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非故我,犹是未亡人

归来非故我,犹是未亡人

作者:秋小鼠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1
看精品短篇类型的小说,一定不要错过秋小鼠写的《归来非故我,犹是未亡人》,男女主人公是吴伯宗王洵。1我本是巨贾谢家嫡女,却在真千金归来那日,成了汴京城最卑贱的乞儿。他们割我耳,烙我脸,剪我舌,见我苟延残喘,又生生砍断了我的腿。万般折磨后,我被丢进了乱葬岗。就连乱葬岗的野狗都嫌我残破,不肯下口。可我...

1

我本是巨贾谢家嫡女,却在真千金归来那日,成了汴京城最卑贱的乞儿。

他们割我耳,烙我脸,剪我舌,见我苟延残喘,又生生砍断了我的腿。

万般折磨后,我被丢进了乱葬岗。

就连乱葬岗的野狗都嫌我残破,不肯下口。

可我还是爬回来了。

那日风雪很大,我在后巷啃着发霉的炊饼。

吃到一半,忽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男人。

他盯着我腰间的鸳鸯玉佩,狐疑道:“这玉佩......怎会在你这里?”

我慌忙捂住被毁容的脸,却听见他喃喃自语:“我定是疯魔了,竟把一个乞丐认作姜儿......”

他转身走开,对着随从温声吩咐:“去果子铺买份酥酪,娉婷最近害喜......”

我混着眼泪咽下最后一口炊饼,笑出了声。

为了见他,我徒步千里爬回汴京。

原以为最后一眼会肝肠寸断。

如今看来,这一眼,可笑至极。

1

寒冬腊月,汴京街头。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在雪地里艰难爬行乞讨。

形容枯槁,双耳位置是狰狞的疤,脸上布满交错烙痕,口不能言。

“快看!那怪物又来了!”

几个稚童围过来,笑嘻嘻地往我身上丢石子。

“她居然没有耳朵!好恶心!”

我低着头,任由石子砸在身上。

石子砸在身上很疼。

疼得发颤,我却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破絮裹着的身子早就被冻僵了,全身上下只剩手还能勉强动一动。

“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酒楼的小厮抄起扫帚赶我。

“啊......啊......”

我张嘴想说话,可失去舌头的我,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厮嫌恶地淬了一口:“哑巴还学人讨饭?晦气东西!滚远点!”

我蜷缩着身子,往巷子的深处爬去。

爬到泔水桶旁的时候,我又惊又喜。

是一块炊饼!

虽然发霉了,但上面还沾着一点肉渣。

足以果腹了。

我一把抓起炊饼,塞进嘴里,连嚼都顾不上嚼,直接往下咽。

饿。

太饿了。

我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

咽得太急,干硬的饼子卡在喉咙里,我拼命捶胸口,才勉强咽了下去。

“咳咳......嗬......”

我喘着粗气,刚才吃的太急,差点被噎死。

忽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本能地往后缩。

来的人若是酒楼的人,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可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双云锦皂靴。

我顺着靴子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大氅,腰间还悬着一块青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紧锁。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死死捂住脸。

毕竟,我这张脸,任谁看了都会吓一跳。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腰上。

我的腰间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块蒙尘的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对交颈鸳鸯,雕工精细,只是年岁久了,玉质有些变种了。

他连连后退,抖着声音问:“这鸳鸯佩......怎会在你这里?”

2

风雪更疾了。

我冻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

“姑娘,你莫要害怕。”

那公子蹲下身,轻声道:“我是新科状元吴伯宗。”

“公子!这乞丐身上脏得很,您离远些,若是染上什么脏病那就麻烦了!”

吴伯宗身后的小厮捏着鼻子,使劲拽他。

“不碍事。”

吴伯宗朝他摆摆手,反而朝我笑了,“姑娘,你能告诉我,这玉佩是哪来的吗?”

我拼命摇头,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

“公子,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小厮嫌弃地瞥了我一眼,“小哑巴,你再不走我就打死你!”

“王洵!”

