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皇帝最不受宠的三公主，是宫里唯一的婢生女，也是父皇唯一的污点。
我活得谨小慎微，受尽欺凌，只能与狗争食。
但这些我都不怕，因为有一个人说他会带着功名回来，娶我为妻。
可是我等啊等啊，等到的却是一捧黄土和一座冰冷的墓碑。
我心灰意冷，甚至第一次大胆拒绝了皇上要送我联姻的请求，我自断生路，只为守住我们的爱情。
直到那日——
我在御花园撞到了一个长相与他八成像的孩子，拿走了我身上和他相配的鸳鸯香囊。
我想要追回香囊，跟过去时，看到一个男子挽起衣袖将香囊丢在一边，和孩子说：
“这是一个之前缠着为父的傻子送的，不值一提。别玩这个了，脏。”
随着男子丢弃的动作，我看到男子手腕处的和他一模一样位置的红痣，才恍然大悟的惊觉一切只是针对我的一场骗局。
原来他没有死，甚至已经成婚有了孩子，诈死只为甩掉我。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若是真的厌弃我，直说就是，我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棒打鸳鸯的悍妇。
抹干眼泪，我直接去找了掌事公公：
“我要见皇上。”
“就说三公主，同意远赴北庆联姻。”
1
自从得知卫长缨去世后，我的身子一直就不太利落。
卫长缨是我的竹马，也是镇国将军之子，也是我的......心上人。
我们两个相伴长大，在他出征之前，他摸着我的头，看向我的笑容里全是肆意和张扬：
“小傻子，等我！等我凯旋回来，我就十里红妆迎你进门！”
于是我等了他整整一年，只为等他回来，无论受到其他皇子、公主怎样的羞辱，我都忍下。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等长缨娶我回家。
可是我只等到了他的亲信带着一捧黄土、一件带血的衣角、一个墓碑，哭着告诉我他战亡的噩耗。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的信仰......塌了。
在我心里我已经是卫长缨的妻子，所以我在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拒绝了皇上准备让我联姻的要求。
那是死罪，我清楚。
但是我装疯卖傻，皇上拿我无可奈何。
因为其余的女儿不想联姻，他也舍不得。
今日我支走婢女，前往了御花园。
看着这里的景色，不禁让我有些触景生情。
我和长缨就是在这里相识的。
我沿着石子路走着，突然身后传来撞击，让我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我腰间的香囊摔了下来，滚落在一边的泥地之中。
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伸手去够，却抢先一步被人捡起。
顺着捡起香囊的手抬头，我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你是......”
眼前是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穿金戴银，好像是某世家的嫡公子。
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的样貌和去世的卫长缨有八分像！
甚至他现在的样子和年少时候的卫长缨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个男孩没有理会我，捡起我的香囊后，扭头就跑。
不行！那个是我身上唯一的一件与长缨有关的物品了！
我咬着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小孩子身子灵活跑得飞快，等我好不容易追上他时，却看见他的身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我怕被人瞧见，只能蹲下身，躲在一边的树丛之中，偷偷从叶缝中看过去。
“爹爹！”
那个小孩脆生生地开口，将那个香囊举给他看：
“为什么今天我捡到的这个香囊和你给我玩的那个一模一样啊？”
我的脑海中宛如惊雷炸开，不敢置信。
我瞪着眼睛想瞧得更真切一些，可是那个男人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男人的真实容貌。
只见男人将衣袖挽起，露出了手腕，而那手腕上赫然有一个和卫长缨一模一样的红痣！
男人将男孩手中的那个香囊拿起，沉默了一瞬，然后随手就将香囊扔在地上：
“乖，不玩这个，脏死了，爹给你买糖画好不好？”
“好！”男孩开心地拍手，“不过爹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男人将男孩抱起来，“没什么，之前一个缠着我的傻子送的罢了，不值一提。”
我浑身颤抖，脑海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我自欺欺人般不敢置信。
“长缨，彦儿，该走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在听到熟悉两个字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地上。
长缨......长缨......
