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检查的结果来了,我患的是绝症。
我浑浑噩噩端着水要进房给客人洗脚,听到说话声。
「恭喜啊,明安,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洗脚妹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
「背着你和你的死对头宋远禾勾搭,想脚踏两条船,结果你前脚甩了她,后脚姓宋的就出事失踪,鸡飞蛋打了。」
我就是他们口中的洗脚妹,傅明安是我的初恋男友。
而下落不明的宋远禾被我藏在了家里。
1
我一时间心跳如鼓,下意识掉头想走。
「小妹来啦!快进来,你去傅总那边!」
喊我的人是汪总,我的熟客。
我脚下一顿,勉强定了定神,埋头快步走向傅明安。
「明安,这是手法最好的小妹。」
傅明安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我。
我的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里,默默祈祷隔着口罩他认不出我。
有人神色暧昧道:「那肯定是比不过当年的洗脚妹。明安可是为了娶她,差点跟家里闹翻呢!」
傅明安脸色一沉,抖落指间的烟。
汪总义愤填膺道:「还不是洗脚妹太会演戏,装纯手拿把掐,骗了明安,还伤了他的心。」
「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他和青青早就成了。要是我遇见她,我就让她脱层皮给你俩出气!」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傅明安冷不丁开口:「这么使劲,跟我有仇吗?」
我吓了了一跳,抬眼对上他打量的目光,全身冻住。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经理匆匆跑来:「傅总,您多包涵。小妹这几天生病了,状态不好。」
「您对她不满意,我马上给您换一个技师。」
她捅了我的腰:「去叫人来。」
我迫不及待要走。
「站住。」
傅明安忽然叫住我,声音平静:「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钉在原地,不敢回头。
经理赶忙拽着我,按着我的脑袋:「对对对,忘了给傅总道歉。」
我九十度鞠躬,盯着地板,磕磕巴巴道:「对不起,傅总。」
傅明安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我如释重负,一溜小跑离开。
关上门的那刻,我仿佛感到背后傅明安如毒蛇的视线。
傅明安是我最不希望再见的人,他曾带我见识人间天堂,也曾将我拖入无边炼狱。
2
我和傅明安,一个洗脚妹,一个富二代,本没有机会产生交集。
傅明安酷爱极限运动,受伤后师傅上门给他做理疗,让我做助手。
我和他一见钟情,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真心。
他在被单下偷偷牵我的手,趁师傅拿工具飞快啄我的脸,带我去在无人的客房偷尝禁果。
他妈妈知晓我们的恋情,百般阻挠,他不惜赌上继承权,逼迫他妈妈承认我的存在。
我成了他明面上的女朋友。
不少人说我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迷住了他,暗地里各种嚼舌根。
我表现得毫不在意,不肯接受他任何贵重的礼物,偏偏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爱的是傅明安这个人。
我以为我度过了最艰难的考验,从此能和他长长久久,不再分开。
直到罗青青出现。
她是傅明安阔别已久的青梅,大学放假回国玩。
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人行。
傅明安理直气壮,拒绝陪我吃火锅,非要吃高档法餐:「青青怎么能去吃路边摊呢?」
面对看不懂的菜单和大大小小的刀叉,我局促窘迫。
身旁的罗青青朝傅明安微笑,优雅娴熟地用法语点餐,用刀叉切牛排,时不时回忆美好点滴。
傅明安像是看见了乌云背后的月亮,无法移开目光,兴奋地和她用法语交流,把我忘在一旁。
我鼓起勇气问:「你们在说什么?」
「哦,我们刚刚在说下次约着去瑞士滑雪。」
傅明安回过神:「对了,曼曼你喜欢滑雪吗?」
嘴里的肉顿时难以吞咽,卡在喉咙。
我嗫嚅半天道:「我不会。」
生于南方,我连雪都没见过。
旅游都是奢侈品,何况滑雪?