吴伯宗突然厉声喝止:“你去附近的客栈开间上房,再请个大夫过来。”

王洵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公子,您帮这种乞儿做什么啊?”

吴伯宗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我惊恐地看着他们争执,拖着残破的身子想逃走。

刚爬出去一步,就被吴伯宗一把按住肩膀。

“姑娘,你莫要再动了,你的腿......”

他按我的力度很轻,可我还是疼得打了个颤。

我垂下眸子,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吴伯宗突然伸手去解大氅。

王洵立刻扑了上来阻止:“公子使不得!这可是御赐的貂裘!”

“多管闲事。”

吴伯宗甩开他,把大氅轻轻地裹在了我的身上,“可暖些了?”

我瑟缩着不敢动。

这件大氅带着体温,还有淡淡的沉香味,干净得让我害怕。

“我抱你。”

他说着就要伸手。

“公子!”

王洵急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办......”

吴伯宗冷冷扫他一眼:“要么帮忙,要么滚。”

王洵噎住了,悻悻地蹲下来:“我来吧,别脏了您的手。”

吴伯宗没理他,直接把我抱了起来。

我浑身僵硬,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生怕被人拿了去。

他轻声道:“别怕。”

客栈的小二看见我们进来,人都傻了:“这位爷,我们这不收乞儿......”

吴伯宗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上:“给我准备热水,再寻些干净衣裳。”

小二咽了口唾沫,飞快收下银子:“得嘞!天字一号房刚收拾过!”

我被轻轻地放在了榻上,身上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这被子太干净了,我怕弄脏它。

吴伯宗站在榻边,眉头越皱越紧:“王洵,你去催催大夫。”

王洵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嘴里嘟囔着:“真是离了大谱......”

屋里只剩我们俩。

吴伯宗在榻边坐下,一言不发。

看着他带着怜悯的眼神,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洵带着个白胡子老头进来了:“大夫来了!”

大夫一见我就连连叹气:“造孽啊......”

吴伯宗领着大夫走到榻前:“大夫,劳烦您先看看她的腿。”

大夫掀开被子,仔细地检查着我的残肢。

我疼得眼前发黑。

“这伤......”

大夫看着我那溃烂发脓的残肢,连连摇头。

吴伯宗示意大夫继续说:“但说无妨。”

“这伤有些年头了。”

“这位姑娘的右腿是被重物生生砸断的,看这伤口走向,像是......”

大夫欲言又止,“像是铡刀所致。”

“还有她的舌头......”

大夫摇头,“是被人用利器剪断的。”

吴伯宗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沉声问:“能治吗?”

“腿伤拖得太久,除非打断重接。至于舌头......”

大夫叹气,“华佗再世也难啊。”

屋里的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我忘着床帐自嘲地笑了笑。

别自作多情了,谁会费心治一个乞丐呢?

3

不料,吴伯宗脸色沉了下来:“大夫,治!用最好的药。多少银子都行。”

大夫点点头,给我灌下了一碗麻沸散。

虽然喝下了麻沸散,但大夫下手清理伤口时,我还是疼得直抽搐。

吴伯宗握住我,轻声安慰:“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大夫走后,吴伯宗在榻边坐下:“你会写字吗?”

我犹豫着点点头。

他立刻让王洵端来一碗清水,拉着我的手在桌上比划:“来,写给我看。”

我蘸着水,颤抖着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吴伯宗愣住了:“你姓谢?”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急得直冒汗。

“别急!慢慢写。”

我又蘸水,想写第二个字,可手指突然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了?”

吴伯宗一把扶住我,“王洵!叫大夫!”

我听见王洵跑出去的脚步声,听见吴伯宗在喊我的名字。

最后的意识里,我感觉到吴伯宗的手在发抖。

再醒来时,吴伯宗坐在榻边望着我。

“你醒了?”

他立刻凑过来,担忧道:“还疼吗?”

我摇摇头。

吴伯宗淡淡一笑:“大夫说你有热症,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你写的那个谢字......”