果真是他。
原来他根本就没死，甚至还和别人成亲，有了孩子！
2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去的。
精神恍惚着，心脏像是和真相一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往里面呼呼灌着冷风。
等我浑浑噩噩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正欲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我贴身婢女银荷说话的声音：
“这是将军夫人给的赏赐，出手果然就是阔绰，比那个傻子公主好多了。”
另一个贴身婢女银桂无奈地开口：
“嘘，快别说了，小心别人听了去。”
“怕什么？本来就是个爬床贱婢生的种，这宫里谁不是这么想的？你难道还怕那个傻子去告状不成？”
里面传来银荷嗤笑的声音，“她说的话，谁信？”
“就连之前对她稍有关照的卫小将军，不也不信她的话吗？”
我靠在门上，呆呆地看着头顶飘过的白云，思绪飞回了之前。
我确实是婢生女，我娘曾是皇后的贴身婢女，但是在一次皇上酒醉后，被硬拉上了龙榻。
事后皇上将责任推给了我娘，皇后大怒，斥责我的母亲为了爬床不知廉耻，想将我母亲打死。
皇上也许是念在一夜情的份上，将我娘保了下来，还许了一个宝林的位置。
后来我娘怀孕了，皇上也腻了，于是我娘在宫内活得日益艰难。
她的身子亏空，在诞下我的那一日就难产去世了。
于是我成了整个皇宫中最不受待见的存在。
因为皇上不待见我，趋炎附势的皇宫之中，我一日三餐吃得比婢女还不如。
平日里其他皇子、公主对我的欺凌更是家常便饭，我只能装傻充愣的模样，以求自保。
遇见卫长缨的那一天，我既高兴又痛苦。
我之前偷偷跑进御花园，看着和寝宫之中不一样的繁华景色，我一时间迷了眼，竟然迷路了。
后来听到了一阵落水的声音，我才看到有一个小男孩掉进了千鲤池之中。
救人的本能让我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将溺水的他救了上来。
我会水，因为我会在冬天被几个皇子反复丢进冰冷的水池中，如果不会凫水，我早就死了。
我将男孩救上来后，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因为溺水他脸色惨白，我知道耽误不得。
于是我用尽全力大声呼喊，才将宫女太监唤了过来。
事后，我却被皇上叫去养心殿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一个身份低贱的公主不配去那种地方，还杖责二十让我长长记性。
我的背部全是鲜血，被丢回寝殿后，我还是挂念着那个落水的男孩，想知道他醒来没有，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后来我又在皇宫遇到了他，知道了他就是镇国将军的嫡子——卫长缨。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后，亲自过来找我道谢，神采奕奕，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于是他成了这个皇宫之中唯一愿意和我说话，陪我一起玩的人。
他会从宫外给我带时新的点心，摸着我的头告诉我：
“慢慢吃，喜欢的话，后面我再给你带。”
他会在宫女太监欺负我的时候护在我身前：
“放肆！容儿是公主，你们这是不把做主子的放在眼里？”
他会在冬天将我紧紧裹在披风里看雪，然后俯身吻在我的额头上：
“小傻子，别怕，我会娶你回家，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那个时候我满心欢喜，以为终于遇到了能够与我惺惺相惜之人。
可是后来他也会在我被其他皇子、公主欺凌的时候用不满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个身份本就敏感，为什么不能避着他们点呢？”
“你就在寝殿减少外出吧，学着低调做人。”
然后在我一身是伤的时候，又叹着气递给我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女孩子最在意皮肤了，千万别留疤了。”
可是今日听到他和男孩说的那些话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是嫌弃我出身的，只是碍于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
他诈死，也只不过是为了瞒着我，和一个配得上他的人在一起。
门被推开，我的思绪被打断，银荷看见我站在门口，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慌乱，我看见她将一枚玉簪藏进了袖子里。
即使是一晃而过，我依旧知道这是水头很好的玉石做的。
是啊，将军夫人......真的很大方啊。
“公主......”银荷不情愿地俯身行礼，“公主还是别乱跑了，省得我们浪费时间去找。”
我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然后转身就走。
是啊，这个皇宫之中再也不会有人对我抱有耐心和善意了。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留念的呢？
我来到养心殿门前，眼泪早就在路上被风干，我朝着掌事公公开口道：
“麻烦您通传一下，我要见皇上。”
“就说三公主，同意远赴北庆联姻。”
3
早在上个月的时候，皇上就问过我是否愿意联姻，我当时装傻糊弄了过去。
只因为我还念着卫长缨。
北庆之前是依附于我们南周的，近两年崛起迅速，不管是经济还是国力都远超于南周。
皇上为此焦头烂额，生怕他们率兵攻打，结果他们那边却说希望能够联姻。
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因为皇上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最受宠，皇上不舍得。
二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去。
于是只剩下了我......