傅明安难以言表的失望让我的一颗心沉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的委屈涌上心头:「以后我们出去别带罗青青了?我觉得她要抢走你了。」
傅明安不理解,觉得我胡搅蛮缠:「我和青青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你别想的那么龌龊!」
那天太阳很大,我却浑身发冷。
这句话可以为他的所有行为做辩解,成了指责我的最佳利器。
我有事回老家,耽搁了半个月。
再见傅明安时,他和罗青青在展馆看画。
罗青青挽着他,和他头挨着头,对着一幅马赛克评头论足。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罗青青整个人笑倒在他怀里。
他很自然地扶起罗青青,让她靠着自己,就像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傅明安注意到我:「你回去做什么了?」
我心里一颤,咬紧了嘴唇,笑比哭还难看。
我无法告诉他,自从被爸爸抛弃后,我妈疯了。
前段时间,她又犯病了,我凑够了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治疗。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她。
所以,我决定离开傅明安。
3
接下俩,我找了各种理由搪塞傅明安的邀请。
在高档酒会兼职服务生时,我遇见了傅明安的妈妈。
她递给我一杯果汁,有些幸灾乐祸,问我是不是和傅明安闹翻了,还说最近傅明安和罗青青感情升温。
酒会的空气令人窒息头晕,我差点晕倒,被好心人扶起。
恍惚中,我听见了傅明安的声音,他热情如火,缠得我不住哭泣求饶。
醒来后,眼前的傅明安却是暴跳如雷。
他双眼猩红,青筋绽起:「程曼微,难怪你对我爱答不理的。原来勾搭上我的死对头宋远禾了!」
我望向床上陌生的男人,脑袋一片空白。
宋远禾厌恶道:「假扮服务生溜进我房里,还给我下药?」
傅明安两眼充血,脸色铁青,掐着我的下巴咬牙切齿:「在我面前装纯,背地里爬别人的床?」
「不是的......」
我刚张嘴,就被傅明安的一巴掌打蒙了。
他拖着衣不蔽体的我,扔垃圾一样扔到门外。
等我回过神,门口围满了看客,无数的手机对准了我。
我捂着脸颊,泪流满面,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无处可逃:「不要拍了!求求你们,不要拍了!」
耳边是傅明安冰冷的笑声:「怕什么啊,贱人。让别人看清你的身体,不正好帮你做宣传,卖个好价钱吗?」
几个小时后,我的视频照片遍布全网。
所有人都知道了程曼微是一个脚踏两条船的拜金贱货。
我躲到了妈妈身边,可没想到无数的唾弃和辱骂顺着网络追来。
妈妈精神再度失常,像对待仇人般,掐着我的脖子:「你忘了你爸爸就是被贱人拐跑的吗?」
「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贱人!你去死啊!」
护士们七手八脚把她按住,她疯狂挣扎,在听到我的哭声后像突然醒来,惶恐不安。
「小宝,对不起。妈妈伤了你。」
当天晚上,妈妈在精神混乱中自杀了,被送去抢救。
我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只能去求助我唯一认识的有钱人——傅明安。
「求求你,我妈妈病危需要钱去抢救。我借了会还你的。」
傅明安把烟头摁在我胳膊上,手臂上一阵灼热的疼痛。
「你自己就挺值钱的,在路上随便找一个男人,你躺着就能挣钱了。」
我咬破了嘴里的肉,眼前一片模糊。
我一时说不清是手更疼,还是心更疼。
后来,我离开海城,再也没有见过傅明安。
4
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宋远禾:「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藏不住他黏糊的撒娇劲。
我耳朵发热:「等我换好衣服就回去。今天发工资,给你买蛋糕。」
宋远禾哼哼两声:「不要蛋糕,要你。」
我脸有些发烫,握着手机压不下嘴角:「不说了,挂了。」
「和男朋友打电话?」
身后冷不丁传来傅明安的声音,我瞬间身子僵直。
电梯门正好打开,我假装听不到傅明安的问话,飞快钻进去。
他也跟了进来,高大的影子笼罩着我。
我的一颗心悬起来,大气不敢喘,垂着头盯着脚尖。
傅明安又问了一遍:「刚刚打电话的是你男朋友?」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身后的傅明安,眼神晦暗不明。
我满脑子浆糊,随口应了一声。
一片寂静无声。
他突然开口:「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愣,条件反射说道:「恭喜傅总。」
镜子里的傅明安脸色漆黑,抿直了唇线。
门一开,我赶紧离开。
身后的傅明安突然暴喝道:「程曼微,你给我站住!」
我打了一个激灵,拔足狂奔。
这下彻底把傅明安惹恼了。
他三两下追上来,一把扯下我的口罩:「跑什么跑?」
三年来,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他褪去青涩,变得成熟稳重,那张脸能轻易拨乱女人们的心弦。
除了我。
我后背冷汗涔涔,恨意和恐惧从骨髓里漫出。
「你可真能躲啊,直接人间蒸发,谁也联系不上!你当年一走了之,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傅明安微微弯腰,直视我的眼睛:「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我的牙关在打颤:「说什么?是我刚才的对不起,还是当年的求饶没让你听够?」
这时,汪总他们走来。
有人看见我的脸,瞪圆了眼睛:「这不是洗脚——额,那个程......程什么?」
多可悲。
在傅明安身旁,我的名字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性。
他们只会在高兴时称呼我「明安的女朋友」或者厌恶时喊一声「洗脚妹」。
我破罐子破摔,哑着嗓子道:「程曼微,洗脚妹,傅总的前任,上了头条的拜金女。想起来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看向傅明安。
「傅总,你提醒我了。」
我扯起嘴角:「我病了,你资助点医药费吗?五十万就好。」