我紧张地看着他。

“十七年前,谢家的大小姐丢了。”

闻言,我愣了一瞬。

他轻轻地抚上那块玉佩,“我和谢家大小姐有过婚约。”

我点点头,佯装茫然的样子。

“姑娘,你腰间的这块玉佩......”

他把玉佩举到我眼前,“原本是一对。另一块在我这里。”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修长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齐。

这双手和我枯树枝似的手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问:“你是......姜儿吗?”

这一问把我给问愣住了。

门外王洵在喊:“公子,谢府来人了,说找您有急事!”

吴伯宗站起身,把玉佩塞回我手里:“你先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王洵,你留下照顾她。”

王洵瞪大眼睛:“我?”

吴伯宗冷冷地说,“要是她少一根头发,我便唯你是问。”

门关上了。

王洵蹲在门口生闷气:“真是离离原上谱......”

我紧紧攥着玉佩,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已经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4

热。

好热。

浑身像是被火灼一样。

“公子,这都三天三夜了,您总得歇会儿啊......”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闭嘴。”

是吴伯宗的声音。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仿佛千斤重,任凭我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药呢?”

“灌不进去啊,刚喂进去她就吐出来了......”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我本能地往那点凉意上蹭。

“再去煎一副。”

“公子!谢家都派人来第八趟了!娉婷小姐说您再不去见她,她就投河自尽......”

“那便让她去。”

“可谢小姐现在还怀着您的孩子呢!”

“滚出去!”

门开了又关,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吴伯宗用湿布轻轻地擦拭我的脸。

“姜儿......再坚持一下......”

姜儿?是在叫我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吴伯宗的脸在烛光下逐渐清晰。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你还记得那年上元节吗?你给我买了个兔子灯,灯上兔子的眼睛圆溜溜的,你非说像我,你仔细看看,我哪里像兔子了?”

我想笑,可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继续说,“其实那盏灯,我一直留着。”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的手心。

是那块鸳鸯佩。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这对玉佩要传给我们的孩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他记得,他都记得。

“我知道是你。你的字迹,你看见玉佩时的反应......”

我想说话,想告诉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可一张嘴就是剧烈的咳嗽。

“别急,别急......”

吴伯宗扶起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公子!”

王洵突然闯了进来,“大夫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吴伯宗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冷声道:“说。”

“大夫说......这位姑娘大限将至,就这两天了。”

屋里静得可怕。

我听见窗外有风声,还有隐约的钟声。

是大相国寺的晨钟吗?

“出去。”

“可是......”

“我说,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伯宗把我放平,轻轻地为我拭去眼角的泪。

“疼吗?”他问。

我摇摇头。

其实全身都疼,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但比起这些年受的苦,这点疼又算什么。

“我去找过谢世坤。他说他女儿好好的在府里。”

我紧紧地攥住了拳头,眼泪簌簌而落。

他强压心头的怒意,“那个冒牌货......她怎么敢......”

我想拉住他,告诉他别去,谢娉婷背后有谢家撑腰。

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儿,看着我。”

我努力聚焦视线。

他认真地望着我,笃定道:“我会让她付出代价,我发誓。”

我突然有了力气,使劲抓住他的衣袖。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看害我的人安逸逍遥......

“我知道,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你别急......”

我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窗外。

大相国寺的钟声又响了。

“你想去大相国寺?”

吴伯宗皱眉,“不行,你现在的身子去不了......”

我急得直掉眼泪,手指在空中胡乱划着。

“公子!”

王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谢小姐又差人来寻您了!”

吴伯宗脸色骤变:“告诉他们,我不回去。”

“公子,可谢小姐说了,她说您要是再不见她,就......就带着您的孩子悬梁自尽!”

我感觉到吴伯宗的手在发抖。

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俯身在我耳边说,“姜儿,我去去就回。”

不要走。

我在心里呐喊。

可他已经松开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门关上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突然觉得好冷。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洵蹲在榻边,唉声叹气:“你说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窗外的钟声也越来越响。

“喂?你别闭眼啊!”

王洵慌了,“公子!公子快回来!”

紧接着,我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了。

吴伯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姜儿!”