皇上觉得我不堪重任，但是实在是无可奈何，北庆那边也没有点名要哪个公主，于是他叫我过去想问问我的意愿，结果我也表现得兴致缺缺。
为了让我松口，他威逼利诱，没想到今天我突然就想通了。
皇上知道以后高兴坏了，将这一切归功于他最近对我的“善意”打动了我。
是啊，无非就是允许我能够自由出入我破旧的宫殿，不用再吃着下人不如的饭菜，以及终于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拥有了贴身的婢女。
他挂着虚伪的笑容，用自以为慈祥的口吻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喜欢那个叫银荷的婢女，她会偷我东西，有时候还打我。”
“那父皇将她罚入辛者库可好？”
“好耶好耶，我要让银荷去做苦力！”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皇上这回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即刻下旨罚银荷去辛者库，然后挥挥手就派人去我宫殿中拿人了。
他还是装模作样赏赐给了我一些布匹和珠宝，让我安心在宫中待嫁。
等我回到寝殿的时候，银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年纪更小的，她说她叫折枝。
等其他人都退出去以后，我将那个脏污的香囊拿了出来，指尖一点一点扣着上面干掉的泥巴。
不知为何眼泪再一次又涌了出来。
从小被扔石子被戳着额头骂野种的时候我没有哭，被放狗追的时候我没有哭，吃着半生不熟白粥的时候我没有哭，被不问青红皂白的皇上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我没有哭......
可是卫长缨，我为你哭了两次。
第一次是得知你死讯的时候。
第二次，是你骗我的时候。
我流着泪，将手中的香囊丢进了火盆之中，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
卫长缨......
我不会再等你了。
下一次，我不要为你流泪了。
4
出嫁之日，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未变，变的是要嫁之人。
我被赐予“和阳”的封号，领旨前往几百公里之远的北庆联姻。
我坐在轿子里，头上盖着鲜红的盖头，身上穿的是这辈子从来没有穿过上好布匹缝制的婚服。
外面人声鼎沸，大家都对我这个从未露过面的三公主很是好奇：
“三公主？皇上不是只有两个女儿吗？”
“不知道嘞，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一个什么劳什子公主。”
“小道消息，听说这是婢生女嘞，上不得台面的。”
“啧啧啧，难怪呢......这公主的妈也是不知廉耻的，下贱。”
......
我平静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波澜不惊。
“快看！这是卫将军！”
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句，于是外面更加喧闹起来：
“卫将军！是卫将军带着将军夫人准备回边境了！”
“这是真的恩爱啊，听说两个人是奉子成婚的。”
“我也听说了，这两位可谓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啊！”
我将盖头掀开，将轿子的帘子掀开一角，正巧看到卫长缨抱着他的夫人踏马从我轿边经过。
两个人的背影紧紧挨在一起，卫长缨紧紧牵着他夫人的手，和周围打招呼的人群点头示意。
现在我出嫁了，终于摆脱我了，卫长缨，你应该感到开心吧。
我苦笑了一下，冲着他的背影开口：
“再见，卫长缨。”
2
卫长缨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却只能看见那顶婚轿远去。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总觉得陷下去一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怎么了？”
夫人温柔地问他，他才回过神来。
“刚刚那顶轿子是？”
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
“你不知道吗？今天是和阳公主联姻的日子。”
“和阳公主？”
卫长缨心中不安的感觉更甚。
“对啊，听说就是之前的三公主，她前去北庆联姻了。”
“谁？！”
卫长缨的声音猛然变大，吓了他夫人一跳。
“三......三公主啊。”
卫长缨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夫人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这两天我在皇宫中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们有些人说......”
