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出分那天,我和四个童养夫包揽了全县前五名。
父亲拿着成绩单,乐得合不拢嘴:“闺女,想好报哪所大学没?”
按照家里的安排,我去哪里,那四个童养夫就得跟着去哪。
上一世,我放弃了最钟意的农业大学,选择了海京大学,就为了陪他们。
尤其是孙长河。
他是村支书的儿子,也是父亲最看好的接班人。
我手把手教他管理账目,带他熟悉肉联厂的业务,把他培养成了合格的厂长继承人。
可他上任不到一年,就把我卖给城里一个六十岁的秃顶暴发户。
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三年生俩,难产大出血而死。
父亲也被他们联手害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们四个人瓜分了我家的产业,连父亲的丧事都没办。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填报志愿这天。
我冷眼看着眼前这四个白眼狼,轻笑一声。
“爸,我想去农业大学。”
1
“你要去农业大学?”
父亲放下搪瓷缸,皱起了眉头,“你不是说海京大学最好,要带着长河他们去学管理,回来接手肉联厂吗?”
我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道:“爸,我想学农,他们爱上哪儿上哪儿,我管不着。”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丫头,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跟爸说。”
“没有。”
我鼻子一酸,“就是突然觉得,种地比管人舒坦。”
母亲走后,父亲既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这会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包大前门,划了根火柴点上:“行吧,爸给你沈叔打个电话。他在农大当教授,能照应你。”
“要是在那儿待不惯就回家,爸养你一辈子。”
这么疼我的父亲,上辈子却被那四个白眼狼拔了氧气管,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拖走。
他当时该有多疼啊。
我憋回眼泪,推门出去。
院子里,四个童养夫齐刷刷地朝我看了过来。
“温念念,你报哪个学校?”
孙长河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问。
“肯定是海京大学!”
程野抢着说,“咱们不都说好了吗?”
孙长河拽着我胳膊往柴房拖:“快说!我警告你!别想给我耍花样!”
“放开!”
我使劲挣开,“我报什么学校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
他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温叔说了,你去哪我们就得去哪!”
李胜利插嘴:“念念,春苗只能上技校,咱们得陪着她。”
赵卫东也跟着帮腔:“你有爹疼有爹爱,春苗就我们几个。”
我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样子,轻笑一声:“等通知书下来了不就知道了?”
正说着,父亲拿着铁锹从后院过来。
孙长河立刻变了脸,规规矩矩站好:“温叔,我们有话跟您说。”
“讲。”
“我们想陪何春苗上技校。”
孙长河郑重道:“请您同意。”
父亲脸色一沉:“放屁!技校能学什么?你们对得起这么多年吃的饭吗?”
“春苗可怜......”
“她可怜关你们屁事!”
父亲一铁锹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老子养你们是让你们当护花使者的?”
孙长河梗着脖子:“反正我们决定了!”
父亲挨个看过去,四个人一个比一个犟。
最后他摆摆手:“行,翅膀硬了,老子管不了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临进门又回头:“念念,厂里来电话,爸得去趟省城。”
“等你通知书到了,爸送你上学。”
2
父亲去省城后,他们四个彻底放飞了。
我坐在院子里搓玉米。
抬眼往外看的时候,瞅见孙长河骑着二八大杠,前杠坐着何春苗,后座驮着程野,叮铃咣当地往县城去。
李胜利和赵卫东跟在后面跑,跟两条撒欢的土狗似的。
“念念!”
隔壁王婶扒着墙头喊,“你家那几个小子又带何家闺女进城了?”
“嗯。”
我头也不抬。
“啧啧,这都第几回了?”
王婶吐着瓜子皮,一脸八卦:“昨儿个买的时兴裙子,前儿个买新鞋,这架势是要把供销社搬空啊!”
我冷笑。
可不是嘛,拿着父亲给的零花钱,全砸何春苗身上了。
晚上他们回来,何春苗的手腕上多了块手表。
孙长河献宝似的拿着个盒子在我眼前晃:“念念,看我们给春苗买的!”
“上海牌手表?”
我瞟了一眼,“我爸给你的生活费还剩多少?”
孙长河冷哼一声:“要你管?”
程野赶紧打圆场:“这不春苗马上要上学了,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懒得搭理,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何春苗矫揉造作的声音:“要不......我还是把表退了吧?太贵重了......”
“不能退!”
