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领证前夜。
周鹤轩带我和他博士同门一起聚会。
大家起哄我们合唱定情曲《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笑着摇头，点了一首《私奔》。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他唱得投入，眼圈通红，却始终没有看我。
而是不自觉地瞟向角落。
那里坐着新来的师妹，发尾染着他最近常夸的浅蓝色。
我心瞬间坠入深渊。
明天就要成为我丈夫的人，好像正用这首情歌，向另一个女孩表白。
1
歌曲结束，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鹤轩蹭了蹭眼角，如梦初醒般把我搂进怀里。
我淡淡问：
“《私奔》，之前从来没听你唱过。”
“上次还在你钱包里看见了郑钧演唱会的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了？”
周鹤轩握话筒的手一颤，挑出个笑。
“师弟非要去，我就是凑个热闹。”
他慌乱起身，躲避我的眼神。
“我去一趟洗手间。”
望着他的背影，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
走到师弟小风旁边，我猝不及防问他：
“郑钧的演唱会好看吗？鹤轩说很精彩。”
小风一脸茫然。
“什么？轩哥没跟我去过演唱会啊。”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啊，你说演唱会啊......去、去了。”
可是已经晚了。
陪周鹤轩一起去看演唱会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是谁呢？
我目光下意识落在角落安静坐着的女生身上。
她是周鹤轩博士期间，带的硕士师妹。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此刻，她正握着话筒唱着郑钧的《流星》。
我看了看点歌台。
连着三首郑钧的歌，都是她点的。
我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鹤轩重新回到包间，目光又朝角落瞟了一眼。
不知是谁先说的：“别唱了，先玩游戏吧。”
骰子游戏，输的喝酒。
周鹤轩眼神飘忽，咳嗽道：
“今天女孩子有来生理期的吗？有的话就别喝酒了。”
全场人都望向了我。
他们以为，这是周鹤轩对我的体贴。
我却摇了摇头。
一旁的孟晓晓，怯怯举起了手。
周鹤轩自然点了点头。
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
“不要加柠檬。”
“不要加柠檬。”
周鹤轩和她一起开口道。
“我过敏。”孟晓晓又补了一句。
温水来了，小姑娘却没喝。
逞着说自己能喝酒，几杯就摇摇欲坠。
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小姑娘打定主意要喝酒，周鹤轩就好像走了背字。
一直输，没完没了的输。
因为他输了，她就不用喝了啊。
酒过三巡，大家尽了兴，便要散场回家。
周鹤轩靠在我身上，嘴里还哼着私奔的调调。
“天太晚了，我老婆没喝酒，顺便把你们都送回去吧。”
周鹤轩说话的时候，醉意满盈的目光，看的是孟晓晓。
为了送她，他送了所有人。
一共八个人，我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
最后送到孟晓晓。
她住在研究生宿舍。
周鹤轩看似不经意，说都到楼下了，学妹醉得那么厉害，要不你把她送上楼。
我把这，当做最后一场试探。
“她醉得太厉害，我扶不住。”
“你上去吧。”
周鹤轩好像就在等我这句话。
他扶住孟晓晓的肩膀，亲了我一口：“老婆，乖乖在楼下等我。”
他不知道，我也跟着他上了楼。
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我看见他踉踉跄跄蹲下身，给孟晓晓系起散落的鞋带。
孟晓晓啜泣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周鹤轩为她擦干眼泪。
就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你......你别哭啊。”
“新婚快乐啊师兄，能......能最后抱一下吗？”
沉默蔓延。
周鹤轩最后也没有抱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蹭掉了她脸颊的眼泪。
孟晓晓问他：
“以后还能一起看郑钧的演唱会吗？”
“我半夜失眠的时候，还能和你一起在线听歌吗？”
“你还会淋雨送我回宿舍吗？”
周鹤轩没有回答，哑着嗓子回：
“傻不傻啊你？”
2
在周鹤轩下楼之前，我回到了车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坐回副驾驶，像以前一样握着我的手。
我冷不防一个激灵，有些想吐。
“老婆，我真的好爱你啊。”
“明天就要领证了，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他趁着醉意，说着半真半假的情话。
我的脑海里，却始终回放着两人在走廊里的对话。
恰到好处的暧昧。
没有真切地越了界，才让周鹤轩这样坦然。
我开着车，回到了我们的小房子。
一路上，他手机不断震动。
等红绿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却立马摁灭，心虚地不敢看我的眼睛。
“老板找我。”
他口中的老板，是他的博导。
可我分明在余光中，看见了孟晓晓的粉色头像。
【师兄，好想和你私奔......】
刚到家，他就钻进洗手间吐了一波。
间隙他扶着门框对我道：
“今晚我喝得有点多，麻烦老婆大人帮我找一下文献好不好？”
“桌面上还有一个表格，也帮我填了吧。”
我打开电脑，发现那表格里的内容，根本不是他的研究方向。
而是孟晓晓的。
桌面上放着他的博士论文。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第一版初稿已经完成。
结尾致谢，他只写了几行。
感谢恩师，感谢我，感谢朋友。
所有人都一笔带过。
最后一段，他却留给了孟晓晓。
【感谢晓晓困倦时的咖啡和深夜的安慰，是你让我的研究有了温度，祝我的小姑娘未来永远晴朗。】
我的小姑娘......
