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心恨明月

我本无心恨明月

作者:方丨圆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1
主人公叫涂景祁絮的小说我本无心恨明月是由方丨圆所著。第一章抄家那日,从死囚变成高官的竹马,手持丹书铁券,一步步跪上金銮殿,求娶我为妻。洞房花烛夜,我们在新房里,翻来覆去叫了八次水。可短短数月后,我大着肚子给他送茶,却听见他和幕僚的对话:“大人,当初沈氏...

第一章

抄家那日,从死囚变成高官的竹马,手持丹书铁券,一步步跪上金銮殿,求娶我为妻。

洞房花烛夜,我们在新房里,翻来覆去叫了八次水。

可短短数月后,我大着肚子给他送茶,却听见他和幕僚的对话:

“大人,当初沈氏狗贼害您一家百余口惨死。

您报仇之后为何还要救下仇人的女儿,娶她为妻?”

“为了折磨。凭什么我就要背负血海深仇,痛不欲生。

她沈卿云就该陪我一起,活不好,死不掉。”

伤心欲绝下,我早产下体弱多病的孩子。

涂景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冷漠。

“果然流着沈家血脉的孩子,都是废物。”

“就像你一样。”

此后六年,我想过一百三十二次杀他,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可每次都失败了。

直到孩子不小心摔了一个檀木盒,被他罚跪祠堂,昏迷不醒。

我再次端出毒酒,疯了似的想要找他算账。

却听见他的侧室在他怀里娇笑着:

“阿景哥哥,你说,若是她知道,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被你亲手捂死。”

“又替我们两个养了六年的孩子,会不会疯掉呀?”

01

房门内嘲讽的话语已经结束,随后响起的是颠鸾倒凤的旖旎声。

我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毒酒。

只觉得浑身冰冷。

六年里,我想过无数次杀掉涂景带着那个孩子离开。

可原来,我的努力,我的仇恨,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的孩子,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早就在六年前被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

各种污秽的喊叫声透过门窗,尽数飘进了我的耳中。

我端着酒壶的手拼命的发抖,最后控制不住的。

哐当一声。

酒壶碎在了房门口。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二人从房间里出来时,都是衣衫不整的模样。

祁絮看见我,眉眼间说不出的轻佻。

“姐姐来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也来讨夫君欢心?”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从房内出来的涂景身上。

他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看见我,眼底闪过浓浓的嘲弄。

满腔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我将袖口的匕首狠狠刺向了他。

可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夺去了我手中的匕首,将它抵到了我的喉前。

又是这样,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我想过杀他,想过报仇,

可每一次都失败了。

就像涂景说的那样,我活不好,也死不掉。

目光再一次交汇,我们两个都下意识的别开了头,

好像彼此都是什么污人耳目的东西。

狼狈又难堪。

他将我向后一推,揽上了祁絮的腰,冷笑一声。

“连一个孩子都教导不好,竟然还敢过来惹是生非。”

说罢,他的视线从碎了一地的酒壶上淡淡扫过,又顿了顿。

“过来给孩子求情?”

“沈卿云,没人教过你,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吗?”

什么态度?像每一次刺杀失败后,被他折磨时,

他渴望的那样求他吗?

我冷笑一声,别过头没有说话。

在过去的六年一个月零十六天里,我杀过涂景一百三十二次。

可是每一次,他都会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大肆嘲笑着我的无能。

而后,他会将我拖进暗房,折磨得伤痕累累。

却又让人取来最好的祛疤膏,趁着我昏睡的时光,一点一点替我上药。

最开始,我会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涂景,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他就用手钳住我的脸颊,迫使我看向他。

“那就试试,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把你逼疯。”

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了六年。

他恨我父亲听从密旨,将涂府以谋反为名格杀勿论。

我也恨他,不顾立场,将一切罪因都降到沈家头上,对我百般折磨。

其实,如果不是那个孩子,我连这六年,都坚持不住。

我早就累了,恨累了,也爱累了。

无数个孤月难眠的夜晚,我也曾抱着被子愣愣发呆。

觉得死亡是自己唯一的解脱。

可我舍不得年幼的孩子,萎缩的心被这根细小的丝线拉着。

直到线断了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涂景,你赢了,这就是你对我最深、最重的折磨。

我淡淡垂下了眼眸,看着剧毒的酒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心头已经没了再和他针锋相对的气力。

只是无力地垂下双手,在他以为我又要辱骂他的时候,转身离去。

三日后,便是我爹娘的忌日。

或许那时候,我也该给自己准备一杯毒酒了。

02

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院子后,

我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还有枚没有打磨完成的玉佩。

我拿起它摩挲了几下,手指间感受到了清晰的纹路。

一道一道,都是我亲手雕刻上去的。

用手帕裹好后,我将它搁置在了书架的最里面。

那本来是我为孩子准备的新年礼物,已经打磨了数月。

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工序。

可是现在......

