意味深长,“你放心,她一定可以考上的。”
我笑容顿失。
铃声响起,我踏入考场。
结果考完试一出来就看到了一脸羞愤的孙曼丽。
她脸红的都要滴血,一阵令人作呕恶臭扑鼻而来,在大夏天简直要熏死人。
她为了不被人瞧出破绽,拉裤子了都没打报告。
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立刻咬着嘴唇死死瞪着我,在看到身后的张彭飞时豆大的泪滴扑簌扑簌落下来。
张彭飞立刻反应过来,挡在她身前,脱下外套系在她腰上。
天空忽然雷声阵阵,他骑上车子,声音似冰寒。
“车子载不开你,你自己走回去吧。”
2
他走得决绝,孙曼丽紧紧搂住他的腰,这次没有回头跟我挑衅。
大雨倾盆而下,我孤身走进雨里。
前世和他结婚后,每一次下雨,他都不会为了我放缓脚步。
即便和他伞下同行,我也淋得和落汤鸡一般。
一辈子,他的心从没向我倾斜半分。
等我走回家,已经夜半。
我们两家一墙之隔,他面色难看地等着我。
“你换了曼丽的早餐是不是!”
我佯装不知,“对啊,早上曼丽的那份被进了灰,我不怕脏,顺手换了,怎么了?”
我惊讶道,“是因为早餐拉肚子吗?快去找那摊贩,这卫生也太差了,出了人命怎么办?”
张彭飞却蔫了,“算了,没什么大事。”
淋了一路的雨,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没有理会眼前的人,自顾自打算关门。
他欲言又止,不太自然摸了摸头,“我回来还没吃饭呢。”
我点点头,“我也没吃,但是我好像感冒了,头疼得不行,想睡觉了。”
他有些意外,以前不需要他说,到点了我就会做好饭叫他来吃饭。
所以在村里人眼里,我俩也就只差临门一脚的事了。
高考成绩下来得很快。
不出意外的我落榜了,而孙曼丽竟然成了我们村百年不出一个的状元。
她家里人放鞭炮庆祝,直言是祖坟冒青烟了,定要感谢列祖列宗的保佑。
张彭飞也顺利考上了大学,来我家安慰我。
我告诉他,我要去县里申诉。
张彭飞顿时冒出冷汗,让我冷静点,结巴着安慰我也许是我紧张做错了题。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掉下了眼泪,跪地哭喊。
“我没学上可怎么办啊!我一个人活着什么指望都没有,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彭飞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
“这不还有我呢,我说的都作数,我娶你。”
我擦擦眼泪,止住哭声,“真的,好啊,大后天就是个好日子,我们结婚吧。”
他犹豫了。
我立刻甩了他的手。
“你不愿娶我,学我也没得上了,两样我总得有一个吧,我还是觉得我的分数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他立刻抱住了我。
“按你说得来,我愿意照顾你!”
前世,他一考上大学就和孙曼丽去了省城。
直到四年后,我才知道对高考分数有疑问可以申诉。
可张彭飞对我百般阻拦,最后用和我结婚这件事把我束缚在家里,直至我的念头彻底消除。
而当孙曼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彻底红了眼,甚至失手打破了我家里唯一的一个暖水壶。
热水浇在她的脚上。
张彭水脸上迅速爬满心疼,也不顾男女大防,在全村人的面前,把人抱起来往卫生所跑去。
很快到了结婚这天。
张彭飞兴致不高,只在端给我一碗热汤时候声音软了些。
他亲眼看着我喝下去。
我在他热忱的眼光中,慢慢沉睡过去。
耳边是他起身出门的声音。
3
墙板很薄,那边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颠鸾倒凤,肆意纠缠。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手轻脚走出家门。
一路上敲开村里男女老少的房门。
“我家好像进贼了,我估摸着应该就是前几天流窜的偷苞米的贼。”
众人严阵以待,一脚踹开房门。
两具不堪入目的身体让村民们差点长针眼。
孙曼丽惊叫出声,脸色惨白,直往张彭飞怀里躲。
张彭飞裹紧她,硬着头皮解释。
“曼丽她怕黑,我正好过来陪陪她。”
这太牵强了。
可众人也不好掺和别人的家务事,略带同情地看了我这个新娘子一眼,唏嘘地走了。
张彭飞掐了掐眉心,走过来推了我一把,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
“这么大晚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想毁了曼丽的名声吗?”