四个人异口同声,“你值得最好的!”
呵,我过生日时他们连张贺卡都懒得写,说什么真情无价。
放屁!
分明是钱花在谁身上,心就在谁那儿!
填报志愿那天,四个人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孙长河敲开我房门:“温念念,我们商量好了,都报红星技校陪春苗。你也一起。”
我攥着钢笔的手一顿:“我爸说了,各报各的。”
“你什么意思?”
程野一把抢过我的志愿表,“想甩开我们?”
李胜利嚷嚷起来:“就跟上回分班考一样!明明说好一起陪春苗去普通班,你非找校长把我们调重点班!”
我愣了一瞬。
原来那次他们是故意的?
亏我还求校长给他们机会。
何春苗从孙长河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伸手:“念念姐,我帮你填志愿吧?保证给你填得妥妥的......”
“不用。”
我把志愿表折好塞进兜里,“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带上我。”
“你!”
赵卫东涨红了脸,“看不起技校是不是?”
何春苗的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巴巴地说:“都怪我成绩差......你们还是陪念念姐上大学吧......”
四个人瞬间围上去哄。
孙长河转头瞪我:“温念念,你非要这么刻薄?春苗容易吗?”
“就是!”
程野呸了一口,“你家有钱了不起啊?”
我抓起书包往外走:“懒得跟你们废话。”
孙长河一把拽住我书包带:“把志愿表交出来!”
“放手!”
拉扯间书包带断了,书本散了一地。
孙长河趁机抢走我的钢笔和志愿表,转头扔给程野:“收好了!”
我扑过去抢,却被李胜利和赵卫东拦住。
何春苗假惺惺地劝:“念念姐,大家在一起多好啊......”
“好个屁!”
我狠狠推开她,“你们要当舔狗别拉上我!”
孙长河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揪住我衣领:“你再骂春苗试试?”
“骂怎么了?”
我冷笑,“放着好大学不上,非要去陪她读技校,不是舔狗是什么?”
“行,你有种。”
孙长河松开我,转头对程野说,“把她关猪圈去,等志愿交完了再放出来。”
我愣住了。
七岁那年我被猪咬过,最怕那个地方。
“孙长河!”
我抖着声音说,“你知道我......”
“知道啊。”
他咧嘴一笑,“所以让你长长记性。”
四个人连拖带拽把我扔进猪圈。
孙长河隔着栅栏说:“放心,天黑就来接你。”
何春苗捏着鼻子往后退:“长河,猪圈好臭......”
“咱们走。”
孙长河温柔地揽住她,转头对我冷声道,“好好想想怎么跟春苗道歉。”
栅栏门咔嗒落锁。
我蜷缩在角落,看着那头两百多斤的老母猪朝我哼哼。
远处传来何春苗银铃般的笑声,和四个傻子争先恐后的讨好声。
3
七岁那年,我跟着母亲下乡,被生产队的大母猪咬伤了腿。
要不是当时路过的孙长河用扁担把猪赶跑,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从那以后,我看见猪圈就腿软。
这个王八蛋明明比谁都清楚,却为了何春苗,硬是把我锁进了猪圈。
整整三天,没人来给我送一口水一口饭。
老母猪饿得直拱墙,绿豆大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口水滴答了一地。
我缩在角落,紧紧地攥着根木棍,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第四天晌午,母猪终于忍不住了,“嗷”的一声朝我扑了过来。
我抡起棍子就打,却被它一口咬住了手。
钻心的疼让我眼前发黑,可我更怕被这畜生活活咬死。
重活一世,我可不能再这么窝囊的死了!
我发了狠,扑上去掐住它的脖子就咬。
温热的猪血喷了我一脸,腥得我想吐。
可我不敢松口,直到听见栅栏门打开的声响。
“我去!”
程野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她把猪咬死了!”
我瘫在血泊里,看见了孙长河震惊得煞白的脸。
他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被猪吓得尿裤子的小丫头,如今能跟畜生拼命。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
我的手腕缠着绷带,浑身疼得像被拖拉机碾过。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在换药。
“送我来的人呢?”我问。
护士撇撇嘴:“说是有事回去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何春苗穿着条崭新的红裙子蹦了进来。
“念念姐......”
她凑过来,“长河哥他们给我办升学宴呢!你说巧不巧,咱们都上红星技校......”
我闭上眼不想看她。
“别装死呀!”
