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被冠上谋逆之罪那天,我主动勾引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居高临下地说:“取悦本王,就放你董家一命。”
沉重的铠甲被扔在地上,我颤抖着手剥去里衣,主动攀附上他的腰身。
他猩红着双眼,骂我不知廉耻。
双手却狠狠搂住我的肩膀,横冲直撞地要了我很多次,直到我彻底昏死过去。
可再次醒来,等来的却是董家被诛九族的消息。
我挥着长枪找到他时,一脚踢翻了想要阻拦的侍卫,找到封君翊的书房时,他正跟名满京城的花魁,耳鬓厮磨。
看到我,他薄唇扯出一抹嫌恶的弧度:
“八年前,你爹下令屠村,害死赵家全族时,董家就该以死谢罪!
“如今只不过是诛九族而已,他们罪有应得!”
“而你不过是个任人消遣的下贱胚子,饶你一命已是本王仁慈!”
之后,我明面上成为摄政王妃,私下却是他最下等的玩物。
甚至为了驯服我身上的野性,他给我下了一次又一次药,只为了变着法的玩弄和折辱我。
我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却因父亲的遗愿而放下了刀。
直到我终于怀孕,他因侧妃一句:“要是我们的孩儿,是长子就好了。”
强行给我灌入去子汤。
此时,距离孩子头七还有六日。
六日后,看到笑着向我颤颤巍巍走来的孩子,我点燃了红烛在火光中与家人团聚。
他却不顾一切的冲进来,跪地求我别丢下他。
1
封君翊一脸冷意找到我时,我正在给孩子点长明灯,祈求他下辈子平安顺遂。
他猛地捏住我的下巴,手上的力气大得似要将我捏碎,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
“董知韫,本王只不过拿掉了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暗中克扣瑶瑶的月例?”
“亏你出身名门,行事却这般腌臜。”
“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实则蛇蝎心肠,本王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救你!”
说完他甚至抽出佩刀,直指我的喉咙。
我无半分挣扎,只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闭上眼睛。
封君翊内心突然慌乱起来,佩刀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以往这时候,上过战场,甚至立过军功的我,定要第一时间跟他打斗一番。
可如今我累了。
他突然走上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周遭的喧嚣瞬间沉寂,唯有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韫韫......”
低沉的嗓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我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滚!”
他错愕一瞬,脸上带上浓浓的冷意。
“呵,董知韫,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跟本王说话?”
“瑶瑶身子重,你也是当过母亲的人,若她和孩子再有任何闪失,本王唯你是问。”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往日的飒爽英姿荡然无存,我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克制着情绪,却还是有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孩子啊,他才八个月。
可在这偌大的摄政王府,侧妃白诗瑶才是最尊贵的女人。
她是皇上亲自下旨,封君翊三媒六聘,以正妃规格娶进来的女人。
封君翊对她宠爱至极。
白诗瑶不喜欢府中绣娘做的衣服,封君翊命令我不眠不休地学习刺绣,给她做衣服。
白诗瑶嫌弃院中的花不够漂亮,封君翊强行将我扔进偏院,将象征着主母地位的院子让给她。
哪怕是昨天,白诗瑶突然哭着说,自己的孩儿已经是庶子了,希望他能占个长子的名头,我便被强行灌下去子汤。
想到那个连活着的机会,都被剥夺的孩子,我下意识轻轻抚摸小腹,看向桌上的牌位。
封君翊顺着我的视线,瞳孔下意识紧缩。
他猛地伸手,攥住我的胳膊,触碰到我仇恨的眼神后,竟开始撕扯我的衣物。
我抽出鞭子,朝他狠狠抽去,却被他连人带鞭子束缚进怀里。
“当初是你不知廉耻地勾引本王,如今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一个连条狗都不如的罪臣之女,除了这幅身体,还有什么价值?”