我抬头直视他。
“晚上,我觉得头疼得厉害,起来听到房间有异响,害怕是偷苞米的贼来了,我辛苦一年才收那点苞米。”
我伸出十指,粗糙干裂,上面数不清的细小口子。
往年,他家和我家的苞米都是我一个人顶着烈日一穗穗掰下来的,
他哑然,眼神突然飘忽,“那你这也太冲动了。”
我声音委屈。
“我本来是想喊你的,可是新婚之夜,你竟然消失了,我就更害怕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和曼丽在一起。”
一听这个,他突然炸毛。
“你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是曼丽怕黑,我过来陪陪她,都是同学关系,你别太小心眼了。”
“再说了,她比你好看,比你有钱,要是我和她有什么早有了,还能轮得到你?”
我有些茫然,“我没怀疑你们,你怎么突然着急了。”
他抓了抓头发,看到我一脚的泥土,裙子也被树枝刮花,语气缓和了些。
“先回房间吧。”
孙曼丽早就穿好了衣服,看到张彭飞要和我一同走的时候,心一横,直接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
张彭飞不出意外的冲过去,将她抱在床上。
“你脚还没好,逞什么强,这么晚,你还想瘸着腿走回去吗?”
她小声啜泣,“辰星不欢迎我,我不想碍她的眼。”
他一点就炸,“我就在这,谁能赶你走?”
她畏畏缩缩看了我一眼。
张彭飞彻底丧失理智,“辰星,你别为难她,你不就是嫌她考上大学,你没考上吗,做人嫉妒心别太强!”
“都说有人生,没人养,你也太缺乏教养了!”
“你故意把热水浇在她脚上,我俩看在你伤心的份上没和你计较,但是不代表我没脾气,你再这样,以后粮票我全都没收,你自己喝西北风去吧!”
他把我推出去,重重关上门。
一门之隔是孙曼丽安慰他的声音。
隔天,张彭飞把人送走后,又回家拿了鸡蛋,挨个去村里人家里详细解释他和孙曼丽的关系,力证两人的清白。
两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才被邮递员送来。
一切尘埃落定,孙家敲锣打鼓,打算大摆宴席。
张彭飞换了一身衣服,和孙曼丽看起来简直是金童玉女一般。
他拦住正要换衣服的我。
“你别去了,怕你去了又伤心,别做饭了,我给你带回来。”
他嗓音温和,和以往每一次诱哄我的瞬间重合。
等到村里人都去了孙家。
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小路往县城里走去。
直到看到那个显目标识。
我分外激动。
“请问,这里是电视台吗?”
4
回来的时候,张彭飞正坐立不安,看到我后,他不管不顾开始质问。
“你又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又做什么申诉去了!我早和你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非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才满意吗?”
他还是一贯的毛病,一心虚就用大声来掩饰,然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
日积月累,让我自己也怀疑自己。
走了那么多路,我腿又疼又沉,本不想搭理他,结果一抬眼。
村里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从屋子里出来。
她们拉着我的手,在中间做老好人。
“辰星,不是我说你,你好不容易嫁给彭飞,可不能把自己福气给作没了。”
“彭飞有文化还有责任心,人家都说了是误会,你就不要紧揪着不放了,就算有什么,你都结婚了谁还要你?”