我心中泛起浓重的愁苦,又自嘲地将玉佩取了出来。

拿起骨锥,一点点给它穿孔。

说到底,六年的朝夕相伴,我对他终究还有几分母子之情。

就当是最后的离别礼物吧。

就当是给这六年的母子情分画上一个句号。

可直到第二日夕阳渐沉,我将打磨好的玉佩系在孩子的腰间时。

涂书阳只看了它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摘下。

对着脚下的青石板,他将玉佩摔得粉碎。

“什么破烂玉佩,好丑!”

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阳儿不喜欢娘亲给你做的玉佩吗?”

他哭了起来,将拳头狠狠砸向我。

“你才不是我娘!”

“絮姨姨昨天已经告诉我了,她才是我娘!”

“我喜欢絮姨姨,我不喜欢你!”

他边说边扑进祁絮的怀里,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祁絮身体一僵,看向一边的涂景,脸色有几分心虚。

涂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眼神中的寒意冷得骇人,竟微微偏向祁絮出言质问。

“是你教他的?”

“不......不是......”

“阿景哥哥,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

“呵。”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涂景的脸色微顿,见我还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眼神闪了闪,嘴角瞬间牵出一抹笑,安抚似的揽住祁絮的肩膀,哄了几句。

“无碍。”

而后,他揪起涂书阳的后领,半开玩笑半恐吓地说道:

“再胡言乱语,将你丢去猎场喂狼。”

做完这些后,涂景才终于看向我,眉头皱了皱:

“你笑什么?”

笑什么呢?

自然是笑他如今这副拼命遮掩的模样,虚伪而笨拙。

我越过他,当做没有看见似的想要转身离开。

涂景伸出手来想要拦我,被身后的祁絮唤住。

“阿景哥哥......”

“出去。”

他的一声呵斥下,我已经离开了房间。

涂景的脸色更加难堪,祁絮看着他此刻的神情,什么都不敢问,

就带着涂书阳小心翼翼的离开了。

看着一地的碎片,面色冷峻的男人缓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紧紧攥在了掌心。

身后的侍卫不解地开口。

“大人,您为什么不告诉夫人,当初......”

“够了!”

涂景垂了垂眸,掩去泛红的眼尾。

“管好你的嘴。”

我折回时,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

他看见我,神色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却又在瞬间恢复了往日面对我时的恶劣。

“又回来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地上散落的碎玉尽数拾起。

可是当我捡起最后一块时,涂景却先我一步,用脚踩了上去。

他嘴角挂着嘲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不喜欢这个儿子了,想回来找我再生一个?”

他的语带讽刺,而后又踩上碎掉的玉佩,用力捻了捻。

“可就凭你现在的模样......”

“阳儿说的不错。”

“确实丑......”

隔着微暗的烛火,我看见他负手而立,极尽冰冷。

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从涂景背后紧握的掌中滚落,滴在青石板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我拧眉看着那摊小小的血迹怔了怔,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他的反常。

因为,只剩两日,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也离开他了。

03

看着涂景依旧踩着那小块玉佩,没有移开的意思。

我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不走吗?”

我确实没有和他继续生孩子的意思。

但这里是我的卧房,他不走,我没法休息。

听到我轻飘飘的话,涂景愣了愣:

“沈卿云你往日和我较劲的本事呢?”

“怎么,就这么认输了,不像你啊。”

他的表情依旧戏谑,猛地拽住我的手腕,逼我直视他。

我笑了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手腕上掰开。

“大人,您不会,真的像和我再生一个孩子吧?”

我学着祁絮往日里那种妩媚的样子抚上他的手臂。

他立刻闪开,像碰到什么污秽般厉声道:

“沈卿云,在你真正悔悟前,别指望我会碰你那副破烂身子!”

