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马捡回的女人自称是穿越女,整日念叨着“人人平等”、“自由恋爱”。
他听后,只怒斥女人胡言乱语、有违礼教,将女人赶出府去。
一个月后,在我给自己缝制嫁衣时,他却攥着退亲书闯进来,掷在我面前:
“小月儿,你天生愚钝,又固执守旧,和你成亲,只会耽误我追求自由的脚步。”
“这婚事到此为止,我要和落落浪迹江湖,自在人生。”
离别时,我追出十里地,将定情信物还给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俯视我:
“小月儿,别再惦记我了。”
“你的人生无趣至极,只适合嫁给那种侯门显贵。”
后来他纵马江湖,我喜结连理。
大婚之日,他却踢开了新科状元和我的婚房大门,红着眼满脸怒意。
“苏枕月,你怎么敢真的嫁人?”
01
知道沈清淮要退婚那天,我还在屋子里学着缝嫁衣。
大红的料子晃得我看不清针脚,一不小心,就扎到了指尖。
鲜血瞬间流出,我还没来得及喊声“疼”,退婚书就砸到了跟前。
我看着冷冰冰的沈清淮,愣愣地问:
“沈清淮,我不能嫁给你了吗?那我怎么办?”
嫁娶之事对我来说,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只是娘以前告诉我:
“嫁给沈清淮,你就能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我想和沈清淮永远在一起,所以当他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现在,我看着跟在沈清淮身边的林落。
他好像已经有了别的想在一起的人。
我低头盯着指尖上的针眼,头顶上传来林落的嗤笑。
“沈清淮,我早就说了,古代的女子只会依附于男人。”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没了男人,就跟不能活一样。”
我虽然听不懂林落的话,可我知道她是在笑我。
但我不明白。
沈清淮说娶我的事,是我们拉过钩的。
如今先反悔的人是他,为什么被笑话的人却是我?
我想辩解,沈清淮却先开口:
“落落,你不能拿你的标准要求她。”
“你是自由的风,她只是笼中的鸟儿。”
他看着我怔住的模样,笑着揉揉我的头:“你瞧,还是只小傻鸟儿。”
林落被他逗乐,笑的花枝招展。
“行了,你跟她说吧,我出去等你。”
她转身离开。
沈清淮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牙门,才又看向我。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
“小月儿,你要是跟她一样聪明有趣就好了。”
聪明?
我挠挠头。
娘亲说我十岁以前机灵古怪,可以出口成章。
可十岁那年,为了救落水的沈清淮,我跳进冰窟窿,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等再醒来,脑子就变得不灵光。
至于有趣......
沈清淮一开始也不觉得林落有趣,相反他总是说她离经叛道、有违礼教。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离不开林落。
“林落今天带了好玩的纸牌。”
“林落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小月儿,她说的真好......”
我看着他眼底的向往,歪着头问他:
“沈清淮,你为什么总是提那个林落呢?”
“你还记得要跟我一起做风筝吗?”
初春时他说扎个风筝,和我一起放风筝。
现在夏末了,也没人愿意放风筝了。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退婚书。
上面是沈清淮飘逸的字迹。
一笔一划,他从前手把着手教我模仿过。
我仰头看着他:
“沈清淮,我也要在上面签名字吗?”
02
沈清淮无奈地笑,拉着我站起来。
“傻月儿,退婚不用你同意,我同意就够了。”
原来沈清淮不要我,都不需要和我商量。
我心里闷闷的,有些想哭。
沈清淮看了出来,逗弄似的捏捏我的脸。
“别难过了,等我闯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
我一慌,抓着他的衣摆:
“你要去哪儿?”
他语气里满是快意畅然。
“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还要看遍大好河山,不负此生!”
我又问:“不能带着我吗?”
沈清淮笑道:“小月儿,你不懂这些。”
又是我不懂。
半月前我缠着沈清淮带我去买糖葫芦,人来人往的街上,林落出现,问他:
“沈清淮,这就是你的童养媳?”
“这样的固执无趣,你居然喜欢这样的。”
我是反应比别人慢些,可那时沈清淮骤然松开的手,叫我难过了好久。
事后沈清淮和我道歉,他也是说:“小月儿,你怎么不懂我呢?”