傅明安一怔,厌恶地甩开我,眉眼尽是嘲讽:「你为了钱,真是什么事都说的出做的出。当年又是爬床又是借口给你妈治病要钱,现在还学会装病了!死性不改!」
我笑得更用力了,像是被戳穿的无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借钱是想给宋远禾治眼睛。
至于我妈,她早死了,正等着绝症带走我,和她团聚呢。
5
一开门,门口的宋远禾立刻像一条巨大的八爪鱼紧紧缠着我。
他的嘴唇寻找着我,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喘息。
「曼曼,我等你好久了,我好想你。」
三年前的宋远禾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离开海城来到这里,在雨夜里捡到眼睛受伤的宋远禾。
他醒来对我一番冷嘲热讽:「我现在没钱没势,你别白费心机了。」
我心平气和给他上药:「当年下药的人不是我。我救你不图什么,就为了报恩,谢谢你当年借给我五十万。」
那五十万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认为的借,在宋远禾眼里是他给我的「遣散费」,让我永远滚出海城。
虽然妈妈还是没有被救回来,但他的钱我的确用了。
宋远禾眼睛不便,整日被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各种发脾气。
我理解他失势被赶出来的愤懑和不甘,依旧日复一日给他煲药做饭。
有天吃饭,宋远禾又开始抱怨,说天热没胃口,不肯吃饭,要吃冰冻西瓜。
我擦了擦手出门,在西瓜摊和老板砍价,斤斤计较两毛钱。
邻居带着宋远禾找了过来:「妮子,可算找到你了。你吃着饭一声不吭走了,你男朋友急死了。」
宋远禾两眼空洞洞地盯着我的方向,欲言又止,腿上磕得青青紫紫。
我想到他在凌乱的房间里摔了又摔,独自摸索着找到邻居,心里一软,牵过他的手。
他忽然握得很用力,好像怕我挣脱:「程曼微,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6
「曼曼,你不开心,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远禾虽然看不到,但是心思敏锐,总能轻易察觉我的情绪波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突然紧张起来:「是检查结果不好吗?」
我以前常常头疼,为了省钱我一直忍着没理会。
前几天上班我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宋远禾知道后软磨硬泡要我去做检查。
他提醒我了,结果的确不好。
脑癌,没多久可以活了。
我得知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宋远禾怎么办?我得赶紧给他挣够治疗费。
我回过神,笑着安抚他:「我没事。医生说是偏头痛,给我开止痛药了。」
见他还要追问,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轻轻咬着,半真半假道:「我今天遇到客人刁难了。」
我不想他深究我的病,也不想告诉他我今天遇到了傅明安。
宋远禾被我的主动鼓励,扑在我身上像一头饿了几天的狼:「曼曼,等我眼睛好了,我们就结婚。」
「我赚钱给你开一家足浴会所,你当老板只管收钱,没人敢欺负你!」
我环住宋远禾的脖子,注视他那双满含爱意的双眼,无比满足地笑了。
哪怕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第二章
7
第二天我一回到会所,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满是鄙夷和轻蔑,对着我指指点点。
「看不出来她是这样的人......」
「还有假吗?她有前科的,现在人家老婆都找上门了......」
我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冲去大门口。
满墙贴着传单,全是各种视频的截图和大大的新闻标题:「拜金女脚踏两船翻车,昔日洗脚妹重操旧业勾引人夫」。
我疯了般冲上去,胡乱地扯下纸张:「这不是真的!」
身边多了一个人,是经理。
她沉默地帮我揭下传单。
「经理,你要相信我——」
我的话刚起头,就被她一口打断:「曼曼,你别来上班了。」
我怔在原地,犹如冰水浇头。
「我找程曼微。」
傅明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射在我身上,窃窃私语。
「这不是昨天来的客人吗?一个晚上就勾搭上了,真厉害啊。」
我回过头,他径直朝我走来,注意到我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被压抑许久的恐惧纠缠着愤怒,如同火山喷发。
我气得浑身发抖,满目含泪:「傅明安,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满意?」
傅明安一愣,大庭广众下挂不住脸,恶狠狠道:「你背叛了我,有什么资格装可怜?以为哭我就会心软了吗?」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你知道,背叛我是什么后果!」
我泪流满面:「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是被人陷害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肯去查监控?」
傅明安的手指如同钢铁钳住我,几乎要将骨头捏碎:「捉奸在床,我亲眼看到,那就是铁证!」
电话突然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
「明安,都快结婚了,你多在家陪青青,少出差,别和不三不四的人往来。」
傅明安脸色微沉:「谁是不三不四的人?是和我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
他的目光投向我:「还是特指程曼微?」
我的名字一出来,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明安眼神闪动,声音又低又沉:「妈,你一直都知道程曼微在哪里,对吧?」
趁他说话的功夫,我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没命地奔跑,生怕被追上。