他把我抱起来,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好暖和啊,跟那年除夕夜,他背着我回家的温度一模一样。

真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吴伯宗,那年他背我回去的路上,我就决定此生非他不嫁了。

“大夫!快去叫大夫!”

“公子......她好像......死了......”

“闭嘴!姜儿?姜儿你看看我!”

我努力睁大眼睛。

吴伯宗的脸近在咫尺,眼角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

啊,他哭了。

我想给他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不......不要......”

“你再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大相国寺的钟声停了。

我的世界也安静了下来。

最后的感觉,是吴伯宗的眼泪落在我脸上,很烫。

“姜儿......”

他抚上我无法瞑目的双眼,泪落在我伤痕累累的脸上,誓言如冰,“我吴伯宗对天起誓,害你之人,我必让她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2

5

“啪!”

一盏青花瓷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说什么?”

谢娉婷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厉声质问:“吴伯宗在客栈守了个女乞丐三天三夜?”

丫鬟小翠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千真万确,今早那女乞丐死了,姑爷还亲自送去了化人场......”

谢娉婷冷哼一声,“真死了?”

小翠点点头,凑近低语,“奴婢打听过了,那乞丐又哑又残,死的可是透透的呢。”

谢娉婷这才稍稍安心,突然又想到什么:“吴伯宗最近可去过书房?”

“这......”

小翠支支吾吾,“没去过,可昨日姑爷确实翻过您的妆匣......”

“什么?”

谢娉婷脸色骤变,“快去找张嬷嬷!”

一盏茶后,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内室。

张嬷嬷阴笑着,“小姐放心,老奴亲眼看着那丫头断的气,尸体都让野狗啃了,不可能是她......”

谢娉婷烦躁地瞥了她一眼:“那吴伯宗捡到的乞丐是谁?”

“这......”

张嬷嬷眼珠一转,“要不老奴去化人场打听打听?”

“慢着!”

谢娉婷灵机一动,“你去帮我办件事。”

她凑到张嬷嬷耳边低语几句,老妇人顿时脸色发青:“这......这有损阴德,恐怕会遭报应啊......”

“啪!”

一记耳光甩了过去。

“报应?”

谢娉婷冷笑,“我肚子里怀着吴家的种,谁敢让我遭报应?”

到了化人场后,张嬷嬷捂着鼻子,把一包碎银塞给烧尸匠:“要最细的灰,烧完就把灰装进这个坛子里。”

烧尸匠掂了掂银子:“客官要骨灰作甚?”

张嬷嬷厉声道:“问那么多作甚!管好你的嘴!”

子时二刻,一包还带着余温的骨灰送到了谢娉婷手上。

张嬷嬷有些后怕,“小姐,真要这么做?”

谢娉婷抚摸着微凸的小腹,得意地笑着:“去把窑厂的张伯叫来。”

七日后,一件精美的阴阳双鱼沙漏摆在了谢娉婷的妆台上。

“妙啊!”

她抚摸着冰凉的釉面,“阳面刻镇魂符,阴面画那贱人死状,任她冤魂再凶也翻不了天!”

张伯高兴地搓着手:“小姐,为了给您做这沙漏,我可费了好些心神呢......”

谢娉婷扔给他一锭金子,“赏你的。”

入夜,谢娉婷对着铜镜卸钗环,突然发现沙漏阴面的图案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烛光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拖着断腿爬行。

“装神弄鬼......”

她强自镇定地吹灭蜡烛。

“滴答。”

寂静中突然传来水声。

谢娉婷猛地坐起,借着月光这才看清妆台上的沙漏正在往外渗血。

血顺着鱼尾蜿蜒流下,在桌面汇成一小滩血泊。

“啊!鬼!有鬼!”

谢娉婷见此异象,吓得魂飞魄散。

6

自我死后,魂魄就一直飘在吴伯宗的身边。

他强忍悲痛,以新科状元身份,借巡查之便,手持鸳鸯玉佩,开始全力追查。

已经过去月余了,还是没有进展。

他瘦了一大圈,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王洵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愁眉苦脸道:“公子,您多少吃点,再这么下去......”