他急匆匆的离开。

倒像是那年和我告白后,害羞的少年。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我干呕到了半夜。

转天,我早早准备好了祭品。

沈家如今依旧是戴罪之臣,入不得官陵。

我犹记得法场那日,我背着一具具至亲的尸首,走过十里长街,翻过城郊的荒山。

最后亲手将他们埋在了一棵极美的桃树下。

希望来年三月,红花飘落时,他们也可以再看看人间盛景。

我将最后一件祭品放进包裹时,涂景从外面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吵闹的涂书阳。

他看着满屋的祭品,几乎是瞬间被牵起了兴趣。

他指着放在最上面的一双虎头鞋。

“我要这个。”

那时我给幼殒的侄儿绣的,他死时,甚至不到两岁。

还未来的及多看看这人间。

我看着这个我亲手养了六年的孩子,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不行。”

我僵硬地拒绝。

可他还是趁我不注意,自顾自的取了下来。

连带着踩坏了大片的的祭品。

“够了!”

内心顿时升起了一股火气,我强硬地将他手中的虎头鞋夺回。

“吼什么?”

站在一旁的涂景低垂着眼眸,慢悠悠开口。

“他可是你儿子,一会哭了该怎么办?”

“我儿子?”

我笑得讥诮。

“我儿子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涂景的脸色瞬间一僵,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他别开头,没敢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

“事到如今,涂景,我只问你一句。”

“六年前,我死去的孩子,被你带去了哪儿?”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又很快平复下来。

看着我几乎要崩溃的模样,他轻笑着开口。

“一个没什么用的野种,生下来我便扔在乱葬岗了。”

我被他的无耻震住,呆愣在原地。

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我终于缓缓回了神,毫不犹豫地,将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不是!”

他几乎是立刻否定了我。

也是直到此时,涂景才像是终于有了情绪般,收起了嘲弄,眼尾泛红。

“沈卿云,他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我便永远都不会认他......”

“他到死,都只会是,一个野种。”

声音一字一语,落入我的耳中,就像是一把利刃。

它将这么多年以来的肮脏不堪全部剖开。

然后血淋淋的摆在在我面前。

它告诉我,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新仇旧恨,至死都不会消弭。

所谓孩子,不过就是这个疯子妄图满足贪恋的工具。

他清醒之后,便成了一个随手可弃的废子......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像是想要将六年以来的全部屈辱哭干净一样。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涂景已经离开。

他却缓缓蹲下身,扯过我的手腕,与我平视。

“是不是很恨我,沈卿云?”

“可你现在的恨意,不敌我当年的万分之一......”

我拼命的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始终无济于事。

直到最后,随着身体的脱力,心也衰败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甚至失去了所有的斗志,只剩下了对死的期待。

于是,我自暴自弃的摊了牌。

“你放过我吧,涂景。”

“我也放过你......”

“涂景,你看看我这满头的白发!”

“我今年,才二十四岁啊!”

我指向自己,六年的磋磨早已让我的身体亏空。

如今的我,也不过只是一具残破之躯。

“我累了,求求你别来烦我了......”

“行吗?”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盯着我看了许久之后,才渐渐把手松开。

说出口的话却总是这么惹人生厌。

“不行。”

“沈卿云,我偏要折磨你一辈子。”

“你要是还有几分骨气,就杀了我......”

杀了你?

我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缓缓闭上眼。

涂景,这些年我杀过你一百三十三次,

这次,我不杀你了。

明日便是我沈家的忌日,我要去找我的爹娘了。

04

白天的闹剧结束后,晚上不知道为什么,

涂景带着一身酒气在我的房门外站了一宿。

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推门看见他时,还是天色未亮的五更天。

他倚在廊柱上,眼神迷离着,眼尾还隐隐挂着泪。

“卿卿......”

我的脚步瞬间怔住,恍惚间,还以为他在喊我。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确实这样贴在我的耳边,温柔的唤我。

他说这辈子,这个称谓只会属于我。

可是后来,他也揽着祁絮,一遍一遍的唤她“卿卿”。

我自嘲的笑笑。

笑这个久违的称呼从涂景口中呢喃而出时,还是让我干涸的心脏泛起一丝小小的涟漪。

那一瞬间,一些曾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又重新翻涌了出来。

我记起年少时的雨夜,我贪玩在山中迷了路,他将自己的衣服解给我。

一步一步背我走出了深山。

那时我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听着那频率过快的心跳。

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甚至在婚后,我们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他曾日日跑过三条街,去寻酒楼的师傅,学着做我最喜欢的糕点。

也曾在知晓我怀孕那日,眼底溢出那做不得假的欢喜。

他将金秋的桂花别在我的耳后,向我许下山盟海誓。

熹微的晨光下,我看见涂景眼角的泪终于滚落。

他突然抱住了我,力气大的恨不得将我融进他的骨血。

“卿卿,不要离开我......”