她突然压低声音,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长河哥昨晚在我家柴房......你懂的。”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她故意把衣领往下拉,露出了几个红印子。
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抓起搪瓷缸就砸了过去:“滚!”
“啊!”
何春苗尖叫一声,自己往地上一坐,捂着脸哭起来,“念念姐你干嘛打我......”
门被撞开了,孙长河他们冲了进来。
程野一个箭步扶起何春苗,转头对我吼:“温念念!你他妈有病吧?你打春苗做什么?”
“我打她?”
我指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你看我这样打得动吗?”
孙长河阴沉着脸:“春苗好心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长河,你别生气......”
何春苗拽了拽他的袖子,“念念姐肯定是伤口疼......才拿我出气的。”
赵卫东不耐烦地摆手:“行了,升学宴要开始了,咱们走。”
孙长河瞥了我一眼,冷声说:“晚上我来接你。”
他们前脚刚走,护士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那小妖精自己往地上摔的,当我没看见?”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无声落泪。
升学宴摆在国营饭店。
我拖着伤腿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何春苗戴着我妈的和田玉镯子跟人闲聊。
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摘下来,还我。”
孙长河皱眉:“借戴一会儿怎么了?”
“那是我妈的遗物!”
我扑上去要抢,被李胜利拦住。
何春苗突然扯下镯子往地上一摔:“不就是个破镯子吗!谁稀罕!”
玉镯碎成好几截,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我抬头看见吊扇摇摇欲坠,正对着何春苗砸下来。
“小心!”
孙长河他们四个同时扑向何春苗。
我被撞倒在地,吊扇擦着我肩膀砸下来,锋利的叶片在我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衬衫。
剧痛中,我听见他们在欢呼:“幸亏春苗没事!”
没人注意到,我躺在血泊里,疼得失去了所有意识。
4
再睁眼时,孙长河守在我的病床前,满脸疲惫。
“醒了?”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别乱动,你刚取了肚子上的皮,小心伤口裂开。”
我愣住了,直接掀开被单,看见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顿时浑身发抖:“你对我做了什么?”
“春苗的脸被吊扇划伤了。”
他避开我的视线,“你肚皮上的皮肤最平整,医生取了块给她植上。”
我抓起搪瓷缸就砸过去:“孙长河!你他妈凭什么!”
茶缸砸在他的额角,顿时青了一块,破了皮。
他皱眉抹掉血:“闹够没有?不就是块皮吗?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不就是块皮?”
我气得浑身发颤,“你怎么不割自己的?”
“我倒是想!”
他突然提高嗓门说,“可医生说你皮肤更匹配!”
隔壁床的大娘听不下去了:“小伙子,你这是犯法的知道不?不经人同意就动手术......”
“关你屁事!”
孙长河吼完又压低声音,“温念念,要不是你非要抢镯子,能出这事吗?春苗差点毁容!”
我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要不是我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何春苗,她早被卖到山沟里了。
现在倒成了我欠她的?
我冷声道:“滚!”
孙长河黑着脸站起来,却在门口撞上送录取通知书的邮递员。
“温念念是吧?你的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信封,“签收一下。”
孙长河想要看,我一把抢过去:“滚开!看什么看!”
他冷哼一声:“行,不看就不看。春苗说了,过几天出去玩,你受伤了,就别去了,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回来一起上学去。”
正说着,孙长河推门进来:“念念,你好好养伤。我们陪春苗去武功山玩几天,很快就回来。”
我闭上眼,听见他们嬉笑着走远。
当天下午,我就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我把他们的东西统统扔进麻袋,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连夜赶回来,看见我苍白的脸色,气得直哆嗦:“这群白眼狼!从今天起,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拿!”
第二天天没亮,我和父亲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一个月后,孙长河发来电报:“断我们生活费?你以为这样就能拆散我们?”
我直接把电报扔进了垃圾桶。
父亲更绝,直接把家里的房卖了,工作也转到了省城。
等他们玩尽兴回来,迎接他们的只有大门上“此房出售”的红纸,和中介鄙夷的眼神:“温厂长说了,你们的破烂都在仓库,自己搬走。”
“不可能!”
孙长河一拳砸在墙上,“等开学见到温念念,有她好看的!”
