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子是高考市状元,却被丈夫用捕猎的绳套绑在雪山的老松树下,做狼群的活饵。
只因为儿子阻止了他兄弟的遗孤,猎杀一只野猫。
“你不是心疼畜生吗?那就让畜生来给你评评理。”
那些聪明的畜生最喜欢戏耍到嘴的猎物,利爪一次次划过他的皮肉,却不急着咬断他的喉咙。
我跪下来求丈夫,“求求你,那是我们的儿子!他会死的!”
丈夫一脚将我踹开,恶狠狠说道。
“我大哥死得早,小武是他唯一的根!”
“你儿子倒好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个畜生,就敢欺负小武!”
“我今天就让他知道,在这雪山上,他那个状元名头管不管用!”
可他不知道,儿子阻止小武,不仅是为了救猫,更是为了救小武的命。
1
这里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今年天气更是反常,明明是酷暑时节却下起了暴雪。
我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身上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
他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晃,明明怕得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用那双考上高考状元的手死死抠着树皮,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徐狩山,我求求你救救小文,他可是你亲儿子啊!”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却被徐狩山一巴掌打偏了脑袋:“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把狼群吓跑怎么办?”
转头对着旁边的赵兰母子,咧嘴一笑。
“小武,看到没?以后我这杆猎枪,连同这片山,都交给你。到时候别说一只野猫,这漫山遍野的活物,你随便打。”
“谢谢狩山哥。”
“老王死得早,幸好有你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不然我和小武可怎么活啊。”
赵兰声音柔弱,瞥向我的眼神中满是得意。
血越渗越多,儿子终于支撑不住,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徐狩山,小文晕过去了,我求你,放他下来......”
我跪着爬到徐狩山面前,额头磕在雪里,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
徐狩山终于注意到了儿子衣服上的血迹,神情微微动容。
可赵兰却抢先开了口,“哎呀,狩山哥你不是早就让我给小文绑了全套的牛皮护具吗!那些顶多就是皮肉伤,吓唬人罢了。”
她轻笑一声,拉过王武。
“小武当初摔断腿,骨头都戳出来了,他叫过一声疼吗?读书的孩子就是娇气,一点都不像你!”
徐狩山脸色瞬间铁青,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拉起来,抬手又是一巴掌。
“贱人!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刚考上大学,就学了一身城里的臭毛病!将来是不是还要等着我给他养老送终?”
“狩山哥,你别气。”
赵兰立刻提议:“不如你现在就教教小武怎么用枪,让他也长长本事。”
“好!小武想打哪只?不用怕,大胆选!”
“我要打就打那只头狼!”王武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残忍光芒。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现在狼群只是戏耍猎物,可头狼一旦受伤,剩下的狼会瞬间陷入狂暴,不死不休!
这些道理,打了一辈子猎的徐狩山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他却充满赞赏地,将猎枪一把交到王武的手里。
“不——徐狩山!不行!”
我刚要扑过去,就被赵兰伸出的脚狠狠绊倒。
脸被冰渣划破,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抱住徐狩山的腿。
他却像踩到脏东西,一脚将我踢得翻了个跟斗。
“滚!小文就是跟你待久了才这么娘们唧唧!你看小武,就算只有兰妹子一个人带,照样是个汉子!”
我看着他举起那杆黑洞洞的猎枪,绝望地张开双臂,挡在枪口前。
就在这时,昏迷的儿子竟猛然惊醒,拼尽全力嘶吼。
“不要!不要开枪!”
这一声大喊划破风雪,连狼群都为之一滞。
徐狩山却笑了:“呵,我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现在知道怕了?”
他轻蔑地瞥了儿子一眼,“以后别说是我徐狩山的种,我没有这么蠢的儿子。叫这么大声,生怕惹不怒狼群?”
说罢,他无视我和儿子,耐心地手把手教王武如何瞄准。
“扣扳机的时候,要三点一线......”
“砰——!”
子弹射入头狼的身体,它怨恨地看向我们,似乎闻到了相似的气味。
用尽最后一口气疯狂反扑,血盆大口朝着儿子的脖子,就要狠狠咬上去!
徐狩山却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反而一把拍在王武的背上,放声大笑。
“好样的!不愧是我大哥的种!有我们当年的风范!”