林落的推崇,我不懂。
他向往的自由,我也不懂。
我松开抓着他的衣摆,收好退婚书,闷闷道:
“我知道了,你走罢。”
他想说什么,林落突然出现在门口。
“沈清淮,你怎么还不出来?”
“瞎眼的奴才扫了我一身灰,真是该死!”
打扫的小厮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磕头认错:
“小姐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整日念叨着“人人平等”的林落,此刻却一脚踹在了小厮的心口。
“滚开,别挡路。”
她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到沈清淮身边。
“钱庄那边把钱都送来了,咱们赶紧出发吧。”
沈清淮点点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小月儿,退婚书已经送到了,你我算两清了。”
我琢磨着“两清”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我点点头,看着他和林落肩并着肩离开侍郎府。
娘亲来时,我还盯着退婚书愣神。
我低垂着头:“娘,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趣,不讨人喜欢?”
她板着脸,叹了口气:
“谁说我们月儿不讨人喜欢的?”
“只是有些事强求不得,他不合适你。”
合适?
从前人人都说我和沈清淮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哪怕我发烧痴傻了,也有人称赞我俩样貌出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难道不叫合适吗?
我不明白。
我瘪着嘴扑到她怀里,胸前的玉佩硌了我一下。
我忽然想起,这是沈清淮十五岁时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说:“小月儿,收了我的玉佩,你就是我的人。”
现在我们没有关系了,玉佩也该还给他。
我捏着玉佩,从娘亲怀里匆匆起身。
“娘,我要再去找一趟沈清淮。”
03
侍郎府到将军府一炷香的路程,我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等气喘吁吁地到达时,门口的小厮却告诉我说:
“苏小姐,您来晚了,我们家少爷早就同林小姐走了。”
定情信物他还没拿回去,他怎么能走?
我拦下身边经过的一辆马车,央求车主送我去城郊。
马车晃悠悠两个时辰,我才在官道上看到沈清淮的身影。
他骑着高头大马,一副自在快活的模样。
那一瞬间,我好像有些明白他要追求的“自由”是什么了。
见到我,沈清淮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林落先冷笑一声:
“好男怕女缠,沈清淮,我可真烦这样的女人。”
我看了眼沈清淮,他没说话,只是俯视着看我。
我有些难过,却还是攥紧掌心的玉佩,认真解释道:
“我不是来拦你们的。”
林落翻了个白眼,又说:“不是拦我们,还能是什么?”
“一边口是心非,一边妄想用装可怜这种把戏博取男人的怜悯。”
“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
沈清淮出声打断了她。
他从马上跳下来,帮我拍落刚才袖子上沾染的灰尘。
“你怎么来了?”
我摊开手,把玉佩递到他面前:
“我来给你送这个。”
沈清淮看了一眼,会错了意。
“小月儿,我已经和你说了,我要和落落去纵马江湖。”
“我不会娶你了,你快些回去吧。”
我摇摇头:“不是的沈清淮,我只是把它拿来还给你。”
沈清淮一怔,盯着玉佩蹙起眉头。
这时,林落下马将玉佩抢了过去。
她拿在手中,反复打量,最后随意扔给沈清淮,嗤笑道:
“沈清淮,这是你亲手刻的?”
“‘今生唯你尔”,啧啧啧,想不到你还有这么矫情的一面。”
沈清淮耳尖红透,慌乱地收起玉佩:
“以前不懂事,随便刻着玩的。”
他又看向我,叹了口气:
“小月儿,你的人生充满着无趣,只适合嫁给那种侯门显贵。”
“从今往后,别再惦记我了。”
说完,他重新翻身上马。
“落落,我们走吧。”
马蹄声“哒哒”远去,扬起的灰尘里,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沈清淮说错了,从他把退婚书送来的那刻,我就已经不想和他一起了。
我来,只是为了还信物,和他两清。
我的难过,也是因为这些日子,沈清淮和林落的一言一行,总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可我只是和别人一样的活着,我没有什么错。
也许正如沈清淮说的,我该找个侯门显贵,这样才合适。
我重整旗鼓,然后哼着小调儿爬上马车。
“麻烦再把我送到侍郎府吧,谢谢。”
娘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沈清淮不想和我一辈子了,我就去和别人一辈子。
04
回府后,我在房间里待着,吃吃喝喝倒也自在。
这副模样却急坏了爹娘。
他们以为我因退婚一事受了刺激,本就不聪明,要是再傻些可怎么办?