“你和三公主青梅竹马，她救过你，所以你承诺以后会娶她。”
“没有这回事！”
卫长缨下意识反驳，但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后，轻声开始哄着娇妻：
“都是一些人乱传罢了，她的确救了我，我也在宫中帮过她，两清了。”
“我只爱你一人，她......不重要。”
夫人松了一口气，投入他的怀中：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卫长缨最后再看了一眼远去的轿子，咬咬牙，策马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5
来到北庆以后，婢女领着我一路来到了东宫寝殿，让我稍作休整，太子一会儿就来。
我也是今天领旨的时候才知道联姻的对象是北庆的太子。
婢女告诉我说，今天不需要拜堂成亲，他们会选一个北庆这边的好日子。
我没想到在北庆还要继续待嫁。
一时间我也有些惶惶不安，不知道太子是否会嫌弃我这个不受宠的三公主。
可是在我看到来人后，我惊讶地直接站了起来：
“是你？”
来的少年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形修长挺拔，墨发束于玉冠之下，双眸如星，薄唇似樱，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丝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似清泉，“又见面了。”
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北庆当今最受宠的太子居然是八年前被送往我们南周的质子——七皇子萧执。
萧执是在我八岁那年北庆送来的，那个时候他和我一样，被亲生父亲厌恶、嫌弃，被排挤，送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南周。
我第一次遇见萧执的时候，他差点被两个太监打死。
质子的宫殿是最偏远的一座废弃宫殿，即使该有的太监和婢女一应俱全，也全部都是偷奸耍滑之辈。
玩忽职守不说，甚至还会欺凌质子，以此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恶趣味。
那一次我从宫殿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时，就看到两个太监浑身是血地从一个宫殿那儿冲出来，满脸的惊慌。
“都怪你，这要是死了怎么办？”
“怕什么，本来就是质子，死了就死了！北庆现在还要依附我们过日子呢！”
“但是好歹也是个皇子啊，要是到时候问起来......”
“问起来就咬死不知道！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等他们走远后，我悄悄溜进了那个宫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外面正中央浑身是血的男孩。
我吓得尖叫起来，叫喊声将附近洒扫的婢女引了过来。
当时以为是已经死掉了，婢女连忙去喊人，皇上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派了太医去瞧，结果发现还有一口气在。
皇上明面上是下令让人以礼相待，但是实际上并采取没有实际的措施。
七皇子被治好以后，只是没有人再敢打他，但是生活得还是很艰辛。
我觉得他也很可怜，于是我总是去找他玩儿，有什么吃的我也会跟他一起分享。
我到底还是公主身份，哪怕不受宠，逢年过节该有的赏赐还是会有。
我会用那些赏赐找厨房的换一些糕点，然后从狗洞钻出去和萧执一起吃。
我们两个人蹲在地上，吃得满嘴都是渣子，然后看着彼此的样子笑出声来。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见卫长缨，萧执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会和我讲述北庆的风光，而我也会跟他讲我之前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经常问他：
“你想回家吗？如果你回家了是不是我就见不到你了？”
他反问我：
“你想我走吗？”
我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想。”
萧执的眼神很柔和，他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一直一直陪着我。”
“我会回家的，一定。”
看着我黯淡下去的目光，萧执笑了出来，将最后一块桂花米糕塞进我的嘴里：
“别想了，吃点甜的。”
“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跟你保证。”
后来救了卫长缨后，我变成了卫长缨的小尾巴，而和萧执相处的时间愈发变少。
我惦记着他，依旧会给他送好吃的糕点，但是我不会再陪着他一起吃完。
6
我以为卫长缨和萧执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
可从什么时候发现，卫长缨和萧执是不一样的呢？
也许是长公主污蔑我偷了她玉佩的时候吧。
那一次我被长公主的两个太监按在地上，她的描金牡丹绣花鞋狠狠碾过我的手指，冷冷地看向我：
“赶紧把本宫的玉佩交出来，不然，本宫就踩断你的手。”
我哭喊着说我没有偷，可是没有人信，卫长缨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我的眼里全是希冀，以为他来救我于水火之中。
可是他只是皱眉看着我，眼里带着我看不清的怜悯：
“容儿，将玉佩交出来吧，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着粗如手臂的棍子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心脏碎裂的声音。
比起被别人冤枉，卫长缨不问缘由的不信赖，让我更加心痛。
“不要！！！”
在棍子打在我身上第三下的时候，一个身影快速地扑了过来死死压在我的身上。
长公主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以后，冷哼一人，直接挥了挥涂满豆蔻的手，继续杖责。
我抬起头，看到了脸色疼得惨白还有对我强颜欢笑的萧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我推不动他，然而他用尽全力紧紧护着我，孱弱的身躯帮我抵挡着所有的伤害：
“别怕，我保护你。”
后面萧执被打晕了，长公主终于消气了一般，说自己乏了，领着一群人走了。
卫长缨想来扶我，那是我第一次和他置气，我扶着萧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我将萧执带回寝宫，流着泪帮他擦着药，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让我别哭了。
“为什么？”
“什么？”
我强忍着泪意，执意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护着我？”
萧执怔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
然后他松了松眉眼，“因为你对我好。”
“仅仅是这样吗？”
“仅仅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为什么我对卫长缨那么好，他对我也就那样呢？
看我出神，萧执将怀中的一块桂花米糕拿出，塞进我的嘴里：
“别想了，吃点甜的。”
......