借着酒意,他替那个十五岁倔强少年哭了许久。

当东方亮起第一道曙光的时候,他才渐渐醒了酒。

意识清醒过来,他沉默地看向我,眼神中除了有一丝复杂,没有任何异样。

又恢复了平时冰冷。

仿佛刚刚抱着我哭诉的的并不是他。

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的梦。

我好怕他下一句开口就是讥讽。

于是我先他一步开了口。

“酒醒了,就赶紧滚。”

“这里不欢迎你。”

彼时涂景脸上的泪痕还未完全干掉,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他的脸色怔了怔。

却又很快嗤笑一声:“滚?”

“沈卿云,你是不是忘了,整个宅院都是涂家的。”

他眼眸微垂着,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轻慢。

“所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就算有一个人该滚,那也该是你。”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好,那我滚。”

“沈卿云!”

他突然红了眼,扣住我的手腕,就像之前无数次将我钳制住一样。

力气大的让我挣脱不开。

可最后,他看着我这样死气沉沉的脸,又狠狠的将我甩开。

“你真是好样的。”

和他这六年的每一次离开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只留给了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不一样的是,他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城郊的荒山,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人,连马车都没有。

年年都是如此。

我固执的相信,涂府的马车,只会污了亲人的耳目。

我在亲人的墓碑前,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多话。

直到酒坛里的酒都开始见底,我才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颗小小的药丸。

活不好,死不掉......

涂景说过的话,再次映在我的脑海中。

可死,其实好容易啊。

只需要这么一颗小小的药丸,就可以带我离开这个痛苦的地方了。

我将它融进最后一杯酒中,仰头一饮而尽。

远处传来车马嘶鸣的声越来越近,还有一声声熟悉又陌生的“卿卿”。

视线渐渐的模糊中,我仰头倒地,看到从马背上下来的涂景跌跌撞撞向我奔来。

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到他的话了。

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涂景,我现在要死了。”

“你满意了吧。”

第二章

05

涂景慌乱的将解毒的药丸塞进我口中,却仍然止不住那溢出的毒血。

“卿卿......”

“卿卿,别睡......”

“沈云卿,我求求你,别睡。”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颊处,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依稀记得,那年梨花落了满地,整个长安都是簌簌的白。

有个身着蓝衣的高马尾少年从青石街道上打马而过,长剑挑下望月楼当彩头的酒。

在一众惊呼声中,策马而去。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年少时的涂景,确实称得上一句“风流少年”。

他落到我面前时,笑得恣意。

“接着!小卿云,哥哥给你抢回来的酒!”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这是那一瞬间,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对涂景心动。

我脸红着接过那坛酒,将它偷偷埋在了家中后园的梨树下。

当晚,有了少女心事的我,辗转难眠。

我看着那庭院中清冷又纯洁的月亮,恍惚一瞬间,

都变换成了他的身影。

那一年的七夕之夜,我鼓起勇气约了他出门。

涂景半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狗尾巴草,笑的吊儿郎当。

“小卿云相约我?”

他突然凑近了我,眼底盛满了暧昧。

“你阿景哥哥可是很忙的。”

我羞恼的跺了跺脚,扯住了他的袖子。

“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去!”

他轻笑起来,抚上我头顶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的勾着它。

“小卿云约我,怎么能不去?”

我仍记得,那年璀璨的烟火下,他将买来的花儿别在我的发髻上。

他说:“小卿云,快快长大。”

我问他:“长大做什么?”

他突然红了脸,从怀中掏出一只玉镯,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当年我爹跟我娘示好的时候,就送过这样的一只玉镯。”

“小卿云,你长大了能嫁给我吗?”

我红着脸没说话,却也在人潮之中,偷偷牵住了他的手。

烟花炸起,他贴在我的耳边,温柔唤了句:

“卿卿。”

烟花褪尽,眼前的景色变化不停。

涂景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与之相替代的,是第二年一直流到街道的汩汩鲜血。

靖王谋反,涂家因为裙带关系被牵连。

前去抄家的,正是我爹。

那日涂家人的血染红了门前的三尺白雪。

涂景的父亲看着昔日好友对自己挥刀相向,死有不甘。

一双眼睛瞪得通红,他一遍遍地质问着父亲。

“为什么?”