就这么过了几日,我终于把沈清淮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扔干净。
我兴冲冲地跑到爹娘面前,声音亮得像挂在檐角的铃铛:
“爹!娘!我要嫁人!”
娘吓得伸手就要摸我的额头:“坏了坏了,这下真傻了。”
我拍开娘的手:“娘,你说什么呢?”
“跟我年纪一样大的女子都嫁人了,我也要嫁人!还要嫁侯门显贵!”
见我瞧着不像胡言乱语,娘这才放下心来。
爹更是拍着胸脯打包票:“好好好!闺女都这么说了,爹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又过了几天,爹当真领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云纹,眉眼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凑过去瞧,左右觉得有些熟悉。
不等我说话,爹乐呵呵地表示:
“月儿,你还记得他吗?”
“他就是小时候住在咱家的陆云舟啊,你那时还叫他云舟哥哥呢。”
我一愣,想了好半天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个人。
但也只是依稀记得,只因为我和他一起荡了次秋千,沈清淮就生了气,半个月没理我。
等我买了糕点哄好了沈清淮回来,他就已经离开我家,再也没见过。
我挠挠头,装作明白的样子:
“原来云舟哥哥啊......爹爹这次带你来,是要给我当新郎官的吗?”
直白的话语惹得爹娘一愣,陆云舟却只噙着笑点头:
“是啊,月儿不愿意吗?”
我转转眼珠,问道:
“那你是侯门显贵吗?”
他眼中闪过一抹悲痛,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从前是,后来不是,以后会是。”
我有些糊涂,又问:
“你会嫌我笨吗?”
他摇摇头:“我从未觉得你笨。”
我往前凑了凑,有点小心翼翼:
“那......你会觉得我固执无趣、无一是处吗?”
陆云舟愣了愣,随即认真道:
“我遇见你时,你不过六七岁,那时我便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有趣、最生动的姑娘。”
阳光透过他的发梢,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拉着娘的手就喊:“娘,他好!我要嫁给他!”
于是,我和陆云舟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从纳彩到请期,一堆规矩流程看得我头昏脑涨。
我趴在桌上,看着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嘟囔:
“好麻烦呀,陆云舟,你不觉得累吗?”
陆云舟正亲自书写请柬,闻言抬头笑道:
“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仔细些。”
“况且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不知为什么,我的脸突然有些烫。
我赶忙坐直身子,拿起一本婚俗册子,像模像样地翻起来。
“既然是一辈子的事,那我也要再看看。”
静谧的书房,我听到陆云舟又笑出了声。
一个月后的黄道吉日,我穿着比之前那件更红更亮的嫁衣,被喜娘扶上了花轿。
轿子晃悠悠地进了状元府,拜了天地,又被送入洞房。
路过陆云舟时,他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花生。
“饿了就先吃些,晚些见。”
前院的热闹声传进喜房,我盖着红盖头坐在硌屁股的床上,一边吃着花生,一边晃着腿。
我想,沈清淮现在在哪儿呢?要是他回来的话,我要请他喝杯喜酒。
没有他的话,我也找不到陆云舟这样的如意郎君。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我的腿晃得更欢了。
“陆云舟,你快些把盖头掀了,看看我好不好看?”
空气突然静了,红烛也晃了晃。
我心里犯嘀咕:
陆云舟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是害羞了?
指尖悄悄勾住盖头的边角,我刚想偷偷掀起个缝看看,却听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苏枕月,你怎么敢真的嫁人?”
第二章
05
红盖头猛地被掀开,我抬眼,撞进沈清淮那双猩红的眼睛里。
我下意识喊道:“沈清淮?你回来了?”
忽然又想到什么,我匆匆站起身。
“你怎么把我的红盖头拿掉了?”
“娘亲说过的,红盖头得新郎官亲手掀,不然不吉利!”
我手忙脚乱地抓过盖头往头上罩,指尖刚碰到边缘,就被沈清淮攥住了手腕。
我挣了挣,手腕被捏得生疼:
“你干什么呀?”