直到这时,徐狩山才松开了脚下的机关,儿子瞬间像一个破布娃娃般被吊在了半空中。
头狼已死,狼群没有再看我那被吊在半空的儿子,用头轻轻拱着死去的首领,悲鸣着消失在风雪中。
我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
连狼群都尚知物伤其类,可徐狩山却连畜生都不如!
2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儿子的血顺着布条滴落在我的脸上。
“徐狩山!快把小文放下来!他流了好多血!要不行了!”
徐狩山神情微动,刚要上前,赵兰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狩山哥,你看小武多高兴,今天可是他第一次打到猎物,还是头狼!”
“小武,快,把那狼牙和狼皮取下来。都说师傅如父,以后狩山叔就是你半个父亲了!”
赵兰几句话,就说得徐狩山热血上头,他眼里的温情彻底散了,转头冲还在哀求的我大吼。
“够了!嚎什么丧!我大哥的儿子今天成了猎人,是天大的喜事!哪像你儿子,流几滴血就装死!”
“正好让他在树上吊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愿意跪下给小武磕头认错,再放他下来!”
说完,他真的带着赵兰母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绳结被徐狩山系得死紧。
我用牙咬,用手拽,指甲盖都翻了过来,才解开了。
儿子重重砸进我怀里,我接不住,抱着他滚下雪坡,撞到树上才停下。
我拍着他的脸,不停喊他的名字,他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气若游丝。
“妈......狼......狼怎么样了?”
没等我回答,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那具已经没有皮的狼尸上。
儿子的脸瞬间变得灰败,那双被狼群围攻都没掉一滴泪的眼睛,此刻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血水淌下。
“妈,我拼命读书......不是为了什么状元......”
“我只是想考个好大学,带人回来开发家乡,让这里变得更好......这样爸以后就不用再冒着风雪进山打猎,受那些罪......”
一口鲜红的血液猛地喷涌而出,儿子死死握住我的手,颤抖着问道。
“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所以爸才这么不想要我这个儿子?”
我想骗他说“你爸最喜欢你了”,可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在他澄澈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同样悲伤欲绝的脸。
我连自己都骗不了,又怎么去骗聪明绝顶的儿子呢?
3
“妈,为什么会这样?”儿子喃喃。
我也想问,为什么?
我们也曾是幸福的一家。
虽然住在遥远的雪山下,但徐狩山会把最甜的野果和最嫩的肉留给我们。
可自从他兄弟死后,一切都变了。
他总说,是他那天硬拽着兄弟打猎,才导致了意外,有责任。
于是把所有的温情和笑脸都给了赵兰母子,留给我和儿子的,只有冷漠和指责。
我心如刀绞,却只能对儿子说。
“小文,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个答案,妈给不了你。”
“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爸爸,你当面问他!”
我背起他,一步一个血脚印,来到停车的地方。
可那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两道快被风雪掩埋的车辙。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恨的。
徐狩山,你为了你死去的兄弟,把所有都给了赵兰母子,那我和小文,又是谁的亲人?
我用力抹掉冻在睫毛上的冰,重新背好儿子。
明明是吃穷老子的年纪,他却那么轻,更加压得我喘不过气。
“小文,跟妈说说话。”
他温热的血,渗透衣物贴上我的皮肤,又迅速被风雪变成一片刺骨的冰凉,冻得我灵魂都在发抖。
“你不是说,要盖比雪山还高的楼,让妈一推窗就看到日出吗?
“你还说,等你去上大学,要带妈去首都看天安门......”
他的头在我背上蹭了蹭:“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自大?”
“不!是你爸瞎了眼!”
我比谁都清楚,他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
雪山天冷,他每天一学就是半宿,手指冻得通红,我说让他歇歇,他总笑着说:“妈,等我考出去,就接你住暖气房,再也不让你受冻。”
我死死咬住唇,不敢哭。
我怕我一示弱,他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妈......”他忽然开口,语气委屈:“我真的没有骄傲......”
“我阻止小武捕猎是因为那是一只雪豹的幼崽!是国宝!妈,他要是杀了雪豹,是会被抓去枪毙的!我是在救他啊!”
“还有爸,他打了雪狼......他们为什么就不听我的!”