父亲背过身子,声音冷淡。

“不留活口。”

涂家的几十条性命,在我父亲的命令中悉数陨落。

那日的涂景,再也无法看出半分贵公子的气度。

我一路将他送到城外,将五百两银票塞入他的手中。

这是我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的钱。

他将手攥得血肉模糊,却始终不肯低头。

那时他红着眼眶,一遍遍的质问我:“为什么?”

我别过头没有说话。

那时他还不知道,陛下暗地里下了密旨。

凡与靖王相关的人员,格杀勿论。

他离开时,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回家后,看见父亲立在我的房门前,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走了?”

“是。”

时间一晃几年过去,我及笄之后,家里开始为我相看人家。

可那年骑马的少年身影始终无法在我心中淡去。

反而,越发鲜艳。

亲事与李家公子定下那日,我将那坛梨树下的女儿红挖了出来。

独自一人,喝了个烂醉。

借着酒意,我跑到李府门前,亲自搅黄了自己的亲事。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经叛道。

父母看着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始终没说什么。

再见到涂景那日,我被迫看着一个个亲人被砍下脑袋,哭得声嘶力竭。

最后只剩我和父母。

涂景就是这时候,如天神般出现,带走了我。

父亲看着锦衣华服的涂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哽咽着,眼底蓄满泪光:

“所有因果都与云娘没有任何关系,你既然要娶她,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对她。”

而后父亲看向我:“以后,不要恨任何人。”

那时我尚不明白他最后的叮嘱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九个月后,我在涂景的房门外听到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那些我自以为是的温暖,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是涂景,向皇帝进言,以通敌叛国之罪构陷,抄了沈氏满门。

急火攻心之下,我倒在书房门口。

声音惊动了书房内的涂景,意识模糊前,我看见他慌乱的将我抱起。

一枚药丸被强行塞入了口中,耳畔想起他急切的呼喊声。

“卿卿,你怎么样?”

“卿卿,不要吓我......”

“卿卿......沈卿云!你不许死。”

06

“沈卿云,你醒过来。”

“沈卿云,你越恨我,我越要你活着。”

吵,真的很吵。

涂景那句话说得不错,他连死都不让我死的痛快。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的半夜。

右手被紧紧的握住,涂景倚在我的榻前,闭着眼睛。

他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紧紧锁着,在昏暗的烛火下,依稀能看见不时颤动的睫毛。

和眼底厚厚的乌青。

长时间躺在床上,让我有些不适。

我试着动了动,几乎是在翻身的瞬间,涂景便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里有着藏不下的惊喜和紧张。

“卿......”

只是他在对上我视线的一瞬间,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沉默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动了动右手。

他像是终于才想起来般,握着我的手骤然一紧,而后又缓缓松开。

抓在被角上,揉皱了大片的布料。

他别过了头。

接着三分烛火两分月色,我清晰的看见涂景的喉结滚了滚。

“你醒了。”

“嗯。”

而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昏暗的房间内,只剩下了我们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沉寂而压抑。

“既然醒了......那我便先走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抗住这尴尬的氛围,先行离去。

只是当他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与转过了身子。

“沈卿云,以后别再死了。”

我转过身子背对他,没有接他的话。

再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眼泪无声的留了下来。

我在这昏迷内的短短数日,又走马观花似的,将过去的十几年又重新过了一遍。

从幼时的两家交好到大雪纷飞的冬日,无数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从情窦初开的欢喜到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折磨。

也从春日的梨花走到满头白发......

千般滋味,恰如万只噬心之蚁,在肝脏处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涂景始终觉得,是沈家害得他家破人亡。

可其实,我父亲从头到尾,也只是奉旨办案而已。

当年他背过身子,不过是不想看见好友绝望的神情。

顺便掩去眼角的泪。

当年他什么都做不了。

涂景见我不答话,低低的叹息了几声。

在房门外,他看向庭院中的月亮。

枯站了半宿。

依稀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同家里吵了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说是离家出走,倒不如说是半夜翻墙到沈府,敲响了小姑娘的窗子。

他将小姑娘哄骗到了房顶,搂着她看了半夜的月亮。

那时就想说了:

她是他的明月。

可月亮也总有西沉下去的时刻。

天色蒙蒙亮之际,涂景带着一身寒霜,去了祁絮的院子。

他将五千两银票连带着几张商铺地契一起,交给了祁絮。

“这些银子,足够你和书阳后半辈子无忧。”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过安稳的生活吧。”

祁絮心脏骤然一紧,她跪了下来,泪眼朦胧。

“阿景哥哥,为什么要突然......”