“女人不能太争强好胜,你踏踏实实的,生个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用想就知道,一准是张彭飞心虚,特地请了这么多人来压我。
我淡淡开口。
“我去镇上问问苞米的价格,彭飞现在一心扑在孙曼丽身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听我并没有去申诉高考成绩,他态度突然软了下来,送走了各位邻居,他语气嗔怪。
“说什么呢,咱俩都结婚了,我自然一心放在你身上了,过两天我去买点粮食回来。”
他带回来的菜已经冷了,还都是七拼八凑的剩菜。
我心里更冷。
以前他会送我孙曼丽不要的廉价钥匙扣。
孙曼丽大牌包包上的配饰丝巾。
沙金的劣质镯子。
各种淘汰的打折券。
他从来不觉得我需要认真对待,所以总是极尽敷衍。
我一把打翻那剩菜,任由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狗都不吃。”
张彭飞新做的衣服被洒了一身。
也不出意外地砸在了正巧出现在门口的孙曼丽身上。
她受惊,手下意识摸上小腹。
张彭飞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辰星,今天就算你道歉这事也没完,你真是欠教训了!”
两人拉着手离去,我好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孙曼丽适时回头,得意一笑。
直到两人出发省城,张彭飞依旧怒火未消。
大学门外,正准备进校门的孙曼丽,却被一哄而上的记者拦住。
“孙曼丽同学,你为什么要顶替考生?”
第2章
“有人说你顶替入学,是这样吗?”
“偷来的人生会心安理得吗?”
孙曼丽脚步踉跄,但很快恢复镇定,眼睛锁定人群中的我。
“辰星,我知道你没考上大学不痛快,咱们毕竟同乡一场,你非要毁我前途吗?”
“就算你父亲是赌徒,母亲做过站街的,你靠偷东西度日,但我相信你本性不坏,只是被熏染坏了。”
此话一出,记者们狐疑看向我。
再看我穿的破破烂烂,脸色发白,而孙曼丽一身白裙,不卑不亢。
真相不言自明,纷纷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5
我淡定回答,“是你在说谎,你顶替我名额,勾引我丈夫,甚至还怀了我丈夫的孩子,都已经四个月了。”
众人目光一转,孙曼丽脸上血色褪尽,她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你胡说,根本没有四个月!”
她后自后觉得闭了嘴。
众人一片哗然,有不少人好奇围了过来。
可我没想到孙曼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故意摔在台阶上,身下很快蔓延出血迹。
记者只是想挖料冲业绩,可没想闹出人命,立刻扔了话筒机器,疏散人群。
孙曼丽躺在临时借来的车上,死拽住我的衣服。
“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你一个贱农凭什么和我争!”
这件事情被闹得很大,以往就有考生被顶替的事情,但是都被遮掩了过去。
这次彻底引起了重视。
我回到家的时候,省里来调查的人也快到了。
孙曼丽也被送回了家
张彭飞风尘仆仆赶回来,对我颇有不满,拉着我去找孙曼丽赔礼道歉。
结果走到一半被调查部门的人拦住,一起带到了村里集合。
孙曼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看到张彭飞后迅速红了眼眶。
张彭飞点头哈腰。
“同志们,这其中有误会,我媳妇是因为没考上大学,受刺激了,到时候让她给曼丽道个歉,然后做个书面说明,这件事就过去了,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我不同意,我有证据。”
那天我不止去了电视台,还去了教育部门,并且查看了我的试卷,将我的作答思路全部一一解释。
孙曼丽突然跳脚,急得大声叫嚷。
“明明是我告诉你的我是怎么答题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同志,你们不要相信她说的话。”
同志不为所动。
“我们会公平处理的,就请你也说说你的作答思路。”
孙曼丽哑口无言。
调查同志侧身将一群人请了进来。
“各位,请实话实说,不要隐瞒,我们绝不能容忍不正之风!”
乡亲们面面相对,吞吞吐吐说出实话。
“同志,平时确实是辰星成绩好,又肯吃苦,曼丽经常因为逃课被先生责罚呢。”
“但是孙家以前是地主家,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
这明显属于敏感话题,可几个同志没有阻拦,示意他们继续说。
一看果真是让说实话,对孙家有怨言的人此时纷纷冒了头。
什么霸占土地,强抢民女,雇佣童工,压榨工人,蔑视人命,一顶帽子接着一顶。
“上次,孙曼丽光着身子和彭飞在一起呢!都说这孩子就是彭飞的!”