我如坠深渊,浑身冰凉刺骨,齿关战栗,差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他猩红着双眼,挥刀斩断桌上的长明灯,又将牌位丢出去,将我压在了桌上。
我双眼迸发出无尽的恨意,他却在我反抗时将一枚药丸扔进我的口中。
那是世上最烈的春药。
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我死死咬住嘴唇,混合着血液,勉强保持清醒。
他却用唇齿逼迫我,看着我溃不成军的模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说,“董知韫,这是你欠我的。”
感受到身体内传来的痛楚,我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与封君翊,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我们之间,自小就有着婚约。
少女怀春时,我也曾盼望与夫君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可他却利用我,将有毒的药材混在给皇上的贡品中,害得我董家被诛九族。
又将我贬低到尘埃里,日日把玩侍弄。
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
可戎马一生,从未有过叛国之心的父亲,死前最后的遗愿,是洗脱谋逆的污名,告慰满门英烈在天之灵!
孩子的到来,让我看到了生的希望。
封君翊说,“平安为本王诞下嫡子,本王就如你所愿。”
可才过了八个月,他就亲手将去子汤灌入我的口中,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这孽种,只要沾了董家血脉,就不配出生。”
如今,距离孩子头七还有五日。
听说头七这天,逝去的人会回家看看,我期盼与孩子重逢那天。
2
第二日醒来后,身体痛的我连起身都做不到。
屋内仅剩我一人,我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活着好苦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封君翊突然带着太医走了进来。
我像个木偶娃娃一样,身上被扎满了针。
之后,又被灌入汤药。
等人都退下后,他才开口:
“本王跟瑶瑶的孩子快出生了,防止你做出什么伤害他们母子的事,便请太医给你开了绝嗣药。”
“你董家的肮脏血脉,从来就不配成为封家人。”
“只有白家那种清白人家的血脉,才配!”
我紧了紧手指。
我恨封君翊,他何尝不是。
他小时候常年卧病在床,大师批命:远离京城,及冠即可恢复康健。
他被送去舅舅的家乡,赵家村。
他及冠那年,赵家村突发大型瘟疫。
那里离京城很近,我父亲带着太医前去救治百姓,稳定局势。
当时还未故去的太上皇,只因担心有风险,便执意下旨屠村。
整整381条人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可京城里谣传的,却是我父亲贪生怕死,不肯进村,还为了一己之私,下令屠村。
被誉为守护战神的镇国将军,名声一落千丈,我跟封君翊的婚事也随之取消。
我至今都记得,当年董家出事,我去求他帮帮董家时,他说:
“本王的舅舅,还有三天就到知命之年寿诞。”
“本王的侄子,才刚刚出生十天。”
“本王的表兄,还有一天就要成亲。”
“可因为你父亲,他们全毁了。”
“本王凭什么,救你董家人?”
“他们该死,就连你也一样该死!”
“可我如何舍得你去死......”
说完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其实知道,坠入这段感情的人,不止有我,还有他。
可我们之间,横着的是几百条无辜的人命。
终其一生,我们都无法和解。
封君翊在惩罚我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惩罚他自己。
我清楚的明白,我爱他的同时,也深深恨着他。
许是绝嗣药太苦,就连窗外的风都是苦的,吹得眼睛泛红干涩。
丫鬟进来收拾好碗盘,端下去,封君翊俯身,将被子给我盖好。
我抬头直视他,他还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高大挺拔,眉目俊朗。
就像多年前,偷偷看着我,笑的一脸温柔的那个少年郎一样。
我贪婪地伸手想留住这一刻,眼前却早没了那道曾经让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嗤!”
“真不要脸啊,孩子刚死就迫不及待勾引咱们王爷。”
“当年她可是在军营待了那么多年,没准早就是军妓了。”
去而复返的丫鬟,站在门口,肆无忌惮地讨论着我。
语气中一如既往的鄙夷。
也许我太无动于衷,几人说了会,便自讨没趣地走了。
嘴里嚷嚷着去找侧妃讨赏,要是能调去侧妃院中就好了。
院落骤然安静下来。
我艰难地起身,多次都没起来。
只能慢慢爬到地上,在一点一点爬出去,将被扔掉的牌位捡回来。
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后,我将牌位搂在怀里。
就这样,日子不咸不淡地到了头七的前一天。
这期间,封君翊带着白诗瑶去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祈福的事,传了满京都。
想到被斩断的长明灯,我内心一阵苦楚。
所有人都羡慕二人的感情,就连院中的丫鬟也日日祈祷,自己日后能遇到个如王爷一般的体贴人。
晚上我刚要休息时,封君翊身边的几个小厮,突然闯进来,说侧妃要见我。
“侧妃的狗,吃了你院中的骨头,腹泻不止,太医看了说药石无医。”
“侧妃叫你过去给她的狗磕头道歉!”