胸口像坠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我觉得整个人都在下坠。
周鹤轩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3
我忍不住，继续向深处挖掘。
点击浏览器的搜索记录，最上面三条，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女生说男生像爸爸是什么意思？】
【牵手算越界吗？】
【婚前精神出轨会有报应吗？】
鼠标向下翻，我又点进他的社交网络。
半个月前，他发了一条帖子。
题目是： 【要结婚了，却对师妹动心，我是不是渣？】
【实验室新来的师妹，笨手笨脚总让我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总有淡淡的橘子香。】
【昨天未婚妻试婚纱时问我意见，我满脑子都是师妹白大褂下若隐若现的腰线。】
【我知道我该死，但我竟然在期待婚后还能继续“照顾”师妹。】
帖子回复已经超过百条，几乎都是男性。
【家花哪有野花香？以后老婆相夫教子，师妹风花雪月，成功男人标配！】
【八年算个屁？女人像衣服，该换就得换。建议婚前先把师妹睡了，免得婚后遗憾[狗头] ！】
【楼主傻啊？婚照结，师妹照撩。等老婆怀孕了，就说去实验室加班，岂不美滋滋？】
一条接着一条的恶臭发言，令人作呕。
退出后，我又点进最新的帖子。
周鹤轩回复所有网友。
【算了，打算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八年感情，还有责任。】
评论一色夸贴主是好男人。
可我却只觉得好笑。
他允许自己的心反复游离。
为什么不问问我，还想要他这副空皮囊吗？
不，我不想要了。
4
周鹤轩终于吐完，踉跄出了门，带满身酒味亲了我一口。
“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地动山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川渝人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地震......”
震动越来越强烈。
书架上的鱼缸翻落在地，玻璃碎片划过脚踝，刺痛阵阵。
血浸湿了拖鞋，伤口露出森森白骨。
周鹤轩下意识把我护在身下。
佝偻着朝门外跑去！
楼下中心广场聚满了人，喧闹声不断。
“这回震得好严重！幸亏咱们楼坚固！”
“我听说新区已经有老房子塌了！”
一场意外，周鹤轩酒醒了大半。
他颤着手，背过身不停打电话。
一个接着一个。
那头始终无人接听，他鬓角都渗出了汗。
“又又，老板找我，我得去学校一趟。”
他满脸急切撒着谎。
“可能还有余震，你现在出去不安全。”
他摇了摇头。
“我必须得去，你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脚疼得发抖，他却只瞟了一眼。
“这点小伤口不碍事的，别这么娇气。”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高中时，市内发生大地震，足足6.5级。
学校倾塌，我和他都被压在废墟下。
就好像一场噩梦。
我们被掩埋在地下，两天一夜。
他始终紧紧把我护在身下，胳膊都失去知觉，也丝毫不动。
被救出时，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
嘴里嘟嘟囔囔，还叫着我的名字。
“程又，程又......”
救援人员要把我俩分别抬上担架，他却死死握着我的手，怎么掰都不松开。
后来他跟我说，地震发生的瞬间，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就算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可现在，一样的场景，他却转头走了。
人为什么能说变就变呢？
真讽刺啊......