“快松开,云舟哥哥要进来了。”
沈清淮却像没听见,喉结滚了滚:
“为什么要嫁人?小月儿,你怎么敢真的嫁人?”
我被他问得糊涂,眨了眨眼:
“沈清淮,你是不开心吗?是因为我成亲没告诉你?”
“可是你在闯荡江湖呀,我托人打听了好几次,都说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说得真心实意,他却猛地愣住,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
这时,门板“吱呀”一声又响了。
陆云舟跑进来,一把扯开沈清淮的胳膊,将我护在身后。
“沈小将军这是做什么?若是想喝杯喜酒,前院有的是,何必闯到喜房里来?”
我赶紧抓着陆云舟的袖子,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
“云舟哥哥,对不起,红盖头被扯掉了,是不是就不吉利了?”
陆云舟反手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放得温柔:
“无妨,盖头我再为你盖一次便是。”
他话音刚落,沈清淮突然笑了。
他直直看向我:“小月儿,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嫁给我的。”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时,陆云舟往前半步,挡住我的视线。
“沈小将军,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既已放手,又何来资格干涉月儿的婚事?”
沈清淮的脸瞬间涨红,怒声道:“那你呢?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
“我什么资格?”陆云舟牵住我的手,“就凭我和月儿是拜过天地、登名在册的夫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淮紧绷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
“沈小将军,当初是你亲手将退婚书掷在月儿面前。”
“也是你说要和林姑娘浪迹江湖,丢下她一个人。”
“你潇洒自在的时候,可有曾想过月儿一介女流,会被京中百姓嚼多少舌根?”
沈清淮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陆云舟,落在我身上,像有千斤重。
我往陆云舟身后缩了缩,指尖绞着他的衣摆,小声问道:
“沈清淮,你闯荡江湖......是不开心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
“你找到想要的自由了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深潭,沈清淮猛地踉跄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我,眼里的猩红褪成一片茫然,然后是汹涌的悔意,看得我有些害怕。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只是猛地转身,带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
我抓着陆云舟的袖子,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小声问:
“云舟哥哥,沈清淮怎么了?”
陆云舟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重新拿起红盖头,轻轻盖在我头上:
“不管他,我们喝合卺酒。”
红盖头下的光影暖融融的,我听见他拿起酒盏的声音。
我也什么都不想了,笑笑说:“好。”
06
状元府和将军府离得近。
夜深了,沈清淮站在房间里,还能听到状元府的喜乐声。
他回忆起闯荡江湖的一个多月。
入了江湖,他才真正明白,林落口中的“江湖”,和话本里写的全然不同。
不是纵马踏花的恣意,而是风餐露宿的颠簸。
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银票在半个月前就被挥霍大半。
她说要体验“人间烟火”,却在客栈嫌弃被褥粗糙。
某日在渡口,只因船家多要了两文钱,她便叉着腰骂了半个时辰。
船行至江心时,林落正对着铜镜描眉,忽然嗤笑一声:
“沈清淮,你看这水,是不是浑得像苏枕月那脑子。”
沈清淮的心猛地一紧。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附和着说“她本就愚钝”。
可脑海里却晃过我低头缝嫁衣的模样。
我那时盯着退婚书,问他“我不能嫁给你了吗”。
那时他只觉得我傻的可爱,此刻想来,却喉头发紧。
夜里歇在荒庙,林落嫌地上凉,非要沈清淮去附近人家借被褥。
他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忽然听见农户家传来笑语。
窗纸上映着一对夫妻的影子,女人正给男人缝补衣衫,男人则拿着个拨浪鼓逗孩子。
寻常的烟火气,竟让沈清淮站了许久。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练剑扭伤了脚,我端着药膏碗笨拙地给他伤口涂药。
想起我总是早起排队,只为把糕点铺子刚出炉的芙蓉糕送给他。
想起退婚那日,我攥着他的衣摆,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小月儿......”他喃喃出声。
“原来你也会想从前的事?”
林落不知何时跟了来,语气里带着酸意。
“我还以为,你早把那个傻女人忘干净了。”
沈清淮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林落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三从四德刻在骨子里,连‘自由”两个字都听不懂。”
“你看我,能陪你骑马射箭,能跟你谈天说地......”