我蹭的一下站起来。
我院中哪有什么骨头,只有孩子的尸骨!
3
我拼命的跑到后院,只见白诗瑶正指挥着下人,将尸骨挖出来。
我抽出鞭子,便挥了过去,“住手!”
可下人哪肯听我的,不等白诗瑶发话,几个会武的下人,就将我拉开。
我被迫跪在白诗瑶的脚下,她居高临下看着我,“一个王爷都憎恶的贱种罢了,瞧姐姐紧张的。”
“他害死了我的狗,不挫骨扬灰怎么解我心头之恨?”
“不过若是姐姐愿意给我磕头的话,我倒是能放这贱种一码。”
“毕竟都是畜生,姐姐你说呢?”
四周全是耻笑的目光,有下人甚至故意当着我的面将挖出来的尸骨用砍刀劈开。
我目眦欲裂,白诗瑶突然躺在了地上。
接着我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头重重摔在地上,脸被下人死死踩在脚下。
“君翊哥哥,救我!”
“姐姐居然想害死我们的孩子......”
她娇弱的啜泣着,我却顾不上这些。
我绝望地看向封君翊,“放过孩子......”
“求你......”
突然,我脖子里的一块玉,从脖颈中滑出。
那是一块质地稀少的粉玉,当年这种玉一共两块,一粉一蓝。
封君翊为了这两块玉,亲自学的雕刻,送给我那天,他红着耳尖说: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以后粉色的你传给女儿,蓝色的我传给儿子。”
如今这两块玉,依旧在我们二人身上带着。
封君翊也许也是想到了当年的事,瞳孔紧缩,脸色发白起来。
“韫韫......”
他刚说出这两个字,一旁的白诗瑶就捂着肚子哭了起来。
“君翊哥哥,你送我的狗,被姐姐毒死了。”
“董家当年那么恶毒地屠村,我真怕她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要不你将我送去庄子上吧......”
说完她委屈地低下头。
封君翊焕然的神情,立马变得冰冷起来。
我看着他,绝望地说,“我愿意赎罪。”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我愿意引火自焚,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可封君翊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神情变得特别可怕。
他看着我,声音冰冷得叫人身处数九寒天,“董知韫,你究竟把本王当什么了?”
“是你主动勾引本王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说完,他咬牙切齿道,“既然你喜欢挫骨扬灰,本王成全你!”
“来人,将坟填平,尸骨挫骨扬灰!”
不一会,坟包处便燃烧起熊熊大火。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整个人置身火海中。
大火灼烧着皮肤,我却顾不上这些。
“韫韫!”
封君翊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出来,失控怒吼:
“他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推开他,抬手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看着他眼中的担忧与害怕,我再也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你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还将他挫骨扬灰,我还有什么好活的?”
“你这么恨我,当初为什么不让我跟董家人一起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却看着化为灰烬的坟包,眼前发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第2章
4
当初喝了去子药后,我生下一个死婴,是个男孩。
他发育的很健康,哪怕早产,依旧能看到的出,如果不是那碗药,他出生后身子骨一定很好。
封家是皇室,夭折的孩子是没资格进皇陵的。
只一具棺木,埋在距离京城很远的地方。
我优思孩子害怕,也想等他头七那天,跟他一起走,便执意将他埋在了院中。
想到这,我突然清醒过来。
“韫韫,我只剩你了......”
“韫韫......”
对上我的眼睛,封君翊僵硬一瞬,眼中却闪过担忧,“你醒了?”
“有哪里不舒服吗?”
“孩子呢?”