8
几天后,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外卖,起身去开门,看到了傅明安。
他形容枯槁,脸色苍白,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条件反射要关上,被他一把抓住门沿:「我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了!」
这句话像闪电击中我,我怔愣地看着他。
傅明安高大的身子微微发颤:「对不起曼曼。我现在知道你是被人下药了。有人趁你神志不清,把你送去宋远禾的房里。」
「他受人指使,给宋远禾也下药了。」
我想起那杯果汁,忽然福至心灵,苦笑出声:「是你妈妈做的,对吗?」
傅明安咬紧了牙关,没有否认:「之前是我错怪你了,你原谅我吧,曼曼。」
「原谅?你给我带来的伤害那么多,仅仅一句道歉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我木然地笑了:「你知道吗?整个网络铺天盖地都是对我的漫骂和讨伐,我有家不敢回。」
「邻居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说我勾引她们的老公和儿子,联合业主抵制我。晚上有人敲我家的门,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我妈知道后,精神病发作,差点杀了我,然后又在错乱中自杀......」
傅明安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你妈妈的事......对不起......我以为......」
「你以为我在卖惨骗你的钱。在你心里,我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的。」
傅明安慌了神,眼圈发红,露出讨好的笑容:「不是的。我是被人蒙骗了。我真的很爱你,所以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才会失去理智。」
我疲惫地叹气:「我们走到这一步,根本原因是你不信任我。但凡你听我一句解释,也不至于这样。」
「曼曼,别这样。我可以用弥补你,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股票,房子......」
我倦怠地捂着眼睛,不想看他:「傅明安,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用钱买来?包括感情和原谅?」
傅明安怔了怔。
「曼曼,是谁啊?你们怎么聊那么久?」
宋远禾见我迟迟不回房,找了过来。
傅明安的视线在我和宋远禾之间来回打转,又惊又怒:「为什么宋远禾在你家里?程曼微,你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
宋远禾闻言一怔,勾着嘴角道:「真是傅明安啊?什么勾搭,曼曼是我的女朋友!」
傅明安看见宋远禾笨拙地寻找我,忽然笑了:「难怪你躲起来不敢见人,原来你成了瞎子啊!」
说完,他低头死死盯着我:「你之前要五十万,是为了给他治眼睛吗?连五十万都没有的残废,你要他来做什么?」
宋远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脸上覆上一层阴霾。
我冷下脸,用力甩开傅明安,厉声道:「出去,我家不欢迎你!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傅明安还想说什么,我举着手机:「还是说需要我报警?」
他颓然地落下肩膀,一步三回头。
傅明安走后,宋远禾强撑起笑容:「曼曼,这几天你不开心,是因为他吗?」
我吃了一惊,不知该如何回复。
宋远禾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两只眼睛闪着水光。
「他把你害成这样,你不会还想和他复合吧?」
我急忙安抚道:「你别乱想,我讨厌他都来不及。我借钱是为了给你治眼睛!」
宋远禾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咬着我的唇:「我不需要!我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只要在你身边......」
我心尖一软,抚着他的后背:「你难道不想看看我的样子吗?」
宋远禾用指尖一点点描绘我的五官,眼圈红了:「曼曼,我看得见。我在心里早就画出了你的样子。」
「所以不要为了我让自己受委屈,更不要为了我,和傅明安再扯上任何关系。」
9
我去医院给宋远禾拿药,再次遇上傅明安。
他盯着我,像一条不肯轻易放过猎物的毒蛇:「你一个人打三份工,那么拼命是为了宋远禾吗?」
我沉默不语,快速装好药盒,转身就走。
傅明安像个影子,亦步亦趋跟着:「曼曼,你以为宋远禾是什么好东西?我和他是死敌,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是在利用你,蛰伏养精蓄锐。」
「他根本不爱你,你被骗了!」
我缓缓抬眼:「你这么笃定他不爱我,是因为我是洗脚妹,不值得被爱吗?」
傅明安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慌忙补救:「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我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他:「傅明安,我也以为我很了解你。可到头来,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
傅明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曼曼,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道错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傅明安,你要我原谅你是为什么?想和我重新开始?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未婚妻?」
傅明安脸色微妙地扭曲了一瞬:「曼曼,我和罗青青只是商业联姻。」
我抢先一步说道:「那你会和她结婚吗?」