“查到了吗?”

吴伯宗冷声打断他的话。

王洵放下食盒:“老郎中确实收养过一位女子,邻居说是在乱葬岗捡的。”

闻言,吴伯宗惊喜抬头:“什么时候收留的?”

“腊月初八!”

王洵翻着小本子,“正好是谢小姐的笄礼。”

我飘近了些。

原来阿爹阿娘连等我断气都来不及,当天就扔了我。

“谢府当年的下人名单呢?”

王洵掏出一卷竹简:“都在这儿了。有个姓王的奶娘很可疑,谢令姜前脚刚丢,谢娉婷突然认祖归宗......”

“谢娉婷?”

吴伯宗冷笑。

王洵轻叹一声,“还有,那奶娘五年前暴毙,死前刚在汴京买了宅子。”

吴伯宗突然站起身,沉声道:“去趟乱葬岗。”

一刻后,吴伯宗带着王洵来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的野狗狂吠不止。

“公子!”

王洵捏着鼻子跳开,“这都烂成骨头了,能看出什么?”

仵作扒拉着土坑里的骸骨:“死者后脑有钝器伤,是被人敲死的。”

我飘在吴伯宗身后,一眼就认出骸骨手腕上的银镯。

那是王嬷嬷虐打我之时,我抓下来的。

“这镯子......”

吴伯宗也注意到了,“收好。”

回城路上,王洵突然一拍脑门:“公子!我想起来个事!谢府有个孙婆子,去年突然哑了,现在在城郊养猪。”

吴伯宗猛地勒住马:“带路。”

猪圈臭气熏天。

孙婆子看见来者不善的两人,吓得直往草堆里钻。

“别怕!”

吴伯宗蹲下身,“我只问一件事。”

他掏出鸳鸯佩:“见过这个吗?”

孙婆子突然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吴伯宗厉声道:“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

孙婆子缩在草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吴伯宗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拍在猪栏上:“你要是配合,这银子归你。若不配合......”

他瞥了眼猪圈角落的泔水桶,“你就把那桶泔水喝净了。”

孙婆子瞥了眼银子,又瞄了眼泔水桶,终于绷不住了。

她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草纸,又捡了块炭渣,趴在地上写了起来。

一炷香后,孙婆子写完了。

吴伯宗一把抢过草纸,越看脸色越难看。

纸上写着:【谢令姜是王嬷嬷换的......谢聘婷接回府那天,王嬷嬷带人把姜姑娘拖到柴房,剪了舌头,说怕她乱喊......后来爬她逃,又用铡刀砍了腿......她们折磨她上瘾,还割了她的耳朵,用烙铁给她毁了容......】

“畜生!”

吴伯宗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栅栏上,木屑飞溅。

孙婆子吓得一屁股坐进猪粪里呜咽。

“轰隆!”

突然炸了个响雷。

孙婆子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裤裆湿了一大片。

吴伯宗愤怒地攥起了拳头:“谢娉婷!果真是你!”

王洵小跑着追上来:“公子,现在怎么办?谢府势力大......”

“去开封府。”

吴伯宗翻身上马,“我亲自敲登闻鼓。”

风卷着落叶打旋儿,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了些。

低头一看,有几缕烟絮似的的东西一个劲地往吴伯宗的玉佩里钻。

难道......这玉佩能留住我的魂魄?

7

吴伯宗收集人证物证的同时,谢娉婷的日子越发难熬。

那阴阳双鱼沙漏每到子夜必渗血,且阴面釉下我死状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又来了!又来了!”

谢聘婷抓起铜镜砸向沙漏,镜子却诡异地拐了个弯,砸在了窗户上。

小翠战战兢兢地跪着:“小姐,定是您眼花了,这世上哪有鬼啊......”

“你懂什么!”

谢娉婷一脚踹翻她,“就是那个贱人阴魂不散!”

小翠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谢娉婷盯着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哭什么?你也怕我?还是......”

她猛地俯身揪住小翠的头发,“你也跟那个乞丐一样,想害我?”