他抬起的手垂下去,半晌才说,“我说过你不配生我封家的孩子。”
“他本来就不该存在。”
“既然一开始就是错误,就当他从没来过。”
眼泪突然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他弯下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没有说话,没有挣扎,只一个劲儿的流着眼泪。
抱着我的这个男人,是我的仇人。
心,太痛了。
“封君翊,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会。”
他小心翼翼将我搂在身前,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暖流滑下。
我无力地垂着头,声音干涩,“封君翊,我们之间......又多了一条人命。”
他眼中闪过慌乱,“你董家欠我的,就算再多人命这辈子也还不完!”
“可他也是你的孩子!”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他怒吼出这句话。
“那又怎样?能给本王生孩子的女人,数不胜数!”
“可亏欠本王的,独独只有你!”
他的眼尾泛着红,胸膛剧烈起伏,“这辈子,你都别想好过,除非我死!”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紧了紧手指,看着外面逐渐昏暗下来的灯光。
你死吗?
不,还是我去吧!
我太累了,爱不动也恨不动。
我想爹娘,也想哥哥跟弟弟们了。
晚上,我的孩子会来接我,跟家人团聚。
等天彻底暗下来时,我找出来摄政王府那天的那身衣服。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也是我在王府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了。
换上后,我重新梳妆打扮。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回头,似乎看到一道颤颤巍巍的小身影正朝我走来。
我笑着打翻了烛火。
恍惚间好像看到我的亲人们,我躺在床上,将那道小身影拥入怀中。
火势越来越大,我却如释重负,仿佛卸去了枷锁。
5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看见当初的那个少年郎,他眉目俊朗,笑容灿烂,他温柔的看着我,“韫韫,我心悦你。”
突然,门被闯开。
有人逆着火光而来,他跪在地上,祈求道,“韫韫......”
“求你别丢下我......”
我笑了笑,封君翊,如有来世,希望我们永不相见。
封君翊进来时,其实火势并没有多大。
看到他走进来时,我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他的母族还在。
那时候,我父亲还是百姓的守护神。
那时候,我跟他,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凑在一起,有数不完的话说。
可他进来的第一句话,便彻底粉碎了我的希望。
他说:
“董知韫,你这个毒妇。”
“我不就给你下吃了绝嗣药,你就寻死?”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你死?”
大火蔓延,噼里啪啦,我却笑了。
“封君翊,我知道你恨我,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我去死。”
“我是父亲最疼宠的孩子,你故意折磨我,就是为了让我父亲死不瞑目。”
“封君翊,杀了我吧,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心悦你的代价太大。”
“痛恨你的代价也很大。”
“十五年了,我爱不动,也恨不动了,你杀了我吧!”
他听了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丝全无,颤抖着嗓音开口,“韫韫,你不爱我了?”
“是啊,你这种女人,什么时候爱过人?”
“为了你的父亲,你宁愿勾引我,听着我骂你下贱。”
“为了那个孩子,你宁愿自己去死,也要保存他的尸体。”
“可我呢?”
“你什么时候,多在乎我一点?”
我手指颤了颤。
万千思绪,最终却都化为一声叹息。
“封君翊,你恨你母族三百多口人被活活烧死。”
“我恨你,故意引诱我,害得我董家全族被斩首示众。”
“我们中间,永远隔着这层仇恨。”
“我累了,不想继续恨了。”
封君翊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已被抽离。
很快,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看着我,“你要是敢死,我就下旨将董家人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我蓦然抬头看着他,“就像对待你的亲生骨肉那般吗?”
“封君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你!”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正要强行带走我时,整个人晕了过去。
看着蜂蛹冲进来的人,我淡淡开口,“你们王爷中毒了,快带他去找太医。”
转眼房,间彻底只剩下我。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肯定会来。
他为了防止我自杀,亦或者逃跑,在我周围放满了暗卫。
我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都会立马来找我。
可我太想家人了。
所以我故意点火,又在火中下了迷药,而自己提前吃了解药。
看着被侍卫抬出去的封君翊,我缓缓笑了出声。
“封哥哥,再见!”
“韫韫惟愿,我们往后不再相见!”