张彭飞还想说什么,结果几个同志当场压了孙曼丽父亲要去改造。
而孙曼丽要等孩子出生后再行改造,但是因为严打地主,又因为作风问题,她再也不能考试了。
刚才还跃跃欲试想要为孙曼丽出头的张彭飞此刻却偃旗息鼓,默默站在我身后。
孙曼丽冲上来拉住他,“彭飞哥,你说话呀,你说好上了大学就来娶我的,还给孩子取了名字的!你快说呀!”
在众人目光下,张彭飞狠狠推开她。
“你别诬陷我,我是有老婆的人。”
我问他,“是她故意勾引你吗?”
张彭飞看我给他递了话茬,猛地点头。
“是!是!就是这样。”
6
最后孙曼丽被妇女协会以伤风败俗的原因减去了她那精心养护的两根长长的辫子。
只留一个秃秃的后脑勺。
学校重新给我发了通知书,了解到我的情况后还给我免了学费。
因为我的事迹,许多高考被顶替的学子也重新开始维护自己的权利。
一时间,电视台还有报社纷纷向我伸出橄榄枝,邀请我去做采访。
就在我出校门的时候,见到了多日未见的张彭飞。
他胡子拉碴,模样狼狈。
原来是因为孙曼丽的事情被学校开除了。
他本想着回家修整,来年再高考,但是没有了孙家的接济。
他农活一窍不通,重活又做不了。
如今才想起我的不容易来。
他寒暄半天,终于说出真实目的。
“辰星,你现在是红人,要不你帮我说说,给我找个工作吧。”
我思考半天,“行。”
我把新房的钥匙给他,“以后你住在新家里,方便准备明年的考试。”
张彭飞大喜过望,激动地要跳起来。
“还是你对我好,我在乡下的时候经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的。”
我把他带回了报社拨给我的房子。
不过没有多少家具。
我带着他马不停蹄到了批发市场,购买了许多家具。
忙前忙后,累出一身汗。
张彭飞下厨做了一桌子并没有食欲的饭。
我看了一眼,拿起自己的包。
“我学校和报社两头跑,不常回来,你踏实住着。”
我掐着两个月的时间点回了家。
张彭飞明显没有上次的热络了。
“辰星,工作你到底有着落了没有?”
我黑了脸,一脸不悦。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报社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你一定要这么逼我吗?”
“我一个人养家真的很累的,你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干,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他懵了。
我一向对他有求必应,这么不耐烦还是第一次。
他走到后面给我捏肩膀。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着急。”
我拍拍他的手,给他一个笑脸。
“没事,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你安心等着,我有机会肯定会帮你的。”
他点点头,还想说什么。
我起身离开。
“还有作业要做,你先睡吧。”
身后传来他猛烈的咳嗽声,我捂住口鼻,关上铁门。
结课考试过后,老师给我一张人才进修的邀请函。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给我解释。
“这个就是出国交流两年,回来后直接安排工作,不管是待遇还是前景都很好。”
“你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可不要轻易放弃啊。”
我自然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当初第一批回国的海归都发展成了各个领域的佼佼者。
“我侄子正好也在这批名单里,你俩可以一起做个伴。”
7
我很快就见到了老师嘴里的侄子。
是一个标准的进步青年,笑起来很腼腆。
简单吃了一顿饭后,他送我回家。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嘱咐我到时候出国要带的东西。
推开门,就看到蹲守在门口的张彭飞。
“那是谁?”
“一起出国留学的同学。”
“出国?留学?”
张彭飞怒不可遏,像是被人背叛一样怒吼。
“你这是出轨,是要浸猪笼的!”
“怪不得你每天不回家,你嫌弃我了是吧?”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我竟然有些恍惚。
当初我也是这么声嘶力竭的质问。
可换来的只有他轻蔑的眼神。
他抢走了我的一切,用他的漠然将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坐下想起来随口一问。
“你上次不是说不舒服去医院了吗?”
他眼眶突然红了。
“医生说情况不不好,但是结果还没出来。”
我没怎么走心,拿上上次落在这里的文件,正要走,张彭飞出声挽留。
“今天住在家里吧。”
我摇摇头,直白告诉他,“不行,我一见到你就能想到孙曼丽,胃里直恶心。”
胳膊上的重量消失,他突然苦笑。
“你既然介意,为什么要留下我呢?”