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却在下一瞬间沉入谷底。
“妈......我好冷,想睡了......”
“不能睡!”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你不是还想知道你爸的答案吗?妈现在就带你去问!你还要亲自告诉他真相!”
我用这个希望,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也吊着我自己。
远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我们的家。
我加快了脚步,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被暂时忘记了。
可越走近,我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温暖的灯光下,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是徐狩山和赵兰母子。
我透过窗子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徐狩山正满面红光地把狼牙套在王武的脖子上。
赵兰坐在旁边,温柔地给他俩夹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我的儿子,徐狩山的亲生儿子,正在我背上,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一刻,我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荒谬。
4
我用尽力气砸门。
“开门!徐狩山!开门!”
门被猛地拽开,徐狩山一身酒气,看到我们,勃然大怒!
“不是让他反省吗?谁准你把他放下来的!”
“小文快死了!徐狩山,我求你,开车送小文去医院!他真的会死的!”
我嘶吼着,他却只探头看了一眼,满脸不信。
大雪融化了血,不掀开衣服,根本看不出伤口有多严重。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从飘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赵兰看到我,皱了下眉,随即笑道:“狩山哥,快让嫂子进来,我刚炖了鸡汤,趁热喝了驱寒。”
我气得浑身发抖:“谁准你杀那只鸡的!”
那是我精心饲养,专门下蛋给小文高考补营养的“状元鸡”!
现在,却成了他们的佳肴。
赵兰语重心长地劝道:“嫂子,你别怪狩山哥。小文就算考上状元,也不能太惯着。而且现在都考完了,难道还不许教育了他一下午的长辈们补补?”
“而且孩子不能太娇气,你看,这不是有点小毛病就要上医院?”
徐狩山瞬间被点着,冷哼一声。
“去什么医院?我看他就是欠教训!真伤那么重,能让你背回来?早死半路了!”
我愣住了。
这个我赔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却陌生丑陋得像个恶鬼。
儿子却强撑着抬头:“爸,我不是......”
他那清亮又绝望的眼神,让徐狩山心口一缩,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可那丝慌乱瞬间就化作了滔天怒火,他咆哮着打断儿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被戳穿了,恼羞成怒了是吧!”
“就会看你妈心软装可怜!对付小武就欺负,遇到野兽就蔫吧,我徐狩山怎么会有你这种孬种儿子!”
我脱口而出:“我儿子才不是孬种,他是因为......”
王武立刻高声打断我:“我只是想跟狩山叔学打猎,小文哥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学了就是了......”
赵兰更是委屈地红了眼眶:“嫂子,我知道小文是状元,瞧不上我们。可我们孤儿寡母的,不学打猎,以后怎么活啊?难道就该饿死吗?”
徐狩山一下子变了脸色,粗暴地将儿子从我背上拽了下来!
然后一脚踹在我心口,将我们母子一起踹出门外。
“滚!想死死外面去,别脏了我的地!”
“还有你这当妈的,没教育好孩子,也好好反省反省!”
门“砰”地关死,隔绝了屋里所有的光和热。
我抱着儿子倒在雪地里,还想爬起来去砸门。
可儿子却抓住了我的手腕,剧烈地颤抖传来。
“妈......别求了......”
他的声音轻飘,却字字扎进我心窝。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一直撑着的那口气,就是为了等父亲一个答案。
而现在,他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我没再求徐狩山,背起儿子就走。
就算爬,我也要带他去医院!
“小文,坚持住,妈带你走,不求他。”
儿子却从我背上滑落。
“算了......妈。”
他抬起血手,想为我擦去脸上的冰渣,却总有新的不停生成。
“我想......好好看看你。妈......对不起......让你......跟我受苦......”
“不苦!妈不苦!”我死死摇头,“小文,你看着妈,再坚持一下......”
他扯出一个纯净又美好的笑容。
“妈,我好困......就睡一会儿......你记得叫我,我还要去上大学......”
“我还要建设家乡,让你让其他人过上好日子......”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气音。
“不过......等我醒来......能不能......只做你的儿......”