傅明安抿了抿唇。
面前的傅明安再也不是十八岁的天真少年,他已经在社会中浸润成了利益至上的商人。
我笑了:「你当然会。你看你,结婚,复合两不误,享齐人之福。让我成为你的地下情人,成为可耻的小三。这就是你的爱吗?」
傅明安慌了神,小心拉住我:「结婚这件事牵扯两家,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处理好的。」
「不用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和你复合。原因很简单。」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吐出一口气,有种解脱的感觉:「我不爱你了。」
傅明安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了眼睛:「不可能......」
我跳上公交:「我喜欢宋远禾。」
傅明安眼里的光一下熄灭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来,一动不动,化作了后视镜里的小黑点。
10
我兼职的东家有喜。
我提前回家,准备给宋远禾一个惊喜。
我正准备喊他,忽然听到他打电话提起我的名字:「娶她?不会的......我根本不喜欢她,就是哄哄她......」
我脑袋嗡的一声,双腿发软,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宋远禾的下一句话犹如刀尖刺向我的心口。
「你发来的文件我看了......再过不久,我就会让我的哥哥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报复。」
宋远禾看得见!
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咬烂了嘴里的肉,无声地笑了。
突然间,很多事情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能看见,自然能通过表情察觉我的情绪变化,在床上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所有欢愉的点。
宋远禾挂了电话,我蹲坐在门口低头翻看手里的银行卡,眼睛湿润。
卡里存的是宋远禾的治疗费,是我三年来辛辛苦苦熬夜加班的血汗钱。
可原来我的付出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过了很久,我平复心情,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音进屋。
宋远禾的眼珠第一时间看向了我,但他没有动,就好像没有看到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宋远禾听到动静:「曼曼,你回来啦。」
他眼里的爱意真挚澄澈,没有一丝作伪,这等演技哪怕以后没有家业,放在娱乐圈也是能红。
我看着看着,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
宋远禾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复镇定:「曼曼,你怎么不说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抱怨了一句:「打工好累......」
宋远禾松了一口气,伸手来抱我。
我下意识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装作四处摸索:「曼曼,你人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他慌神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宋远禾终于摸到我,像对待珍宝般紧紧抱着我,蓬勃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给我:「你别逗我玩,我会怕的。」
他怕什么?
怕少了一个喜欢他喜欢到连自己绝症都不舍得治疗,拼命给他挣钱治病的傻瓜?
我没有心情陪他演戏,轻轻推开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温和。
「我想起来家里没葱,等会儿做鱼要用,我去买点。」
宋远禾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不肯松开我,像个讨吃的小狗卖乖:「我陪你去。」
我用尽毕生的演技,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脸:「我很快回来。」
宋远禾一副听话的模样,乖巧地松了手道:「你快点回来。」
我应了一声,转头的瞬间,笑容消失。
傅明安也好,宋远禾也好,我都不要了。
11
程曼微半个多小时还没回来,宋远禾担心起来,疯狂打电话。
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不安从心底升起。
突然,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程曼微回来了,激动地去开门,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她换个手机,不能动不动就没电联系不上。
门口是傅明安,宋远禾脸色微沉。
傅明安没有理会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朝屋里大喊:「曼曼,我拿到宋远禾骗你的证据了!」
宋远禾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抢过文件:「你和曼曼说了什么?」
傅明安任由他拿走,双手抱胸:「你露馅了,宋远禾。你果然看得见,现在曼曼该信我了!」
纸上不过是一堆乱码。
但宋远禾的手却开始发抖,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害怕。
就连三年前的车祸,在生与死的边缘他也未曾那么害怕过。
傅明安的话,加上程曼微回家后莫名的落泪和离开前那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他大概猜到了。
程曼微很可能听到了他的电话内容!