见我沉默他突然心慌,又不自然拔高语调为自己开脱。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多么正常,就连曼丽她爸爸都娶了好几房太太,我答应你以后只会有你一个,这样你都不能原谅我吗?”
他面带屈辱开口,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他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残忍对待我。
妻子只是可以物化的东西,没有可供索取的价值丢弃即可。
我惋惜提醒他。
“封建社会早就结束了,像你这种封建残余早晚要被肃清。”
出国前我回了一趟村里。
孙曼丽被安排去挑大粪了。
不过一年多没见,她面色枯黄,身形消瘦,从远处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土路不平,她走得颤颤巍巍,桶里的粪水溢出来撒在了我的皮鞋上。
她立刻低头道歉,翻出袖子的内里给我擦鞋。
“对不起,真对不起......”
声音突然顿住,她像以前一样仰起头,支棱起那身傲骨。
可惜再也没有了那时的风采,显得滑稽又可笑。
“你别得意,我生下了彭飞哥的孩子,他早晚会接我回去的,到时候我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就像当年你妈跪在地上求我妈那样。”
她张狂的笑起来,似乎已经见证到了胜利的那天。
直到我忍无可忍甩了她一巴掌,她才止住疯癫的笑声,憎恨地看着我。
孙曼丽恨我有迹可循。
她爸爸看上我妈,故意让我爸背上赌债,各种折辱我妈。
可她妈防得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所以她妈妈吊死在了家门口。
自此以后,她样样都要和我争。
远处的小不点脚步不稳的冲过来,搂着她的脖子哇哇大哭。
一模一样的孩子,我前世一手将他养大,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却没想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孙曼丽结结实实拧了孩子胳膊一把,嗓音尖锐。
“死狗蛋!不许再哭了!”
8
我一愣,都说贱名好养活,可我没想到孙曼丽能这么恨自己的孩子。
她嗤笑。
将孩子的耳朵拧得通红,让他面对着我。
“你仔细瞧着,就是这个人抢了你爸爸,不让他来接你去过好日子,要恨就恨她!”
我告诉她实话。
“孙曼丽,我从没阻止过张彭飞,他就没想再捞你回去,你对他来说只是个没有价值的累赘。”
“不可能!就是你,都是你故意拦下了我给他的信!你别得意......”
秦谌来接的我,看我兴致不高还以为我被欺负了,要下车给我出气。
我被他不管不顾的举动逗笑,调侃他。
“你还挺了解我的事。”
他不好意思笑笑。
“当时电视台都在报道你的事情,我很佩服你,还想认识你来着,但是我姑姑说学业为重,不让我打扰你。”
直到出国前我都住在学校。
临行前回了一趟家。
张彭飞已经瘦成了一条,见到我眼泪淌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医生说我得了白血病,现在医疗水平根本治不好,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你能多来陪陪我吗?”
他说着说着开始咳嗽起来。
我捂了捂鼻子,欣赏着他的下场。
“我工作很忙,没时间,要死你就死在外面。”
他受到刺激,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我垂眼看着他狼狈模样。
“生什么气呢?我只是把你的原话还给你而已。”
当初我病成那样,他因为斤斤计较要花的治疗钱,一直拖着我的病。
甚至直言让我死在外面。
我一身的病都是拜他所赐。
他贬低我,伪造了我的就诊单,以不能生育为理由让我对他心怀愧疚。
然后心安理得地欺骗我抚养他和孙曼丽的孩子。
还有他孩子的孩子。
我不值钱的一辈子被他压榨的干干净净。
我只是要他一条贱命真是太便宜他了。
所以被病魔折磨的痛苦,他总要尝尝才行。
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伸长了手去够药瓶。
我抬脚将药瓶踢开,零零散散的药片撒了出来。
“这么贵的药,你吃了太浪费了,你一分不挣,用我钱买药的时候说谢谢了吗?”