喉咙里像是灌满了冰渣,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只能把他抱进怀里,轻轻的晃着,轻吻他逐渐冷却的额头。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歌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儿子,闭上眼,好好睡。”
“妈保证,等你睁开眼,再也不会看见他们。”
第2章
5
徐狩山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满身酒气地拦住我。
“你回来干什么?那个孬种教育好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儿子的房间。
他攥住我的胳膊,“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我平静地转过头。
“小文死了。”
“我来拿他的遗物,带他走,以后再也不碍你的眼了。”
徐狩山愣了一瞬,眼睛瞬间赤红。
“死了?你他妈咒我儿子死?为了让他逃避责罚,你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赵兰连忙柔声劝道:“狩山哥,你别气。嫂子就是心疼孩子,说气话呢。”
她又转向我,不认同道:“嫂子,我知道你心疼小文,但是他做错了事,你不能这么惯着。现在不悔改,将来到了社会上要吃大亏的。”
这话正中徐狩山下怀。
“听见没?兰妹子都比你这个当妈的明事理!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一个装死,一个来要挟我!”
我懒得辩解,来到儿子的书桌前。
那里还摊着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习题册,旁边是他洗得发白的笔袋。
里面是他的准考证,上面贴着他唯一的一张单人照,笑得腼腆又灿烂。
我刚伸出手,王武就一把抢过准考证。
“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被狼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用脏手在那张笑脸上刮了刮,狞笑着就要撕开!
“不要!”那是小文唯一可以当遗照的独照!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徐狩山拦腰抱住,他反手一耳光抽在我脸上。
“你敢对小武动手!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摔在地上,耳中轰鸣。
视线里,是王武手上被撕成两半的笑脸,和徐狩山狰狞的面孔。
徐狩山看着我死寂的眼神,心底的慌乱化作了更暴戾的怒火。
“好!好!你就是要护着破烂是吧!”
他一把扫落桌上所有的东西,抬脚碾了上去。
笔杆断裂,纸张破碎。
他还不解气,抓过我给儿子上学新买的棉衣,用力撕成两半。
“让他滚出来!现在就给小武道歉!”
徐狩山指着我的鼻子吼:“不然我把他这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全都砸烂烧光!”
我慢慢爬起来,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脚下儿子珍视的一切。
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得嘶吼道。
“徐狩山!你还想要他道歉?”
“他已经死了!死了!”
“你亲手杀了他,有本事你出门去看看,一个死人,怎么滚出来给你道歉!”
6
徐狩山踉跄一步,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赵兰却死死拉住他。
“狩山哥,你别上当!嫂子就是小文最大的靠山,有她在,小文永远学不会低头!”
“不如把嫂子关起来,断了小文的念想,没了主心骨,他自然就乖乖回来了。”
徐狩山眼里的慌乱重新被狠戾取代,一把将我推进屋里。
“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我看没你护着,他能躲到哪去!”
门锁“咔哒”一声,断绝了我所有的哭喊。
徐狩山招呼着王武又去喝酒,赵兰得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嫂子,别怪我们。有你这么个妈护着,小文永远长不大,我们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
小文的尸身还孤零零地躺在风雪里,就要被大雪掩埋。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门。
“赵兰,开门!”
“嫂子,别费力气了,狩山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哼笑一声准备离开。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
“赵兰!我儿子不是在欺负小武!小武在偷盗雪豹,被抓到是要枪毙的!”
门外沉默了一瞬。
正当我以为有转机的时候,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传来。
“我的好嫂子,现在才想起来用这个威胁我?晚了!”
“你跟你儿子一样蠢,他也是都要被喂狼了,还在劝小武去自首。”
“真是读书读傻了!我呸!一个破状元,有什么用?还不是死在了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手里?”
她的声音里满是恶意。
“你真以为,你儿子是意外死的?”
“我给他的牛皮护具,早就烂透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为什么?!”
“我就是要他死!”
“他不死,这猎枪,这山,怎么会是我儿子的?”
“我那个死鬼丈夫也是个想不通的东西,幸好留了个好兄弟,又蠢又好骗,肯为我们母子当牛做马,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7
第二天上午,徐狩山才打开了门。
他看见我蜷在门边,扫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双手,一脸厌恶。
“愣着干嘛?镇长今天可能要来,起来做饭!”