开学那天,他们四个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来到学校报到。
孙长河趾高气扬地对登记处的老师说:“我们找温念念,她是这届新生。”
老师翻了半天名册:“没有这个人。”
第2章 2
5
孙长河他们四个呆滞在原地。
程野最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通讯录,手指头沾着唾沫翻了半天:“我......我找找温叔单位的电话......”
赵卫东急得直跺脚:“快找啊!”
孙长河摸出两枚五分钱硬币,塞进了公用电话。
这一个月他们带着何春苗游山玩水,早把我和父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裤兜里的钱已经花得精光。
这些年父亲给他们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他们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扫地出门。
“分头找!”
孙长河强装镇定,“程野你去火车站,赵卫东去汽车站,李胜利......”
何春苗拽住他衣角,委屈地说道:“长河哥,你要丢下我吗?”
“放手!”
孙长河一把甩开,“你自己先去宿舍!”
“可......可我没住过校......”
何春苗眼泪说来就来。
“你他妈十八了!”
孙长河暴怒,“知道我们还剩多少钱吗?连张站票都买不起!”
三天后,孙长河失魂落魄地站在我家门口。
新住户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同志,你找谁?”
“这是我家!”
孙长河红着眼睛往里冲,“温念念!你出来!”
眼镜男抄起扫把就揍:“滚出去!不然我喊联防队了!”
最后是居委会大妈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
民警同志了解情况后,摇着头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老温家啊?早搬省城去了!”
中介在电话里嗤笑,“人家走前打了十几个电话找你们,你们倒好,带着小妖精游山玩水!”
孙长河这才想起,在黄山那个山洞里,他把哔哔作响的传呼机扔进了水潭。
“温厂长让我转告你们......”
中介一字一顿,“都成年了,该自己讨生活了。”
孙长河蹲在派出所门口,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他发高烧到四十度,是我父亲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到医院。
那时候他趴在父亲背上想,这辈子都要好好报答温家。
可自从何春苗出现,一切都变了。
她总是装柔弱诬陷我欺负她,他们四个居然真的就信了。
毕竟她是那么单纯,而我是那么跋扈......
“喂?”
程野的声音从公用电话里传来,“找到念念了吗?”
孙长河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不用找了。”
“为啥?”
“她不要我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咔嗒”一声挂断。
6
孙长河他们满县城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农大安顿好了。
报到那天,父亲的老战友沈叔做东,在国营饭店请我们吃饭。
沈叔的儿子沈北城也来了,高高瘦瘦,十分英俊。
“念念,来,坐这儿!”
沈叔热情地招呼,特意把我和沈北城安排在了一起。
桌上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我最爱吃的油焖大虾摆在老远的位置。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夹,沈北城突然伸长胳膊,把整盘虾端到了我面前。
“我不爱吃这个。”
他推了推眼镜,“别浪费。”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温了,差点把头埋进碗里。
沈北城倒是一脸淡定,三两下剥好几只虾,全放进了我碗里。
“太多了......我吃不完......”我小声说。
“帮我分担点。”
他头也不抬,“我爸点菜总是没数。”
父亲和沈叔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散席时,沈叔一拍脑门:“北城,你宿舍不是还有个空床位吗?让念念住那儿,安全!”
“不用......”
我刚要拒绝。
沈北城已经拎起了我的行李,“好。”
“北城啊!那念念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父亲乐呵呵地笑,我就这么被安排了。
沈北城的宿舍是学校分的筒子楼,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把靠窗的床位让给我,自己睡在门边。
“早晚我送你。”
他把钥匙递给我,“最近治安不好。”
我本想拒绝,可想到孙长河他们可能还在找我,默默点了点头。
原以为同住会很尴尬,没想到沈北城作息规律得要命。
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看书,七点给我带早饭,晚上十点雷打不动熄灯。
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主动说话。
直到军训开始,我才知道他是我们系的辅导员。
“立正!”
烈日下,沈北城穿着军装站在队列前,声音比平时洪亮十倍。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突然觉得这个书呆子有点帅。
训练结束,他总会多打一壶热水,放在女生宿舍楼下。
室友王芳挤眉弄眼:“温念念,沈老师对你可真上心!”
“胡说什么!”
我拧了她一把,“他是受我爸所托。”
军训最后一天,营地办了篝火晚会。
我和王芳表演了段秧歌舞,赢得满堂彩。
“温同学!”
同班的张建军突然冲上台,手里举着一束野花,“俺稀罕你!跟俺处对象吧!”