“小......小姐饶命!”

小翠疼得直抽气,“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啊!”

“忠心?”

谢娉婷一把甩开她,抄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摔,“这府里哪来的忠心?全是鬼!全是那贱人的鬼!”

瓷片飞溅,划破了小翠的手背,血渗了出来。

谢娉婷盯着那点红色,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暴怒:“谁准你流血了?贱人!”

她抓起绣绷就往小翠头上砸,“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翠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门,差点撞上端着安胎药进来的张嬷嬷。

“作死哟!”

张嬷嬷骂了一句,掀帘进屋,见满地狼藉,立刻堆起笑脸:“小姐,药熬好了,您趁热......”

“啪!”

谢娉婷反手一耳光抽过去,“老东西!你不是说那贱人死透了吗?为什么吴伯宗会知道?”

张嬷嬷捂着脸,眼珠子乱转:“小姐息怒!那乞丐的尸体老奴亲眼看着野狗啃的,绝不可能......”

谢娉婷抓起药碗摔到她脚边,“那他怎么查到的?!怎么连孙婆子都招了?”

她揪住张嬷嬷的头发,厉声质问:“你是不是也想卖了我?啊?”

张嬷嬷吓得腿软,扑通跪下:“老奴不敢!小姐明鉴,孙婆子早哑了,她能说出什么?定是有人诈她!”

谢娉婷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大笑起来:“对......对,吴伯宗在诈我......”

她转身抓住梳妆台的边缘,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发直,“我不能慌......我可是谢家大小姐,肚子里还有他的种......”

张嬷嬷趁机爬过去,谄媚道:“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料理了那孙婆子!”

谢娉婷缓缓转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急。”

她抚摸着微凸的小腹,轻语:“先让厨房炖碗燕窝,要最上等的血燕。”

张嬷嬷一愣:“小姐要补身子?”

谢娉婷轻笑一声:“赏给你的。”

我飘在吴伯宗身后,跟着他疾步穿过长廊。

王洵小跑着追上来,小声道:“公子,刚收到消息,谢娉婷今早又打死了个丫鬟!”

吴伯宗脚步一顿,眉头紧锁:“第几个了?”

“第五个。”

王洵咂舌,“那疯婆娘最近见谁咬谁,连张嬷嬷都被她拿簪子划破了脸。”

吴伯宗冷笑:“她越疯,破绽越多。”

他推开书房的门,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把这些年谢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罪证整理好,三日后......”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小翠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张嬷嬷吐血了!”

王洵探头往外看:“嚯,谢府今晚可热闹了!”

吴伯宗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去看看。”

两人赶到谢府后院时,张嬷嬷已经瘫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周围的丫鬟乱作一团。

谢娉婷站在廊下厉声呵斥:“都慌什么!这老货定是吃坏了肚子才吐的血!”

吴伯宗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谢娉婷的腕子:“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娉婷用力挣扎:“放开!我赏她碗燕窝怎么了?”

“燕窝?”

吴伯宗冷笑,转头问小翠,“碗呢?”

小翠战战兢兢指向角落:“嬷......嬷嬷喝完就摔了......”

王洵眼尖,从碎片里拈起一点褐色残渣嗅了嗅,脸色骤变:“公子,是断肠草!”

谢娉婷甩开吴伯宗的手:“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害一个下人......”

“你当然会。”

吴伯宗从袖中掏出孙婆子的供词摔在她脸上,“毕竟连剪舌割耳毁容砍腿的事都做得出来。”

夜风卷着纸页哗啦啦的响。

谢娉婷扫了一眼,突然歇斯底里大笑:“就凭这脏婆子的胡话?吴伯宗,你疯了吧!”

“疯的是你。”

吴伯宗冷声道:“张嬷嬷帮你处理了多少脏事?现在你连她都要灭口。”

谢娉婷突然扑上来撕扯供词:“你以为这些破纸能奈何我?我爹是当朝二品!别忘了!我肚子里还有你的种!”