手机震动，是孟晓晓通过了好友申请。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我主动添加了她的微信。
几番犹豫，我还是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接下来半个小时，我把她所有发布的动态，通通看了一遍。
也在里面，找到了困惑许久的答案。
我终于知道了，一直不爱打扮的大直男为什么突发奇想，要留微分碎盖。
为什么周鹤轩突然多了那么多可爱的表情包，讲起热门偶像剧来也头头是道。
那些生活里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是他游离的证据。
还有无数次他被博导叫去实验室加班的夜晚，都是孟晓晓在陪着他。
他们俩一起压马路，用一副耳机听歌，看孟晓晓偶像郑钧的演唱会，冒雨参加音乐节......
这些被周鹤轩曾称作幼稚的事，原来他都对另一个女孩做了。
胸口好像被撕开一个洞，冷风呼呼朝身体里灌。
旁边女孩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脚踝疼，心脏也疼。
刷新界面，孟晓晓在两分钟前，又发布了一条新朋友圈。
【在最危急的时刻，他选择的竟会是我，这种偏爱让人上瘾。】
【今晚无云，和他在操场看一晚星星。】
照片里，孟晓晓正靠在周鹤轩怀里甜甜笑着，身上还披着周鹤轩的外套。
嘴角口红都花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退出界面。
手机又收到周鹤轩发来的消息。
【又又，今晚我回不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明天民政局见。】
那条消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余震迟迟不来，众人放松了警惕，便作鸟兽散。
一瘸一拐回到家，眼前是一片狼藉。
书架倒塌，我和周鹤轩的结婚照也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我拾起照片，将它撕了个粉碎。
然后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满是谎言的地方。
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已经身在机场。
我向公司请了年假，打算短暂离开这里。
走出阴霾，重新开始。
过了安检，周鹤轩的消息不断发来。
【老婆，我马上就到民政局了！】
照片里是他的自拍，怀里还捧着一束玫瑰。
【好激动，等了八年，终于要把你娶回家了！】
他语气中满是兴奋。
和昨晚怅然若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可无论他说些什么，我都不会回头了。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我都没有回复。
登机时，周鹤轩已经找我找疯了。
【程又，你去哪了？能不能别吓我？】
【是因为我昨晚没回家吗？博导找我，我也没办法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这个婚你不结了？我爸妈都已经到了，你在闹什么？】
他不知道，我没有闹。
我只是彻底死心了。
登机之前，我回了他最后一条消息。
【滚。】
之后便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再见了周鹤轩，再也不见。
第二章
5
飞行两个小时之后，我落地南方古城。
那是我和周鹤轩长大的地方，是我们的老家。
毕业之后，我本想回来，找个工作，平淡生活。
可他却考上了博士，父母望子成龙，也举家搬到京都。
他说老家不好，在这里生活长了，人会失去血性，变得懒惰安逸。
我听他的话，放弃了开民宿的梦想，而是在他学校附近，找了个班上。
生活日复一日，我逐渐被磨平棱角了，好像变成了他的附属品。
除了他之外，我几乎没有社交，也没有朋友。
每天下了班回家，便是柴米油盐。
现在我才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只是为了他，不断妥协罢了。
落地机场，远远就看见写着我名字的接机牌。
发小沈妍不断朝我挥手，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又又，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鹤轩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
提到周鹤轩，我的胸口又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们已经分手了。”
沈妍愣了一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们俩怎么可能分手？当初上学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的，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
是啊，那时候我们俩是学校的模范情侣。
每天形影不离，好像对方的影子一般。
撑过了大学四年，又撑过了他硕士三年异地。
我放下一切回到他的城市，是想和他有个好结果的。
和许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如我所愿。
见我心情不好，沈妍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喝酒去！”
她带我去了他们经常消遣的酒吧。
要上一打啤酒，喝到微醺，才终于敞开心扉。
我把和周鹤轩之间发生的种种，尽数向沈妍说了。
她一直静静听着，递纸巾给我擦眼泪。
我哭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自嘲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挺搞笑的，只是因为一首歌。”
“因为一首歌，我就决定和他分手了。”
沈妍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首歌的问题，他的心已经变了，没人能容忍伴侣在感情上开小差。”
“又又，你做得没错。”
我擦干眼泪，憋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我一接电话，竟然是派出所。
我才知道，周鹤轩联系不到我，竟然直接报了警。
6
得知我回了古城，周鹤轩立即放下一切，定了最早航班，也跟着过来。
我本以为能安静一段时间，沉淀情绪，重新开始。