沈清淮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哑:
“她不是不懂。”
“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这样,她没什么不对。”
林落愣了愣,随即冷笑:
“是啊,她现在肯定活得‘对”得很。”
“我前几日听人说,侍郎府的苏小姐,要嫁给新科状元陆云舟了。”
“陆云舟”三个字像石子投进水里,沈清淮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退婚时对我说的话:“你只适合嫁给侯门显贵”。
陆云舟是昔日镇国将军的独子。
十年前,那位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因战事机密遭泄露,致使十万大军枉死沙场。
先皇震怒之下,不仅剥夺了将军的官职,更将其全家贬为庶人。
将军与将军夫人为证清白,不惜以死明志。
而陆云舟十年寒窗苦读,凭一己之力金榜题名。
金銮殿上,他直面朝堂,为父伸冤,更成功揪出了十年前泄密的真凶。
这般风骨与能力,比那些空有头衔的侯门子弟,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沈清淮回到破庙时,林落已经和衣睡下。
他坐在火堆旁,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
月光透过庙顶的破洞洒下来,照亮了上面模糊的刻字:“今生唯你尔”。
那是他十五岁时,费了好几天功夫刻的。
我收到时,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要戴一辈子。
沈清淮的心沉甸甸的。
他曾以为林落口中的“自由”是挣脱束缚,此刻才发现,真正的自由,是像我那样:
被弃后不纠缠,难过时不自厌,哪怕被说“无趣”,也能认真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而他呢?像个被新鲜感冲昏头的傻子。
放着掌心的暖玉不要,非要去追天边的流云。
火堆渐渐熄灭,寒意漫上来。
沈清淮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可是,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也说好一辈子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怎么能......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可现在他站在窗前,想起陆云舟的话:
“你潇洒自在的时候,可有曾想过月儿一介女流,会被京中百姓嚼多少舌根?”
是啊,他那时只顾着自己的自由,
从未想过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退婚后要面对多少指点和嘲笑。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别人呢?
夜色渐重,远处的喜乐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割了一下又一下。
07
成亲后本该三日回门,陆云舟却因为我念叨着想娘亲,
第二日天刚亮透,就陪着我回了侍郎府。
娘亲拉着我的手问了好些话,从被褥暖不暖问到陆云舟待我好不好,絮絮叨叨说了半上午。
快到中午时,我从娘亲房间出来,拽着陆云舟往自己的闺房跑。
我指着窗台摆着的一堆小物件,眼睛亮晶晶的:
“云舟哥哥你看!”
“这个拨浪鼓是爹爹做的,小时候我可喜欢了,现在我也喜欢。”
“还有笼子里的小燕子,春天的时候它从房檐掉下来了,翅膀都摔断了......是我给养大了。”
......
最后我指着个磨得发亮的小弹弓,木柄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我挠挠头:“这个,这个我忘了是谁给的了。”
陆云舟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那些浅痕,眼底漾着温柔:“这是我送给你的啊。”
之前我便说过,对于陆云舟在我家住过的事情,我并非全都想起来。
此时听陆云舟一说,我脑子里才有了些许画面。
六岁那年,他住在我家,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书卷。
有次我蹲在石榴树下哭,说想吃树上的果子却够不着。
他就找了块桃木,坐在廊下削了整整一下午,送给了我这个小弹弓。
我抱住陆云舟的胳膊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我想起来了!你说用弹弓打果子,比爬树安全!”
“我第二年用它打下来好多石榴呢,就是总把果子打烂......”
陆云舟捏了捏我的脸颊:“那月儿也很厉害,换了别人,连弹弓都握不稳。”
我被夸得心里甜滋滋的,拉着他就往后院跑:
“我现在还会打呢!我打给你看!”