“别想了，吃点甜的。”
萧执端着一盘糕点坐在我身边，我回过神来，盘子里的糕点赫然是我之前最爱吃的那种。
可是为什么北庆这边......
也许是看出我的疑惑，萧执主动开口：
“从南周回来以后，我努力学做了这种桂花米糕，你尝尝看，是不是你常吃的那种味道？”
我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和软糯的口感在口中绽放开，确实是熟悉的味道。
可是......我很难想象，萧执需要花费多少时日，才能做出这样一模一样的味道。
“很好吃，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萧执松了一口气，笑意更大了。
7
我在东宫出行自由，下人们对我恭敬有加，甚至还让我有些不习惯。
萧执很忙。
但是他每天都会换着花样给我带东西回来看我，所以其实一点也不无聊。
他会给我带北庆特色的烤饼，烤的热乎乎的酥饼内是甜滋滋的奶酪，咬下去后奶酪就在口中融化了。
他还会给我带小孩子们爱吃的冰糖葫芦，甜滋滋的脆壳咬下后里面的山楂酸甜可口。
今天萧执说下朝后会回来吃晚饭，晚上带我出门转转，我可开心了。
终于盼到他回来，他挥挥手，就有婢女将一盘又一盘精致的菜摆上桌。
萧执平时也会陪我吃饭，但是今天的饭菜好像格外丰盛一些。
我正准备伸筷子，就见他叫来婢女，把餐桌上的葱油鸡撤走，然后默默地将松鼠鳜鱼摆得离我更近了一些。
我瞪大眼睛，连卫长缨都不曾知道我不爱吃葱，萧执竟然知道。
饭后，我在婢女的收拾下换上华美的衣裙，打开门的时候，萧执就在门口等我。
看着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面上一阵燥热：
“不......不好看吗？”
萧执回过神，上前牵过我的手：
“没有，很美。”
我感觉我的脸更热了。
萧执带着我来到外面，我们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牵手逛着街。
他会给我买好看的发簪，还会和我在摊前一起捏泥人。
最后他牵着我的手来到护城河边，我才发现今天很多人在这里放河灯。
“今天是北庆的上巳节。”萧执缓缓开口，“这一天，北庆的人民会到水边举行祭祀仪式，祈求消灾避祸。”
萧执看向我，“同时，这也是一个男女相会、表达情意的日子。”
我正咬着刚刚萧执给我买的酥饼，听到这话，我停下了动作，回望着他。
“我想放河灯，你要一起吗？”
不知为何，在萧执温柔似水的眼神中，我不自觉就点了点头。
我挑了一盏河灯，然后在摊前将心愿写在了纸上，有一些不会写的字，还是小小贿赂了一下摊主。
我将纸条塞进河灯中，然后和萧执一起站在河边，将河灯缓缓放进护城河中，看着两盏灯相依着飘远。
“你许了什么愿？”我好奇地看着他。
萧执笑了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
萧执揽过我的肩，让我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开口：
“皇上已经下旨，下周我们就能正式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
我马上就真的要嫁人了。
萧执揽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容嫣，要是你不愿嫁给我......”