却没想到，他根本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程又，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回了老家？你知不知道我找你都要找疯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几乎没对我发过火。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我爸妈特意找人挑了领证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难道就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没回家吗？”
我看着他饱含愤怒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你没回家。可你去哪了呢？”
“我不是都跟你解释了吗？老板叫我，实验室有一组数据对不上！要得很急。”
我噗嗤一声笑了。
“周鹤轩，我才发现，你现在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了。”
“我这次离开，就是想让大家都体面一些，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做什么了？我问心无愧！”
我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从见到他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忍。
怒火越烧越旺，我就像一只膨胀的气球，终于爆炸了。
“私奔好听吗？郑钧的演唱会好看吗？”
“那天操场上的星星，是不是比平常更亮啊？”
话音刚落，周鹤轩的脸色就变了。
他惨白着脸，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又又......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地震发生的瞬间，你担心的究竟是我的安危，还是怕她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陪。”
“说话啊！”
他的目光持续闪躲，我知道，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在顷刻之间爆发。
我扯着他的领子，又扇了两个巴掌，尖锐的指甲划破他的脸颊和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触目惊心。
我用的力气太大，他衬衫的纽扣都被我扯了下来。
感觉到了周围好奇探究的目光，可我通通都不管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受着，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终于发泄完所有情绪，他已经被我打得狼狈不堪，脸上脖子上都是血痕。
“又又，你消气了吗？”
“如果消气的话，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满目嘲讽。
“好啊，你解释啊。”
7
“是，我是和她去了郑钧的演唱会，地震那天，我找的的确也是她。”
“可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对没有那些龌龊的事！”
“一开始让我带她的时候，我看她胆子怪小的，就格外照顾了她一下，后来......后来走得的确近了些。”
“可我敢对天发誓，我和她只是同门的关系，没有接吻，更没有上床。”
“这么多年，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他眼里，只要没有发生逾越底线的事，就没有任何问题。
地震那天，他们躺在操场上，看了整晚的星星。
除了聊天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可是你的心呢？”
“你自以为自己是个好男人，背上道德的枷锁，于是不敢跨越底线，只能过过心瘾。”
“周鹤轩，我们在一起，我要的是你的一心一意，可你的心却游离了。”
周鹤轩脸色铁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半晌后，他小声问我：“人都有七情六欲，一辈子那么长，你就不能允许我开个小差吗？”
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眼眶也红得吓人。
“又又，我真的错了......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脱口出的承诺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我根本不相信了。
“周鹤轩，我要的感情是从一而终，或许你觉得我太苛刻，可我不允许自己的感情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现在，你已经把我们的感情弄脏了，脏了，我就不会要了。”
“又又......”
我看着他的眼睛，满是愧疚和后悔。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么不知所措。
“又又，你是我最爱的人，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再听他说爱时，我好像已经免疫了。
我甩开他的手，忍下胸口的酸涩，朝后退了两步。
“周鹤轩，我们到此为止吧，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大家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看。”
我拉着沈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从那天开始，周鹤轩却好像下定了决心，非要等我回心转意。
他没有回到京都，而是在老家住了下来。
毕业之后，他每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研究忙，学业忙，总有无数的事等着他。
这一次，他为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管了。
我和沈妍商量，想在古城中心的区域盘下一家民宿。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和房东谈价格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我们之间鲜少对话，他一直静静跟在我的身后，像一棵沉默的树。
“又又，我看他也挺有诚意的，应该是真的是错了。”
我和沈妍稳坐咖啡厅，吹着空调，喝着咖啡。
他却在三十八度的烈日之下，孤零零站在落地窗外。
一动不动等着我。
“大学时他惹我生气，也会这样，傻乎乎站在外面等我，也不说话。”
“那时候我一见他这样，立马就心疼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无论对错，都会和好。”