当时他觉得门外有动静,原来不是错觉。
宋远禾努力压制心底的慌乱,锲而不舍地拨打电话。
直到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来自程曼微:「宋少爷,我不想陪你演戏了。」
再打,宋远禾被拉入了黑名单。
所有的信息都验证了他的猜想:程曼微知道他在装病骗她了。
傅明安失去耐心,径直冲进屋,边找边喊:「曼曼......」
宋远禾脸色发白,跌坐在椅子上:「不用喊了。」
傅明安不明所以看他。
「她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傅明安明白过来。
下一秒,拳头招呼到了宋远禾的脸上:「都怪你!你骗了她,惹她伤心,逼走了她!」
宋远禾有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抗。
他终于明白身体里的害怕源自什么:他害怕程曼微真的不要他了。
三年前,他是装的。
可现在,是真的。
12
我有点厌倦地关闭手机,满屏都是宋远成为宋氏集团掌权人的消息。
我一走,他就不装了,迫不及待地报仇雪恨,还不忘和傅家斗个你死我活。
我闭上眼睛晒太阳。
如今我住在海岛,每天吹吹风,散散步,平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死神还没来,傅明安的妈妈倒先来了。
向来优雅的她遏制不住满腔的愤怒,面目扭曲,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程曼微,你到底给明安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然取消和青青的婚礼,说要娶你!」
我微微一怔,想起前几天的头条采访。
傅明安对着镜头向初恋表白请求原谅和复合,不惜拒绝让他身价翻倍的商业联姻。
底下的网友纷纷为他的痴情感动,痛骂前任的不知好歹,竟舍得让这么好的男人痛苦。
「你真是恶毒,毁掉青青的幸福,让那么无辜的女孩遭受无妄之灾!」
罗青青无辜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在她对着我总是高高地昂起头,眼里满满的优越感和胜券在握。
她懂得如何用一言一语碾碎我脆弱的自尊心,挑拨傅明安对我投下隐隐的失望和鄙夷。
她乐于见我出丑,在傅明安对我的窘迫皱起眉头后,再不紧不慢,装作体贴帮我解围。
真是天道好轮回。
当初我因为罗青青,选择离开傅明安。
如今傅明安因为我,选择离开罗青青。
我面无波澜道:「让一下,挡着我的阳光了。」
傅妈妈咬着牙,眼睛上下打量我:「浑身穷酸气息,一看就是低贱的女人,光想靠着爬床嫁入豪门。」
「我小瞧你了,不知道你本事大得很呢!一个明安还不够,你还勾搭宋远禾!他刚上位就发了疯的要找你,连市长千金都不要。」
我歪了歪头:「说到宋远禾,还得多亏您当初让人下药设计我和他,不然我都没法认识他。」
傅妈妈身体一震,脸色僵硬。
硬的不行来软的,她放缓语调:「程曼微,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明安?你别再缠着他了。」
我站定在她面前,故意恶劣一笑:「那得等我死了,他才能解脱了。」
傅妈妈铁青着脸,揪住我,抬手就要给我一耳光。
「我成全你,我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冲了过来,牢牢抓住她,几乎异口同声。
「妈,你要对曼曼做什么?」
「住手,不准伤害曼曼!」
13
傅妈妈气急败坏,却无法逃脱傅明安的禁锢,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我。
宋远禾看向我,收敛了满身的戾气,努力露出最柔和的微笑:「曼曼,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原谅我吧,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不是想要开一家自己的足浴会所吗?我们回去就开,做成全国连锁第一大品牌。」
我摇摇头道:「我不介意你骗我。」
宋远禾眼睛亮了起来,傅明安冲口而出:「曼曼,他骗了你三年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他?」
我淡淡道:「我当初说过,救你是为了报恩。我照顾了你三年,折算成钱,五十万就当还清了。现在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宋远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嘶哑道:「我说过要娶你,你也答应了。我们今天就去领证。」
我曾以为自己遇到宋远禾是上天的恩赐,是苦难的结束,幸福的开始。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几步,眼睛盯着他,很无奈地笑了:「宋少爷,你改赛道了?装完瞎子,现在打算扮演丈夫了?」
宋远禾看起来快要哭了,我却只想笑,笑自己愚蠢。
他太会演戏了,一颗两颗泪珠就能骗得我心甘情愿为他做牛做马。
傅明安用力挤开他:「曼曼,我是真心的,我不和罗青青结婚了。我只要你。」
傅妈妈在他身后痛哭流涕:「明安,你疯了啊,她一个下贱玩意你怎么能娶回家?」
傅明安眼里暗藏怒火,对着她大吼道:「你闭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和曼曼分开!我等了她三年多,你继续阻拦,是希望我等她一辈子吗?」
我曾期盼傅明安对我坚定选择,如今来得太晚了。
我忍不住笑,这让宋远禾妒火中烧。