后院的秋千还挂在老槐树下,只是绳结换了新的。
我刚绕过长廊,脚步就顿住了。
沈清淮静静地站在秋千旁,玄色的锦袍上沾着些尘土。
不过一夜未见,我却总觉得他疲惫了很多。
他见了我,眼神动了动:“小月儿,你现在还想荡秋千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歪着头向陆云舟寻求答案。
陆云舟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道:
“岳父好像下朝了,我去前院拜见一下。”
“你先玩会儿秋千,待会儿我再来找你,好吗?”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
槐树叶沙沙作响,落在沈清淮的肩头。
我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道:
“沈清淮,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沈清淮没说话。
他盯着秋千的木板,上面还留着我俩小时候刻的歪扭小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你以前最喜欢荡秋千,总缠着我推你。”
“那是以前呀。”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榴树。
“现在我更喜欢打果子,云舟哥哥说,他要看我打果子。”
沈清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风卷起他的衣摆,我忽然发现他腰间的玉佩是我还给他的那块。
我攥紧了弹弓,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清淮,你找我有事吗?”
“要是没事的话,我要去练弹弓了。”
沈清淮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却不重,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小月儿,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望着我,眼里翻涌着好多情绪,像涨潮的海水,可我看不懂。
只听他低声说:
“恨我说你无趣,恨我把退婚书扔给你,恨我......放开你的手。”
我更糊涂了,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他。
“我没有恨过你啊。”
“娘亲说两个人走不到最后,只是因为不合适。”
“你和我,应该就是不合适吧。”
“而且,我还要谢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去哪儿找到云舟哥哥这么好的人呢?”
远处传来陆云舟的声音,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清淮:
“对了,你不是说等闯荡江湖回来,要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吗?”
“这个你有忘记吗?”
沈清淮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他走上前,揉揉我的头:
“对不起。”
“下次,下次我一定给你带,好不好?”
我点了头,转身跑向陆云舟。
身后,沈清淮看着我扑进陆云舟的怀里。
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看到陆云舟推着我荡秋千,生了半个月的气。
也许那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这个人,会在以后抢走我。
他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月儿,你一定要幸福啊。”
08
再有沈清淮的消息,是从爹爹口中听到的。
那日爹爹下朝回来,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忽然叹了句:
“清淮这孩子,倒是个有血性的。”
我正趴在桌上看陆云舟写的字,闻言抬头问:“他怎么了?”
爹爹说他自请领兵,要去戍守边关。
“西北那地界苦寒得很,常年风沙不断,他却巴巴地递了三次折子,皇上才准了。”
娘亲在一旁,闻言插了句:“也是他该受些磨砺。”
后来又听府里的丫鬟嚼舌根,说沈清淮出征前,林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在将军府闹了整整一天。
“那女人指着沈小将军的鼻子骂呢。”
“说什么‘你居然为了个女人要放弃荣华富贵’,还说小将军傻,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去那种鬼地方。”
“小将军半句都没理她,最后她撂下句‘你们古人就是迂腐,我再找别人去’就走了。”
“听说临走时还卷走了将军府不少金银细软。”
我当个话本子听,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陆云舟入了大理寺,每日早出晚归。
却总记得我喜欢热闹,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去逛市集。
转眼五年过去。
这天临近年关,雪下得格外大,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陆云舟和儿子陪我在外面堆雪人,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远处骑马而来。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出那人是沈清淮。
他变了很多。
从前清俊的脸上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眼角也有了细纹。
唯有那双眼睛,望着我的时候,还带着些旧时的影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个锦盒。
打开时,里面躺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子在雪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声音有些沙哑:“上次许诺过你的,下次要给你带好玩的。”
“这次我没失约。”
我接过锦盒,觉得新鲜。
又想起什么,笑着说:“沈清淮,我现在会做饭了,云舟哥哥教我的。”
“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沈清淮的目光掠过我身后的陆云舟和儿子。
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陆云舟则冲他微微颔首,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守护。
他释怀的笑笑,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不了,我还要回宫复命。”
他后退一步,对着我们一家三口拱了拱手。
“陆大人,陆夫人,再见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马蹄声又起,风雪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儿子拉了拉我的手,仰着脸问:“娘亲,那个叔叔是谁呀?”
我把他抱起来,蹭了蹭他冻得发红的脸蛋。
“是娘亲以前的朋友。”
陆云舟走过来,将我和儿子都揽进怀里,披风裹住我们三人,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问:“冷不冷?”
我摇摇头,看着远处漫天飞雪,又看看地上堆起的两大一小的雪人,心里暖乎乎的。
我牵住陆云舟的手,说:
“云舟哥哥,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蛮远的白雪,映的格外热闹。
瑞雪兆丰年。
明年又是好的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