涂景看着这个跪在他眼前的女人,神色难言。

在他落难之时,祁絮确确实实的帮过他很多。

他也如她要求的一般,给了她所有的一切。

宠爱、荣华、孩子、权势......

只是事到如今......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卿......沈卿云的所有不善,都是源于我的态度。”

涂景的眸光闪了闪,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是我的错。”

“所以,你带着这些银子离开吧。”

“这些事情,总该有个结局......”

涂景垂着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身后,涂书阳猛地抱住了他的腿,哭了起来。

“不要......阳儿不要离开。”

“阳儿想去看娘亲,阳儿错了,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爹爹,你不要让娘亲死......”

......

07

这几日,我过得还算安稳。

连院子里的下人都开始小心翼翼的服侍我。

好像我死过一次后,所有人都变得爱我了。

涂书阳来见我时,哭得十分难看。

他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娘亲,阳儿再也不跟您闹脾气了。”

“娘亲,你不要死好不好......”

“都是阳儿的错......”

他抽噎着,细数着过往做过的所有错事。

他说以前是他不懂事,只喜欢絮姨姨,可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他。

涂书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眼泪,直直盯着我。

像是想要一个保证。

我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当年我的孩子没死,那他闹完脾气认错的样子,是不是会与面前的涂书阳别无二致?

还是说,他会更懂事些?

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开始抽疼。

我重重的咳了几声。

“知道了,你出去玩儿吧。”

“娘亲......”

“出去吧。”

对于涂书阳,我始终找不到该用一种什么心态来面对他。

他抽噎着跑出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我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咳出了大口的血。

......

涂书阳来看过我的第二日,涂景不顾祁絮的哭喊。

将她们母子二人强硬的送上了马车。

第三日,涂景以年老多病、心力交瘁为由,向皇帝递交了辞呈。

可他明明也不过才二十六岁。

第四日,涂景遣散了所有的下人。

只留下了一个跟了他多年的侍卫。

第五日,他拎着食盒,来了我这儿。

他将碗里的汤粥吹了又吹,确定温度合适后,才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

“吃饭。”

我毫不犹豫的打翻了它。

“沈卿云,吃饭。”

他又换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我扫了他一眼,不带着任何情绪。

他看着连发火都无力的我,突然软下了语气。

“就陪我吃个饭,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其实我特别想将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大声地质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回来......

六年乐此不疲的折磨游戏,涂景,你还没有玩够吗?

可是我累了。

我真的很累......

累到形槁心灰,如同枯木,甚至连同他生气都觉得费劲。

涂景见我依旧不肯吃饭,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看见他,几度神色变换,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恶劣的笑。

一步步逼近我。

他贴在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处。

说出的话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令人毛骨生寒。

他说:

“既然你不肯吃饭,那我来个你讲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两岁的侄儿,在临死前,哭的有多惨?”

......

08

“他才刚学会说话吧,嘴里一个劲儿的喊着叔叔救命。”

“可我还是把他杀了,亲手杀的。”

这话像一记惊雷,猛地砸在我的心头。

我控制不住的抖着身子,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他还在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

“我把他的四肢都砍了下来,装进了罐子里。”

“做成人彘,我要让他永生永世,都......”

啪!

我还是将巴掌打在了涂景的脸上。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为什么?!”

“他才不到两岁!”

“为什么......”

湿咸的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的滚落。

却始终无法掩盖我心中的痛苦。

“因为他该死,你们沈家人,都该死......”

“天生的贱命!”

“哦对了,还有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眼角红的发颤,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

可还是清晰的,一字不落的,全部传进了我的耳中。

“他,也是......被我亲手捂死的。”

“他死的时,时候......全身都已经青紫”

“你知不知道......”

“涂景,你个畜生!”

此时的仇恨已经让我丧失了理智。

我几乎快要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

就像地狱里索命的恶鬼。

青面獠牙,形象可怖。

久违的恨意弥漫在心头,此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杀掉他......

报仇......