“人要脸树要皮,你真是既不要脸也不要皮啊。”
他枯黄的脸色竟然泛起了难堪的红。
我把药扔出去,在他不可置信的眼中摔门而去。
飞机上,秦谌问我离婚没有。
我告诉他,我其实和张彭飞并没有结婚。
他当时存着娶孙曼丽的心思,见我没有坚持领证便一直没提。
秦谌一脸高兴,不自然摸了摸鼻子。
“现在流行自由恋爱,你有没有......”
我干脆回答,“没有。“
我用了一辈子,两次生命才换来这次机会,我不想再耽于虚无缥缈的爱情。
秦谌很认同。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我姑姑说了没毕业有稳定工作之前不许我纠缠你,我记得的,我说的是之后。”
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我没有回答。
9
半年后,学校以我品行问题,将我留校察看。
我这才知道张彭飞在国内大肆张扬。
状告我故意让他住进化学物质超标的房子,从而让他患上了白血病。
还诋毁我出轨了局长家的公子秦谌。
他言之凿凿,现在几乎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的话,学校导师也让我回学校一趟。
我立刻飞回国。
张彭飞看着并没好多少,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屋子里长时间没有打扫的霉味,他似乎快要腐烂,可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气。
“辰星,你想和秦公子一走了之?想杀了我是吗!”
我漠然看着他。
他冷笑,“你心虚了是不是?医生说过了我的病就是长期处于化学物质超标的封闭空间造成的!”
他因为过于激动咳出了血沫。
我问他。
“若是位置互换,你功成名就,而我文盲一个,你会对我好吗?”
他想都没想,“我当然会了,我以前对你好,以后也会对你好。”
“你不会。”
上下嘴皮子一动,不走心的承诺也随口就来,可真当做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解。
我早知道张彭飞的劣根性。
所以一早我就留存了备份。
当初他亲自给报社写的入住申请,我和他一起挑选家具的登记记录,还有和秦谌在导师那里过了明面的同学之情。
都是捍卫我清白的强有力证据。
他闹得多大,我的清白就有多真,我在众人眼里就多有情有义。
一个考上大学,小有成就的女学生,不计前嫌包容出轨的丈夫,反被诬陷,差点将大好人生毁于一旦。
一时间,张彭飞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他怆然一笑,脸色变得狰狞。
“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会一直缠着你,你个歹毒的贱人!”
“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你敢吗!”
我自然不会践踏法律的红线。
我只是把他的居住地址告诉了早就心怀怨恨的孙曼丽。
孙曼丽对他的那点期盼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成了怨怼。
即便是同样的挑粪工,可因为她家是压榨人的地主,她也不被收待见。
最重的粪都让她来挑,而张彭飞则一直骗她,甚至连她送来的信看都没看统统烧了个干净。
三天后,房东通知我。
张彭飞和孙曼丽双双坠楼而亡。
警察还原了当时的过程。
张彭飞和孙曼丽在楼房里大吵一架,屋子里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药片被鞋底碾成了齑粉,这估计是刺激张彭飞的重要原因。
最后张彭飞本想将孙曼丽扔下楼,可因为体力不支双双摔了下去。
最后他叹息一声。
“可怜了那个孩子,亲眼看着他妈坠楼。”
10
我心里一颤。
将他从警察局里保释出来。
他脸上都是黑皴,眼眶因为营养不良凹陷下去,头发发黄,因为长时间不洗都打结了,还有一股子臭味。
他勾了勾我的小尾指,“阿姨,你能做我妈妈吗?”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我家里,也是同样乖巧胆怯,问我可以不可以做他妈妈。
我舍不得买衣服,但是给他穿得干干净净,球鞋也一尘不染。
可后来,他却嫌我丢人,让我别去给他开家长会,在同学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孙子也不拿我当奶奶,而是一个免费的佣人。
我抽回手指。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前面直行500米,有一家福利院,你可以去那里。”
两年的留学之旅很快结束。
我一毕业就进去了一家国企工作。
偶尔会被母校邀请回去做讲谈,也会被各种学校邀请为莘莘学子高考加油。
每次,都会有学生问我高考秘籍。
而我的回答也每次都不变。
相信自己,命运从不掌握在别人手里,也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人会跑,树会倒。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