我仰着头，回想起以前的好时光，
“可是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心都冷了，再见他这副模样，我只觉得无奈。”
那天，我和沈妍在咖啡厅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也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出去的时候，我见他浑身已经被汗浸透，整个人摇摇欲坠。
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
“又又......”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回头，转身走了。
数数日子，他已经陪我在古城耗了将近一个月。
这过程中，他的博导不止一次打来电话，说课题已经延误，让他马上回去。
他却铁了心，非要陪我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肉眼可见变得沧桑狼狈，本来精心剪的微分碎盖又重新剃成了寸头。
我知道，他只是想向我表明决心。
他的心坚如磐石，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荡了。
他在古城待了整整一个月，导师终于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再不回去，就让他退学。
他没有办法，只能屈从。
临走之前，他又来找我。
“又又，你等着我，等我处理完学校的事，我就回来找你。”
我没有理他。
他回不回来，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8
一个月之后，我的民宿顺利开张。
那天晚上，由我做东，请了古城的朋友和发小一起吃饭。
我拜托沈妍帮我找一个日常能照顾民宿的管家。
她喝得醉醺醺的，点头应了下来。
我以为她酒醒后，可能就将这事忘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她就给我找来了一个大学生。
“沈羿，大学生放暑假勤工俭学，你先对付用着。”
沈羿......我越看他越觉得眼熟。
端详了好半天，终于恍然大悟。
这大学生是沈妍的弟弟！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萝卜头，个子还没拔高，瘦成一根麻杆。
这回再见，他竟然已经窜上一米八，和他说话的时候，我都要仰着头了。
块头也大了不少，再也没有从前的小萝卜头的影子了。
“姐姐。”他朝我笑了笑，“以后请多关照。”
我本来还有些犹豫，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又没有工作经验，干起活来肯定没有那么利索。
可真工作起来，沈羿竟然有几分样子。
日常帮我运营民宿的自媒体账号，拍照剪视频，还要处理游客入住。
这些杂事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这个老板，有了他这个得力员工，自然能乐得清闲。
“沈羿，你这么能干，不如我给你涨点工资吧？”
闲聊的时候，我对他调侃道。
他正在为我剪辑刚刚拍摄好的视频。
头都没有抬，便说：“我不要涨工资。”
“那你要什么？”
“要姐姐给个机会。”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漏了半拍。
“......什么机会？”
沈羿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嘴角还噙着笑。
“给个机会让我追你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直接跑了。
“哦，那小子才跟你说吗？”
我把这事和沈妍分享，她不仅不惊讶，反而十分淡定。
“沈羿可是暗恋了你好多年呢，这次听说你回古城，给他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小老弟平常对我最抠了，为了让我给你俩牵线搭桥，他可是赔了我半年的零花钱呢。”
“......你俩早就商量好了？”
沈妍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顺手一帮罢了，你要找员工，他要找你，这不是正好嘛。”
“现在他也能天天看见你了，你也拥有了能干的好员工，果然两全其美。”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弟弟多大？”
“二十。”
“我多大？”
“二十八。”
“你不觉得我们俩差距太大了吗？”
沈妍真是我的亲闺蜜，立马双手打叉，拼命摇头。
“我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我弟虽然年纪小，但他会疼人啊，而且单纯，没有花花肠子，对你一心一意，比那周鹤轩不知道强了多少！”
一提周鹤轩，我头更大了。
昨天晚上我刚收到短信，是周鹤轩用陌生号码给我发的。
他处理完了学校的事，已经订好机票，明天晚上就到古城。
我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我的身边。
没想到这一回，他为了挽回我，竟然搞了那么大阵仗。
9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来了......”
望着周鹤轩的父母，我已经无奈到了极点。
“又又啊，听说你和鹤轩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最近这段时间，他状态一直不好，心里想的都是你，我这当妈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周鹤轩母亲叹了一口气，抬手蹭了蹭微红眼角。
“我知道，是鹤轩做错了，可他已经知错了，你们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说断就断？”
周鹤轩在一旁拼命点了点头。
“这次我这个当妈的过来，就是想解开你们的矛盾，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遇见了彼此，如果错过了，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又又，我真的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如果再犯，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摊开四只手指，信誓旦旦发着誓。
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感受着心跳的变化。
看着他卑微向我认错，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波澜了。
没有爱，也没有任何愤怒了。
“又又，我真的不想放开你......”