我猛地惊醒,推开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跪在儿子倒下的那片雪地里,用一双烂手疯了般地刨着雪。
冰碴戳进血肉,我却感觉不到疼,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茫然。
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呢?我儿子呢?”我喃喃自语,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恐惧。
徐狩山跟了出来,看到我这副模样,满脸鄙夷。
“演!你接着演!”
他冷笑一声,指着地窖。
“别找了!人肯定被你藏地窖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子俩想干什么?不就是想等镇长他们来了,告我一状吗?”
他上前一脚踹开地窖门。
“我告诉你,没用!我今天非要把他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给小武磕头认错!”
他笃定我儿子就藏在里面,正要下去抓人。
就在这时,几辆车从山路那头开了过来,停在家门口。
车门打开,镇长带着一批领导,满面春风地走来,手里还拉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徐狩山!恭喜啊!恭喜你家出了个市状元啊!”
8
徐狩山搓着手迎上去,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镇长,怎么这么多领导都过来了!这、这是?”
镇长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狩山,你真生了个好儿子!不止孝敬你,为我们全镇都争光了!”
“这不都惊动了领导,都像来看看市状元的风采!”
徐狩山却得意地一摆手:“镇长您可别夸他,那小子就是个读死书的,要不是我天天拿着鞭子在后面抽,他能有今天?都是我管教的好!”
镇长摆摆手,神情郑重起来:“不止是状元!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的思想和抱负!”
他从包里拿出份报纸,展开。
“看,小文的高考满分作文,市里专门刊登了!《我的雪山,我的家》!”
“他说要读书回来建设大山,搞旅游开发,还要成立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区,让家乡的人们能有更安稳、更体面的活法!”
镇长越说越激动:“市领导看了,当场拍板!今天就是特地下来考察,只要可行,就立项投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如今,人人都看见了他的梦想。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徐狩山彻底愣住。
他眼里的“孬种”,竟能引来市里的投资?
“听见没!”他猛地转向我,表情迅速变换。
“我们儿子,要出人头地了!我们王家,要发达了!”
看到我平静的表情,他刚要发火,忍耐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昨天......都是误会!我那是为他好!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小文叫出来啊!就说我不计较了!”
他推搡着我,急不可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小文叫出来!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我却纹丝不动,视线死死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雪地上。
徐狩山心里咯噔一下,没再等我。
“好!你不叫,我亲自去找!”
他一把拽开沉重的地窖门。
阳光迅速照亮每一个角落,里面只有一股霉味,空无一人。
徐狩山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慌乱。
“人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他转过头,死死瞪着我,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9
就在这时,赵兰眼珠一转,立刻将王武推到身前。
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对着镇长和领导们说道。
“镇长,各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小文那孩子就是个书呆子,胆小内向,怕见生人。”
“其实啊,这些想法,全都是我们家小武琢磨出来的!小文不过是跟在后面,负责记笔记罢了!要说这建设家乡的功劳,那也得是我们小武的!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们小武也一样!”
镇长闻言,和蔼地看向王武。
“哦?是吗?那小同志,你来说说,这篇作文里提到的生态保护构想,具体是指什么?”
王武哪里懂这些。
他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是天大的荣耀。
“生态保护?那是什么玩意儿?徐文就是书读傻了,才会想出这种没用的馊主意!”
“要我说,要我说,这山里的东西,值钱的才有用!什么保护区,我看改成猎场还差不多!”
他挺着胸膛,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狼牙。
“领导您看,这头狼就是我昨天亲手打的!牙口多好,多威风!对了,我还有一整张狼皮,回头送给您!等以后这里开发了,您看能不能也给我安排个官当当?”
他话音还没落,镇长和蔼的笑容瞬间就冷了下来。
赵兰的脸也白了,拼命给王武使眼色,可已经晚了。
一直站在镇长身后的一位领导,此刻却缓缓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了王武脖子上的狼牙。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王武还没意识到危险,炫耀道:“雪狼头狼的牙!我师傅徐狩山带着我亲手打的!”
那领导脸色骤变,立刻对着身旁的警卫低声说了几句。
警卫迅速上前,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徐狩山、赵兰和王武三人团团围住。
“雪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禁止非法猎杀。”
“你们涉嫌非法猎杀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逮捕!”