替所有人,报仇!

于是,我将袖口中常年佩戴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刺进了他的心脏。

就像过去六年的无数次一样。

不带任何犹疑。

可这次又跟过去不一样,他没有躲开。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躲。

匕首刺入他的身体时,发出噗呲一声,血溅了满地。

突如其来的成功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涂景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嘴里突出一口鲜血,他恶劣的笑又浮现在了脸上。

这笑容他已经装了六年两个月,此刻自然是轻车驾熟。

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看向面前重新唤起生机的女孩,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欢喜。

他的眼角滚落了一滴眼泪,说出口的话却丝毫不服软。

“用点力啊沈卿云,你不是恨我吗?”

“杀了我,就能给你全家报仇了......”

可我早就已经被刺激的精神麻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我短暂的忘了面前的涂景也是如皎月一般闯进我生命的人。

也忘了梨花树下为他埋下的那坛女儿红。

我只记得,在几千个暗无天日的暗房里,他钳着我的胳膊,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只记得沈家的几十条人命,尽数死于他手。

那日的风,也像今天一样冷。

等我在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涂景的身上捅了十几刀。

他吊着最后一口气,朝我笑了笑。

目光转向那整桌整整齐齐的饭菜,其实他早已经在自己的餐具中下了毒。

他今日,原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只是他觉得有些遗憾。

在他生命的尽头,还是没能与年少时的姑娘,再心平气和的吃一顿饭。

那些平静安稳的旧日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

最后,他拼尽全力,拉住了我带血的袖子。

交代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寝房......檀......檀......木盒子。”

09

涂景的寝房里有个檀木盒子,被他放在了枕头边。

盒子的样式有些老旧,还上了锁。

但表面很光滑,像是时时被人打理抚摸着。

我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它。

前些时日,涂书阳就是不小心摔了它,才被扔进祠堂罚跪。

那时我恨天恨地,甚至怨过它。

却从未想过,我终有一天会抱着它哭的这样不堪。

盒子里有个黑色的陶罐,那是我孩子的骨灰。

我颤抖着手捧起它,想唤他一句。

可是思来想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他没有名字......

我喊了六年的阳儿,那个名字不属于他。

我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甚至没给他起一个名字。

“安安......”

“娘亲唤你安安好不好?”

“娘亲希望你在那边,平平安安......”

我紧紧的抱住他。

对不起。

娘亲这一生命运多舛,希望来世,安安不要再跟着娘亲受苦了。

去投胎投个好人家吧。

......

“夫人。”

涂景身边的侍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他叹了口气,像他的主子一样,沉默了很久。

“其实......大人说的那些话,都不是认真的。”

“小公子生下来,便是死胎。”

“大人是怕您伤心,才将大公子抱到您的身边。”

“大人跟您说,小公子被扔在了乱葬岗,实际这么多年,他一直守着小公子的骨灰。”

“日日孤枕难眠。”

“他也......没有杀过您的侄子......他......”

“只是他说,他想让您恨他,恨他,才有活下去的力气。”

侍卫一句一句的叙述着这些年来的误会。

一直说到最后,从无奈到哽咽,那些话有力、平稳的全部落在了我的心头。

“他,早就给您安排好了后路。”

我的目光移到了陶罐旁的一沓厚厚的房契银票上。

侍卫说,那时涂景此生全部的积蓄了。

除了少部分给了絮姨娘,其他全部留给了我。

而这沓房契银票的旁边,还有一个包的方方正正的油布袋。

里边是另外的五百两银票。

发行时间是永泰三十七年。

恰是十二年前。

......

我想,我杀了涂景,我应该高兴的。

可是在内心深处,我突然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茫然,甚至是空虚。

这么多年,爱恨交织下的不死不休,让我已经看不清自己了。

如今万般谜团解开,他......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所有的亲人,爱的人,恨的人,他们全都死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游离在这世间,像是一个孤魂野鬼。

那天,我抱着安安的骨灰,再次来到了亲人的墓前,把他埋在了父母的身边。

那棵极美的桃花树,不知道来年春天,还会不会开出绚烂的花儿。

天色将晚,明月初升时,我从袖口中取出了那把匕首。

那上面的血迹还未擦过。

而后,我将它缓缓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我望着天边的明月,那一刻,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疼痛。

而是久违的解脱。

就在今天,将所有的事情都做个了结吧。

只是有些可惜,

污了今日的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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