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
我的脸蛋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路边喝的桃花酒上了脸：
“我愿意嫁给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萧执愣了一下，然后他眼眶就红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
“好......以后我都不说了。”
“容嫣，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8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听见卫长缨的名字。
而且还是在北庆。
萧执今天回来，神色不太对，于是我问了一嘴，才知道今天卫长缨来了。
只是他没能进来。
萧执神色复杂地看向我，“他说，他后悔了。”
萧执将自己今天看见的全部都跟我说了。
卫长缨一身军装，策马来到了北庆的城门口，然后下马直直跪在了地上。
“南周镇国将军卫长缨，求见和阳公主殿下。”
“南周镇国将军卫长缨，求见和阳公主殿下！”
守门的士兵拿不准主意，赶又赶不走他。
于是派人前去和萧执说了一声，萧执过来的时候，卫长缨已经在城门口跪了五个时辰了。
他的嗓子也哑了，许是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兴奋地抬起头，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你......你是......”
“放肆！这是太子殿下！”一边的士兵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卫长缨看着萧执，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潸然泪下，“你就是太子......你就是她要嫁的人......原来冥冥之中，都是注定......”
“容儿，我错了......我真的错得离谱......”
然后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散去，“我后悔了。”
萧执说完给我听的时候，紧张地注视着我的表情。
而我听完以后，居然心里没有了一丝波动：
“派人打发走了吧。”
“他执意要见你。”
“不见。”
我将手中的绣棚摘下，将一个湛蓝色的香囊放在了萧执的手心：
“终于做好了，送给你。”
萧执一扫面上的阴霾，拿着香囊爱不释手。
第二天上朝，所有大臣就看到尊贵的太子殿下时不时地摆弄一下腰带，然后“不经意”间露出了那个香囊。
9
今天是东宫大喜的日子。
北庆的皇帝也到场了，亲自为我和萧执主婚，可见现在萧执在宫中的地位有多高。
就在我刚踏进喜堂的时候，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耳之势冲了进来，在众人的惊呼声和侍卫的护驾声中，直直跪在了我的面前。
从盖头下面看过去，我认出了男人撑在地上手腕上的那颗红痣。
是卫长缨。
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冲进喜堂之中的。
都不重要了。
“容儿......容儿......”
卫长缨像是喝了酒，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对不起你，是我负了你......是我没有遵守诺言，才让你被送进异国他乡......”
“容儿，很苦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熟悉的香囊，献宝似的想举给我看，却被侍卫紧紧拦住：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来带你回家......我要带你回家......”
我叹了一口气，将盖头掀开一角，视线仅能容纳我和卫长缨两人看见：
“卫长缨。”
我看着他呼吸一紧，愣愣地看着我。
“回去吧，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你骗我！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我轻轻开口，“卫长缨，你觉得再苦能有在南周的皇宫里苦吗？”
卫长缨颤抖着嘴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不说从小被其他人戳着脊梁骨被骂贱种，不说从小我一个公主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不说我被其他兄弟姐妹殴打、吐口水、折磨......”
“那你吃过硬得可以当砖头使的馒头吗？你有在天寒地冻的冬日穿着寝衣被罚跪三个时辰吗？你有睡过满是老鼠的被窝吗？”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然后将他手中那个曾经我缝制了整整半个月，将手指扎得全是窟窿的香囊丢进了炭盆之中。
“不要——”
卫长缨被侍卫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香囊被火舌吞噬殆尽。
“卫长缨，承认吧，其实你打心底也瞧不起我。”
“只可惜我以为你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
“回去吧，你还有妻儿需要照顾，不要再辜负其他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卫长缨惊恐的神色布满了整张脸：
“你......你都知道了？”
我终于笑了出来，将盖头放下：
“你看，卫长缨......”
“在你眼里，我真是傻得可怜。”
卫长缨被拖走，拖走的时候还失魂落魄地喊着什么，只可惜外面喧闹的鞭炮声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我无心再听了。
喜乐重新奏响，我在喜婆的指引下开始完成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时，盖头突然滑落一角，正好看见眼前萧执红透的耳根。
三拜结束，萧执牵起我的手，我感受着他温热的掌心，原来他紧张到手心里全是汗。
“我终于......娶到你了。”我听到他轻柔的声音，“以后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会好好保护你。”
“我保证。”
我轻轻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笑了起来，“嗯，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