6
如果没有那些惨痛的事情发生,我应该早就嫁给封君翊了。
他及冠那天,帝后为他举办了隆重的及冠礼。
当时全京都顶级世家,全部以出席那场宴会自豪。
皇上为他加冠后,他虔诚的跪在地上说:
“求父皇允许,准儿臣早日完婚。”
当时大厅瞬间静了下来。
同龄的女娇娘,全部或羡慕,或嫉妒的看着我。
可我已顾不得那不得,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雍容华贵地跪在前方,耳尖泛红的男子。
皇上似乎很意外,但最终还是应允了。
那场及冠礼,我成了京城女娇娘们羡慕的对象。
我爹气的回去喝了一宿的酒,我娘偷偷告诉我,他还哭了。
可我那时候并未放在心上,反而一心扑在绣制红嫁衣上。
董家出事后我才发现,原来那天的荣誉并不是通往幸福的路,而是将军府覆灭的倒计时。
皇上那么喜爱太子,怎么会允许其他儿子有将军府这么强的助力?
而且,太子可是皇上最爱的贵妇,豁出命生下的孩子。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感谢的却是我父亲这位战神,皇上又怎会高枕无忧?
哪怕我父亲早已经交了兵权,可十万董家军,认得也仅仅只有董家人。
而且,我与封君翊之间,仇恨何止是他的母族。
他卸甲归田的舅舅,全族被烧死的那年,他母后得知噩耗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当时他提着刀,冲进镇国将军府,就要砍杀我父亲。
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赶过来拦住了他。
他看着我挡在父亲面前,脸上没有笑容,只问我:
“疼爱我的人都走了,你可愿现在就随我回王府?”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我摇了摇头。
当天我们的婚约,便被取消。
那晚,我站在院落,他站在院外,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站了一晚。
他离开后,我便快马加鞭前往北疆,投身军营。
及笄那天,我赶回京城。
还没到镇国将军府,就被皇上给四皇子封君翊跟丞相家嫡女白诗瑶赐婚的消息,扰乱了心房。
丞相跟父亲是死敌,当年丞相故意克扣粮草,差点害死十万董家军。
那一场帐打的极为艰难,前有敌军,后无粮草,最后以牺牲了我五位表哥为代价,才换来了成功。
死讯伴随着喜讯传来那天,封君翊抱着哭的不能自己的我,红着眼眶承诺:
“等我入朝堂了,一定给哥哥们报仇。”
可转身,他却牵着白家嫡女的手,笑的一脸温柔。
那场及笄礼,我成了京城的笑话。
第二天,我毅然决然地赶回了军营。
看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我本以为就此,我将终其一生与其他董家人那样,为皇家守好江山。
却收到了封君翊的信。
他说皇上龙体欠佳,需要极为珍贵的千年人参。
得知将军府有,希望我能割爱,之后封家董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可人参送上去,换来的却是我父亲谋逆的罪名。
我惊慌失措地从战场赶回去,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跑去找封君翊。
此时,他已经是权侵朝野的摄政王。
皇上跟太子,都被我父亲送去的人参毒死。
王朝仅剩2岁的小皇孙跟封君翊。
但他不肯登基,执意将侄子扶上帝位。
我长驱直入摄政王府,质问封君翊时,他却居高临下地说:“取悦本王,就放你董家一命。”
感受到身体的灼伤,我却格外欢喜。
要走了,要跟家人团聚了,真好。
淇淇没有如果,我跟封君翊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一旦沾染上皇权,就唯有死亡才可以祭奠。
7
可我没想到,死后我居然以鬼魂的形式,留在了封君翊身边。
我看到雕梁画柱即将坍塌时,封君翊逆着火光冲了进来。
他不顾一切,抱着我的尸体,在火海中艰难穿行。
炽热的火苗舔舐着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向前。
将我放在他的床榻上之后,太医已经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地,身子抖如筛糠,声音带着哭腔:“王爷,王妃她......脉息全无,臣实在是无力回天。”
可封君翊根本不愿意相信。
他一把抓住太医的衣领,将太医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眼通红,仿佛一头发怒的猛兽:“本王命你把王妃救回来,立刻!否则,就用你全族给王妃陪葬!”