「傅明安,你对曼曼做的事,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你甚至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你居然还有敢让她嫁给你?」
「宋远禾,我都是无心之心。你是有意为之,把曼曼当傻子一样耍了那么久!你看着她为你奔波劳碌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面前的两个男人像互相争抢地盘的雄狮,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我无心观战,转身想走,却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14
我再次醒来时,在医院。
傅明安和宋远禾竟然和平相处,没有争吵。
「我晕倒了?」
他们齐刷刷地抬头,眼里满布血丝,费力地露出笑容,争先恐后地安慰我。
宋远禾握住我的手,十指冰凉:「曼曼,只是小问题,医生会治好你的。」
到现在,他还想着骗我。
傅明安的喉结不断滚动:「我带你去国外治疗,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等你治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他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滚动。
宋远禾瞪他:「你就想着挟恩图报!」
他回过头,笑得像个天真的孩童:「曼曼,我不同,等你治好了,你让我守着你就好了。只要你不和别人结婚,我守着你,就算不是以丈夫的名义都可以。」
「我们马上给你找最新的治疗方案,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淡淡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快死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们两人的表情变得很一致,空茫茫的,像是灵魂被抽离了。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病了,医生都无能无力。」
「你们走吧,别再折磨我了,临死前留点清净给我吧。」
「不——」
宋远禾目眦欲裂,跪在我床前,手在发颤:「曼曼,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是我求求你不要放弃!」
「我收回前面说的话,只要你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
傅明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曼曼,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起了我说病了找他借钱的事,泣不成声:「如果我当时相信你,我给你钱,你早点接受治疗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他突然暴起,掐着宋远禾的脖子:「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装病,曼曼本来可以用手头的钱治疗的!她把挣得钱都留给你要当治疗费!」
宋远禾呆了呆,艰难地朝我伸手,断断续续道:「曼曼,是我害了你......」
他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我,眼角滑下一颗泪。
我已经不在乎他的眼泪是否真心了。
我闭上眼睛,平淡道:「你们都滚吧。」
15
我的病越来越重,无法下床,记忆也在逐渐消退。
有两个男人经常来看我,一个姓傅,一个姓宋。
我不认识他们,有关他们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们得知后,脸色很难看,好好的大男人居然站不稳,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有时看到会姓傅的,我会莫名地大哭,嘴里喊着:「我没有背叛你!」
在一次次被我尖叫用各种东西砸出门,他崩溃般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跟着我大哭,伤心欲绝,不停地喊「曼曼原谅我吧」。
有时看到姓宋的,我会莫名地笑,念念叨叨:「我不陪你演戏了。」
他会陪我笑,一边笑一边哭,偶尔衣袖露出的手臂上满布伤痕,把我吓一跳。
有人说我疯了,他当场变脸,像是要吃了对方,转过头又对着我拼命微笑,含着眼泪:「曼曼,你没疯。你没事的。」
我快死的时候,他们一个哭一个笑。
我心想:真是两个疯子。
16
程曼微死了。
她在人世间只留下一捧雪白的骨灰。
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傅明安和宋远禾发生争吵,为了抢一个骨灰盒。
没多久后,傅明安死在了家里,死因是用药过量。
他的妈妈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了。
几天后,宋远禾连人带车掉进海里,监控显示他是故意的,是自杀。
在两人的手里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据说那是他们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