全场起哄。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上一世被孙长河背叛的阴影又涌了上来。
“我......”
“她有对象了。”
沈北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手臂虚虚环住我的肩膀。
张建军挠挠头,憨笑着把花塞给我:“那俺排队!”
回程的拖拉机上,我忍不住问:“沈老师,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不是解围。”
他淡淡道:“我是认真的。”
拖拉机的轰鸣声中,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刚到宿舍楼下,阴影里突然窜出四个人。
孙长河冲了过来:“温念念!他是谁?”
7
我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是孙长河他们四个人。
他们身上还穿着一个月前去出去玩时的衣服,完全没有了过去的趾高气昂。
往常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乱得像鸡窝。
看到沈北城搂着我,四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以前他们总觉得,我跟他们一起长大,最后肯定会选他们中的一个。
孙长河垂下头,小声说:“念念,我们......我们跟何春苗断了。”
“哦?”
我打了个哈欠,“红星技校不上啦?”
四个人齐刷刷低下头。
程野搓着手往前蹭了半步:“那贱人把我们钱都卷跑了......”
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里,我听明白了。
自从父亲断了他们的生活费,他们打着肉联厂厂长养子的名头到处借钱。
孙长河还跟县里副食店的老板保证,等接手肉联厂就给人好处。
靠着骗来的钱,他们带着何春苗吃香喝辣好一阵。
直到父亲登报声明跟他们划清界限,债主们才反应过来,天天堵在技校门口要钱。
这几个少爷哪吃过这种苦?
去工地搬砖嫌累,摆地摊嫌丢人。
最后想卖掉何春苗那块上海表抵债,她却哭天抢地说这是定情信物。
结果第二天一早,何春苗就跟着个倒卖电子表的广东商人跑了,临走还把他们最后一点钱摸了个精光。
“她说......说我们是穷鬼......”
李胜利蹲在地上,抽泣道:“说当初就是看中我们能继承肉联厂......”
程野委屈巴巴地看着我:“念念,我们错了......”
孙长河扑通一声跪下来:“回来吧!我发誓这辈子都对你好!”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出了声:“孙长河,你记得我肚子的疤怎么来的吗?”
我卷起衣服,露出那个狰狞的伤疤:“这是吊扇砸的。”
“这是你未经我同意,从我肚子上活活割走一块皮给何春苗植脸的!”
“现在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一笔勾销?”
孙长河脸色煞白,伸手想拉我:“念念......”
沈北城一把将我护在身后:“这位同志,请自重。”
“你算老几!”
孙长河突然暴起,“念念跟我们多少年感情,轮得到你......”
啪!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孙长河,要点脸!你们找我,不就是因为没钱活不下去了吗?”
沈北城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怪我,没早点找到你。”
孙长河傻眼了:“你们......你们......”
“我们年底结婚。”
沈北城搂紧我的腰,“欢迎来喝喜酒。”
“不,念念,你就是在赌气对不对?”
孙长河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气我们偏心何春苗,故意找个男人来气我们是不是?”
程野也跟着嚷嚷:“就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咋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甩开孙长河的手:“少在这自作多情!”
“闹够了没有?”
孙长河大吼:“要打要骂随你便,咱们回家再说!”
他使了个眼色,剩下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李胜利甚至抄起了路边的砖头。
沈北城把我护在身后,冷笑一声:“想打架?”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北城一个扫堂腿放倒两个,反手又把程野按在了地上。
孙长河想偷袭,被他一肘子怼在肚子上,疼得直不起腰。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就你们这几个软脚虾......”
沈北城拍了拍手上的灰,“也配说保护念念?”
“别忘了,你们现在只是红星技校的肄业生,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念念是农大的高材生,你们拿什么配她?”
孙长河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他们四个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种羞辱?
“念念......”
孙长河跪了下来,“对不起......”
“咱们十几年的感情,你真能说断就断?”
他哽咽道:“人谁不犯错?给我们个机会行不行?你等着!我们这就去复读,一定考上农大!”
赵卫东哭出了声:“念念,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滚吧。”
我懒得搭理,转身往宿舍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身后传来孙长河撕心裂肺的喊声:“温念念!你会后悔的!”
沈北城牵着我的手,轻声问:“要回头吗?”
“不回。”
我握紧他的手,“这辈子都不回头。”
从那天起,我和沈北城正式处对象了。
孙长河他们倒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就往学校寄信。
有次还寄来一盘录像带,里面是他们把何春苗关在猪圈里的画面。
“念念你看!”