太医吓得脸色惨白,冷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地说:“王爷,王妃......已经......已经去了。”
封君翊一把将他甩到一旁,跌坐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捧着我面目全非的脸,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王妃只是睡着了,肯定会醒过来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我焦黑的衣裳上。
“韫韫,你醒醒,别吓我,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试图从冰冷的肌肤上寻回一丝温度,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这时,白诗瑶从外面走进来。
她身着红裙,整个人看着容光焕发。
她一直都介意,当初明明她被赐婚正妃,最后封君翊却娶了我。
随着太上皇和太子的仙逝,白丞相越发嚣张。
要不是有摄政王在,这天下究竟姓封还是姓白,还真说不清楚。
白诗瑶自幼就是被当成太子妃培养的,如今皇上还小,白家便逼迫摄政王以正妻的规格娶了她为侧妃。
她一进府,就故意给我下马威。
本以为自己会被处罚,可封君翊不仅没有处罚她,反而对她越发宠爱。
就连她开口想要长子的位置,封君翊都二话不说就给我灌了去子汤。
她越发得意。
“君翊哥哥,姐姐已经走了,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她楚楚动人地站在那里,作势想扑进封君翊的怀里。
“滚!”
白诗瑶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疼宠她的王爷,会这么对她。
眼眶瞬间红了。
“君翊哥哥,我是瑶瑶......”
“滚,谁允许你来的?”
白诗瑶眼底闪过一丝记恨,而后神色哀伤地说:
“君翊哥哥,姐姐福薄,又是罪臣之女死了也好。”
“以后瑶瑶会好好陪你......”
封君翊抄起香炉,直接砸了过去。
“扑通”一声,白诗瑶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血喷涌而出。
封君翊居高临下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白家的那些算计。”
“要不是看你还能刺激刺激韫韫,你以为你有资格踏进摄政王府?”
白诗瑶不可置信,脸上也渐渐没了血色。
“王爷,就算您不喜欢臣妾,可臣妾肚中还有您唯一的孩子啊?”
封君翊脸色大变,“要不是你这个贱人,用孩子挑拨离间,我的韫韫也不会走!”
“来人,侧妃白氏,贬为贱妾,送去冷院。”
“君翊哥哥,你不能这样,臣妾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下人捂着嘴带走。
封君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韫韫,我把我们的孩子,葬入皇陵,你回来好不好?”
8
他叫下人打水,一点点帮我擦拭干净身体。
又将已经烧坏的罗裙换下,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我当年给自己绣的红嫁衣。
火红的颜色,用金线勾勒出华美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分外美丽。
“韫韫,你醒醒,别丢下我。”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起身换上另一套我做的,属于他的婚服。
他温柔地看着我,“韫韫,你快回来吧,我们还没拜过高堂与天地。”
说完,他突然顿住,随即落下两行清泪。
我的父母,已经被他下旨斩杀。
就连我,也被他利用完,日日折磨。
看着我的傲骨,一点点被打碎,他心里又痛又畅快。
当年那三百多口人被活活烧死时,是我父亲下的命令。
可他查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父皇的算计后,不仅没有放过董家,反而记恨当年护国将军府助纣为虐。
他故意明媒正娶另一个女人,百般娇宠她,让我痛苦。
又故意在孩子快生下来时,给我灌下去子汤。
只因他母后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杀光天下董家人,为赵氏报仇。”
“韫韫,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放下所有的仇恨,我们去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我的尸体,声音破碎又绝望。
我深呼一口气,努力忽略内心的苦楚,看着封君翊,摇了摇头。
“我不愿。”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紧紧将我抱在怀里。
“韫韫,你回来了是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走,不要抛弃我,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王府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呜咽。
9
接下来的日子,封君翊疯了一样地,跑遍各大寺院。
他一步一叩首,没日没夜地走了上万阶梯,只为了祈求方丈下山救我。
可我已经死了啊。
他又在全京城,给我祈愿,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对我的祝福。
王府内,惨白的招魂幡在风中瑟瑟发抖。
我已经死了七天了,依旧只能在封君翊身边待着。
“韫韫,我今天去将儿子藏入了皇陵。”
“我将蓝玉放了进去,让它代替我们守护儿子。”
“你起来好不好,你的粉玉还没送出去。”
“我们在生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很像你。”
他笑的一脸幸福,消瘦的五官上,一双眼睛亮了又暗。
“韫韫,我总觉得你没有走。”
“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出来见我呢?”