吴伯宗一把攥住她手腕,“若非为了搜集证据,我早一碗堕胎药给你灌下去了。”

谢娉婷愣住了,踉跄后退两步:“你......你敢......”

吴伯宗转身就走:“王洵,去请大理寺赵大人!就说谢家小姐当众投毒杀人。”

“站住!”

谢娉婷尖叫着追了上来,“吴伯宗!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我会告诉全汴京,你为了个乞丐......”

“尽管说。”

吴伯宗回头看她,眼底淬着寒光,“正好让天下人都知道,谢家大小姐是个鸠占鹊巢的毒妇。”

谢娉婷呆滞在原地,一声不吭。

天快亮了,吴伯宗还在书房伏案疾书。

王洵端着宵夜进来:“公子,大理寺的赵大人回话了。”

吴伯宗笔锋未停:“说。”

王洵凑近低语:“赵大人说证据链还差最关键一环,谢老爷的亲口证词。”

吴伯宗抬头:“备马。”

王洵瞪大了眼睛,“现在?”

“现在。”

吴伯宗扯过披风,“去谢府。”

院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谢世坤皱眉看着突来造访的吴伯宗:“贤婿,娉婷身子不适,你不在家陪着......”

吴伯宗直接把一叠供词拍在桌上:“岳父,您且仔细看看!”

谢世坤看完那叠供词后,突然瘫坐在地。

他回想起谢聘婷归家后的种种异常,这才恍然大悟,嚎啕大哭:“我......我竟错认豺狼这么多年!”

我飘过去想扶阿爹,手掌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奇怪的是,有滴泪突然穿过我的魂魄,落在了鸳鸯佩上。

玉佩晃了一下。

“姜儿,是你吗?”

吴伯宗似有所感,突然抬头看向我飘浮的位置。

8

大理寺受理了吴伯宗的诉状,衙役持令前往谢家拿人。

谢聘婷趾高气昂道:“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夫君是谁吗?”

为首的衙役嗤笑:“谢老爷正在大理寺作证,吴状元亲自递的诉状。”

“贱人!”

谢娉婷冷笑一声,转头盯着妆台上的沙漏。

“谢娉婷!”

为首的衙役亮出铁链,“大理寺拿你问话!”

谢聘婷突然抓起沙漏高举过头:“都别过来!”

衙役冷笑:“谢小姐,您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何苦还要反抗呢?快点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也好交差啊!”

谢娉婷轻笑一声:“好啊,既然我完了,那这个贱人也别想好过!”

沙漏脱手的刹那,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吸了过去。

“砰!”

天青釉碎片炸得满屋都是。

“啊!我的腿!”

谢娉婷突然惨叫一声,她的腿竟然折了。

“我的腿!我的腿!”

她疼得在地上翻滚,七窍突然涌出鲜血,“救命啊!”

衙役们吓得连连后退。

我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骨灰混着釉料簌簌落下。

一块较大的碎片突然立了起来,上面缓缓浮现出暗红色字迹:【廿年冤孽,今日方休。】

看着上面的字迹,谢娉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带走!”

衙役头子一挥手,“这疯妇装神弄鬼!”

我飘到碎片旁,惊讶地发现那些血字竟然在发光。

更奇怪的是,每亮一下,谢娉婷的惨叫就高一分。

直到她被拖出院子,那凄厉的叫声还在回荡:“她回来了......她回来报仇了......”

一阵风吹过,满屋的骨灰打着旋儿聚到我脚下。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魂魄比昨天凝实了些。

9

大理寺将谢聘婷的罪行公之于众,其罪行震惊朝野。

今天是谢聘婷行刑之日。

我飘在刑场的旗杆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右腿拖在地上,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阵阵的恶臭。

“犯妇谢氏,冒认官亲,残害嫡女,判......凌迟!”

谢娉婷突然挣扎着抬头,冲人群嘶吼:“我肚子里有孩子!你们不能杀我!”

监刑官冷笑,“别再挣扎了,大夫已经给你验过了!你根本没有孕相,死到临头了,还在撒谎!”