他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胳膊的瞬间，就被另一只手打掉了。
“周鹤轩，你们已经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死皮赖脸缠着她了？”
被派去古城北市场采购的沈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回来了。
他冷着脸，一副恨不得要吃人的架势，将我护在身后。
“你是谁？这是我和程又之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程又的追求者！就看不惯你这赖皮狗的样儿！”
周鹤轩脸色越发难看，上下打量了沈羿一番：“你有二十岁吗？”
“我多大和你有关系吗？”
沈羿从身后扯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我和周鹤轩中间。
“有我在，谁也不许打程又的主意！”
“你他妈算哪根葱？”
周鹤轩拍桌而起，或许是这段时间压抑太久，他好像火药桶一般，直接原地炸了。
周鹤轩母亲见情况不对，立马护在了周鹤轩身前，朝我瞪了一眼。
“程又啊，你这么做可就不地道了。”
“你和我儿子这个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呢，从哪又找来这么个毛头小子？”
“你这不是脚踩两只船吗？”
我简直要被他妈给气笑了。
“阿姨，你可别往我头上乱扣帽子，我和你儿子说得明明白白，分手就是分手。”
“是他非不同意，一个劲的缠着我，我今天把话撂这了，就算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男人，我也绝不可能和他和好。”
我扭头冲向周鹤轩，用最笃定的语气，一字一顿说：“周鹤轩，我已经不爱你了。”
一句话，彻底给他判了死刑。
他瞳孔一震，好像失了焦，眼眶红得吓人。
“又又......这怎么可能呢？你一定在说气话，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气话，再看见你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再心动了。”
“八年的感情，我也以为，我会痛上很久，可好像并没有。”
“我真的已经不爱你了，周鹤轩，你也向前看吧，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10
周鹤轩捧着脸，眼泪顺着缝流下。
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歇斯底里。
周鹤轩的母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既心疼又无奈。
“周鹤轩！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能不能有点骨气？”
“程又......求求你别不要我，失去了你，我真的会死的......”
他的语气已经卑微到了尘埃。
落在眼里，莫名的可怜。
“周鹤轩，你走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的。”
“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就当陌生人吧。”
“你还听不懂吗？人家已经把你甩了！别丢人了！赶紧跟我回家！”
周鹤轩爸妈一左一右，把他拽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也转身进了屋子。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等我再出门时，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的日子，周鹤轩果然没有再找我。
暑假过去，沈羿即将开学。
他工作的最后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我约他和沈妍，一起吃了一顿火锅。
三个人有说有笑，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拐到了感情上。
“姐姐，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沈羿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一直等待被主人抚摸的大型犬。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不想那么快投入下一段感情。”
“那我能追你吗？”
“你追我也不会同意。”
“所以，我能追你吗？”
“沈妍，你能不能管管你弟？”
沈妍又喝到了微醺，一把抓住我的手，直接放到了沈羿的腰上。
“闺蜜，纯情男大不香吗？你摸摸这腹肌，硬得跟搓衣板似的！”
“你就从了算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缩回了手。
“姐姐......”
“好了！打住！”
我朝沈羿“嘘”了一声。
“爱追就追吧，但我是不会同意的。”
沈羿听我松了口，立马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大大的梨涡。
怪可爱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谈心，月亮很亮，心也是敞开的。
我想，这就是我向往的生活吧。
午夜时分，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来人竟然是那个促成我和周鹤轩分手的导火索，孟晓晓。
“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程小姐......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缠着师兄了，求求你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
我能听得出来，她说话的时候，一定在不停流着眼泪。
“师兄真的很爱你，自从你和他分手，他每天都郁郁寡欢，整夜整夜的失眠，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我真的心疼他。”
“所以我退出了，我成全你们了，只要师兄能够幸福，要我怎么样都行。”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妹妹，你要搞清楚，不是你退出了，也不是你成全我。”
“而是我不想要这段感情了，我不想要周鹤轩了，我不爱他了。”
“你如果喜欢他，大可以追求他，和他在一起。”
“只是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他怎么样是他的事，你和他怎么样是你们的事。”
“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罢，我挂断了电话。
从那天之后，我的手机便彻底清净了。
后来，我回京都取我的离职报告，偶遇了和周鹤轩共同的朋友。
我才得知，周鹤轩已经退学了。
因为和我分手，他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每天浑浑噩噩，在无心学业。
孟晓晓对周鹤轩倒是不离不弃，坚持陪他治疗，在他身边照顾。
可惜，周鹤轩始终不愿意接受她的感情。
他说，他要继续等着我，等我回心转意那天，
我心中一阵无语。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现在闹这一出，还有什么意义？
当初在KTV里唱《私奔》的时候，他可没这么深情。
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过是想求个心安罢了。
我转身离开，秋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
腐烂的东西，就该被扫进垃圾桶。
再也不见，周鹤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