画面里孙长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给你报仇了!”
何春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身上的裙子被猪拱得稀烂。
我没看完就让沈北城关掉了。
第二年我生日那天,传达室说有我的电话。
接起来就听见何春苗杀猪般的惨叫:“长河哥我错了!饶了我吧!”
接着是孙长河癫狂的声音:“念念!你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电话那头传来“嘶嘶”的声音,我立刻挂断了。
后来听说程野因为故意伤人进去了,李胜利和赵卫东去了南方打工。
只有孙长河还在复读,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我在农大门口看见了孙长河。
他瘦得脱了相,手里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
“念念......我考上了。”
我转身就走。
后来听学妹说,他天天蹲在实验田边上发呆,有次还听见他说梦话:“不是真的......何春苗是得脏病死的......我没害念念......”
毕业那年,我和沈北城路过寺庙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扫地。
“那是......孙长河吗?”
沈北城握住我的手:“要打招呼吗?”
我摇摇头:“走吧。”
起风了。
我靠在沈北城肩上,轻声说:“明天去民政局?”
“好。”
9
五年后。
我在北方干旱区的麦田视察。
远处传来农户们喜悦的交谈声,今年“念念五号”的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温老师!”
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省里领导来了,说要见您!”
我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向田边。
沈北城和几位领导在一旁聊的热火朝天。
看到我过来,他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摘掉我头发上的一根麦秸。
“怎么样?”他低声问。
“亩产应该能到八百斤。”
我忍不住得意一笑,“比预期还好。”
他点点头,眼含笑意:“我就知道你能行。”
省农业厅的王厅长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温教授,您培育的这个品种真是解决了大问题!抗旱抗病不说,产量还这么高!”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我看向远处正在测产的工作人员,“特别是沈所长,要不是他改良了灌溉系统,再好的种子也发挥不出潜力。”
沈北城笑着摇头:“种子好才是根本。”
王厅长看看我们,打趣道:“你们夫妻俩就别互相吹捧了。厅里决定在全省推广念念五号,明年争取覆盖整个北方干旱区!”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望着眼前金黄的麦浪,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关在猪圈里绝望的自己。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培育的种子改变千万农户的生活......
庆功宴上,父亲抱着我五岁的女儿小宁,乐得合不拢嘴:“我们家小宁以后也当科学家好不好?”
“不要!”
小宁撅着嘴,“我要当老师,像妈妈一样教好多好多学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北城给父亲倒了杯茶:“爸,您少喝点酒。”
“高兴嘛!”
父亲红光满面,“我闺女有出息,我高兴!”
宴会结束后,我和沈北城沿着田埂散步。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麦浪翻滚。
“下周要去青山镇指导播种?”沈北城问。
“嗯。”
我点头,“正好去看看新品种的适应性。”
他沉默了一会:“要去了尘师父那里看看吗?”
我摇摇头:“上次住持来信说,他已经云游去了。”
孙长河,不,了尘师父。
五年前,他离开了寺庙,据说一路苦行去了西藏。
住持说他走前留下话:不必告别,不必寻找。
沈北城握住我的手:“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没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看着远处劳作的农户,他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赎罪的方式,我选择了向前看。”
沈北城紧了紧我的手:“明天小宁幼儿园毕业典礼,别忘了。”
“当然。”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你说她会不会又哭鼻子?”
“肯定哭。”
他一脸笃定,“上次表演节目,她哭得妆都花了。”
我们相视一笑。
晚风轻拂,带着麦田特有的清香。
回到试验站,我伏案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
小宁趴在一旁画画,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妈妈,看我画的!”
她举起画纸,上面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小宁!我们在麦田里玩!”
我亲了亲她的脸蛋:“画得真棒!”
沈北城端着水果进来:“小宁,该睡觉了。”
“再玩一会儿嘛!”她撒娇道。
“不行。”
我板起脸,“明天还要参加毕业典礼呢。”
哄睡孩子后,沈北城从背后环住我:“别忙太晚。”
“马上好。”
我合上笔记本,转身抱住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这么美好。”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傻瓜。”
窗外,月光如水。
我望着这片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土地,心中无比平静。
曾经的伤痛已经远去,而那些温暖的、美好的事物,正如同这麦田里的新芽,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