泪水再次模糊他的双眼,他哭的绝望又哀求。
可我已经死了啊。
他坐起身,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祈求各路神佛,让我活过来,他愿意用永世不得超生来换。
这天,封君翊照常给我擦拭身体。
尸体明明已经腐烂,发臭,他却浑然不觉。
府外突然来了一道士,声称能让我起死回生。
封君翊激动地把人请进来。
我以为又是什么江湖骗子,毕竟最近这事没少发生。
却看到他仅仅只用桃木剑一指,我便完全显现出来。
封君翊踉跄地跑过来,想要拥我入怀,却抱了了空。
他急切地看着道士,对方捋了捋胡须,“这只是王妃的活泼,王爷莫慌。”
他送了封君翊一串手串,说是养魂珠,只要将我放进去,养七七四十九年,我就能与常人无异。
王府张灯结彩起来,众人听着封君翊说,欢迎王妃起来,都以为他疯了。
他却捧着养魂珠,带我来到冷院。
白诗瑶兴奋地站起来,“王爷,你是来看我跟孩子的吗?”
笑容还没落下来,就被人灌入去子汤。
她呜呜咽咽,最终孩子还是流了出来。
接着,白诗瑶以通奸罪,被判死刑,就连白丞相也在措手不及下被打入监牢。
“韫韫,我给你报仇了。”
“我除了你,根本没碰过别的女人。”
“当初我只是听人说,你要在南疆嫁给你表哥,才慌忙给董家治罪。”
“我想逼你回来,可你父亲却害死了我父皇和太子哥哥。”
“那株人参,只是放进去了令人腹泻的药,只要你父亲愿意将董家军打散送去别的军营,你们一家人就能活下来。”
“这是我跟父皇的交易,也暗示了你父亲,他为什么要在人参中下毒?”
“明明只要放弃董家军,我就能重新娶你,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我恨啊!”
我冷漠的看着他忏悔,当初的孰是孰非,谁又说的清楚?
“韫韫,我后悔了。”
“当初我应该好好跟你在一起。”
他虔诚地吻了吻养魂珠,“以后,我定会好好弥补你。”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的大雪。
我知道,我快走了。
那串手串,根本不是什么养魂珠。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10
我的身形越来越透明。
封君翊慌了,他翻遍全城都没找到那位道士。
三天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几乎看不到我的身形。
他彻底慌了。
“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季更迭,你说过要与我携手白头,你怎么能食言?”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我已经不成型的手上,声音越来越嘶哑,几近崩溃。
“韫韫,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他抱着我的尸体,疯了一样跑遍各大道观和寺庙。
终于,当初给他批命的大师出现。
“王妃阳寿已尽,这串养魂珠,其实是噬魂珠。”
“王爷,节哀。”
封君翊悲痛地跪在地上,祈求大师帮他。
大师叹口气,“罢了,只能让你们再见最后一面。”
“韫韫......”
我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神,只余冷漠。
他望向我的眼神,带着滚烫的希望,眼眸里闪烁着熠熠光彩。
可触碰到我的神情后,光芒逐渐黯淡,直至完全熄灭,剩下的只有被痛苦填满的的空洞。
“封君翊,我要走了。”
“你放过我吧!”
“我想爹娘了,也想孩子了。”
说完我的身形彻底透明。
我看着封君翊痛哭出声,看着他痛不欲生。
转头,就看到爹娘跟孩子,冲我缓缓招手。
看着爹爹身着威武的将军服,娘亲也英姿飒爽,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再回头,幸福地朝他们奔去。
至于封君翊,今后,彻底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