言毕,开始行刑。

第一刀剜在了她的右腿上。

谢娉婷惨叫个不停。

我飘到了吴伯宗的身边。

他站在最前排,手里紧紧地攥着我们的鸳鸯佩。

三千六百刀,从日出剐到日落。

最后一刀落下时,谢娉婷已经不成人形。

她凸出的眼珠突然转向我的方向,不甘道:“你......赢了......”

狂风骤起,她的血溅到了吴伯宗的长衫上。

他低头看着那点血渍,突然轻笑一声:“姜儿,你看见了吗?”

皇城司衙门前,阿爹颤抖着展开诏书。

“臣谢世坤,错认孽女......冻毙于相国寺外的乞儿,实乃臣嫡女姜儿......”

围观百姓哗然。

谢家为我举办了盛大又风光的葬礼。

葬礼这日,汴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我的衣冠冢前,吴伯宗一身素缟,亲手将鸳鸯佩放入棺中。

王洵捧着个匣子踉跄走来:“这里面装的是......沙漏碎片......谢老爷说要镇在祠堂,让后世子孙,世代铭记此冤此孽,此恨此悔......”

吴伯宗接过铁匣的瞬间,我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向棺材。

“姜儿?”

吴伯宗猛地按住棺沿,“你在这里对不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娘扑到棺前拼命拍打:“姜儿!娘错了!你回来啊!”

我飘回半空,看着他们徒劳地呼唤。

葬礼结束后,吴伯宗独自留在坟前。

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对着墓碑轻声说:“姜儿,回家了。”

一片雪花穿过我的魂魄,落在了墓碑上。

10

吴伯宗又来看我了。

七年了,他日日如此。

清晨扫墓,午后刻碑,傍晚就对着墓碑自言自语。

我试过无数次,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让他感知到我。

这些年里,他守着这座孤坟,亲手栽下梅树,又一砖一瓦搭起草庐。

汴京城里传遍了,说新科状元疯了,为了个死去的姑娘弃了大好前程。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飘在吴府书房,看着已官至宰辅的吴伯宗批阅奏章。

他两鬓斑白,腰间却始终系着那块鸳鸯佩。

“老爷。”

老仆王洵拄着拐杖进来,“谢家送来请帖,说是沙漏的碎片显灵了......”

吴伯宗轻笑:“又是哪个不肖子孙被吓病了?”

这些年,谢家但凡有人行恶,就会梦见沙漏碎片渗血。

阿爹临终前把那碎片供成了家法,倒是阴差阳错让谢家门风一清。

“大人!”

书童慌慌张张闯进来,“皇上要给九公主选驸马,点名要您......”

吴伯宗摆摆手:“荐张大人去。”

王洵叹气:“您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啊......”

“怎么不能?”

吴伯宗轻抚玉佩,“我与姜儿,拜过天地了。”

我愣了一瞬。

那是在草庐前,他酩酊大醉,对着孤坟三叩首,自认了夫妻之礼。

又十年,吴伯宗躺在榻上一病不起。

太医摇头叹息,“相爷这是心病。”

我急得去抓他的手,却只能看着手从他的身子一次次穿过。

忽然,玉佩晃了一下。

吴伯宗黯淡的眸子骤然清明:“姜儿?”

他颤巍巍地举起玉佩,对着虚空微笑:“你来接我了?”

满屋仆役跪地痛哭。

我却看见自己的手渐渐凝实,终于能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指。

“廿年冤孽散,骨血化尘烟。”

我轻声念道:“吴伯宗,你的情深,我已知晓。然此生缘尽,不必再守。望你前程似锦,觅得良缘,莫再为我这缕已散的孤魂牵绊。这人间,我来过,痛过,恨过,也......释然了。”

他眼含笑意,摇了摇头:“可......可我无法释然......”

最后一缕气息消散时,鸳鸯佩裂成了两半。

我的魂魄轻飘飘地升起,穿过祠堂悬着的沙漏碎片,穿过吴伯宗为我新建的院落,穿过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唱:“问世间情为何物......”

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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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非故我,犹是未亡人》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