徐狩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兰更是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不!不是我们!是徐狩山!都是他干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他非要打猎,非要教小武开枪!这狼牙也是他硬塞给我儿子的!”
10
徐狩山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兰。
他与这雪山相伴半生,从不打无谓的猎,那是禁忌,是会收到天罚的。
可为了他大哥唯一的根,他破了戒。
“兰妹子......你......”
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兰哭得更凶了:“各位领导,你们要信我!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敢做这种事!”
“都是他!徐狩山还因为他儿子阻止他偷猎雪豹,把他儿子喂了狼!”
王武也反应过来,指着徐狩山叫喊:“是狩山叔让我打的!他还说这山里的一切都随便我打!”
我冷眼看着徐狩山被这对母子推出去当替死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儿子学英语用的旧随身听。
我曾笨拙地学着用它,想录下对儿子的祝福,没想到......
我按下了播放键。
赵兰尖利又得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里面有她对我儿子的嘲笑,说他“读书读傻了”,到死都还劝王武自首;
有她对我儿子的谋害,亲口承认早就换掉了那套牛皮护具,就是要让他死!
更有她对徐狩山的评价,那个为她们母子当牛做马的“好兄弟”——“又蠢又好骗”。
一字一句,都是她亲口承认的罪证。
赵兰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徐狩山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兰。
原来,他守护的不是兄弟的情义,而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害死的,才是他唯一的、最珍视他的亲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从徐狩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疯了一样扑向赵兰,大手死死掐住了赵兰的脖子。
11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儿子还给我!”
“还给你?哈哈!徐狩山,你有什么脸找我要儿子?”
赵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忽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你亲手把他绑在树上喂狼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现在才来装慈父?别恶心我了!”
“你儿子早就被野兽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他死的时候,八成还在想你这个爹为什么不要他!”
“你还想给他报仇?你配吗?他瞪着家的方向活活流血而死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屋里夸奖我儿子,喝着给你亲儿子补身体的鸡汤,当你的好叔叔!你这个虚伪透顶的蠢货!”
这些话一刀刀剜在徐狩山心上。
他手上力道越发收紧,警卫赶紧上前阻止。
混乱中,王武猛地挣脱控制,溜进屋里拿出了一把猎枪!
赵兰怨毒的目光射向了我。
“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小武!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王武端着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我。
我没躲。
儿子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砰——!”
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预想中的死亡也没有降临。
徐狩山挡在了我的身前,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他没有倒下,反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熊,一把夺过王武手里的猎枪。
“不——”
赵兰的尖叫声还没落地,徐狩山已经调转了枪口。
子弹射入了王武的胸膛,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的儿子!”赵兰哭喊着要扑过去。
徐狩山面无表情,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警卫们严厉的呼喊。
徐狩山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向那份掉落在雪地里的报纸。
他用沾满鲜血和泥污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儿子的照片,还有那一行醒目的标题。
突然,他的目光猛地一坠,死死钉在了作文的结尾。
【我爸爸的名字叫徐狩山,他总教我,要敬畏这座山,可他自己,却要用一杆枪在风雪里搏命,才能养活我们一家。】
【我不想让他再做‘狩山’的人了。所以我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再带着希望回来。】
【我要替他扛起一切,让他能放下猎枪,安享晚年,成为一个真正‘守山’的人,守护这座他爱了一辈子的家。】
狩山......守山......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他眼里的“孬种”,那个被他亲手绑上树喂狼的儿子,怀揣的不是什么城里人的臭毛病,而是想为他扛起整个人生的,最滚烫的爱。
他想擦干净那张报纸,想再看看儿子腼腆的笑,可沾满鲜血的手,只能在上面留下了更肮脏的污迹。
他发疯似的将那片薄纸按在自己胸口的上,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拥抱儿子的方式。
浑浊的眼泪,终于从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中滚落。
他爬到我的脚边,抓住了我的裤脚,嘴唇蠕动着。
“对......不......起......”
我缓缓蹲下身,看着他。
“不用说对不起,小文说了,他以后只要我这个妈妈了。”
他眼睛猛地睁大,眼里最后一丝光彻底碎了。
凝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死不瞑目。
12
五年后,雪山成为了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泥泞山道换成坦途,缆车在山间穿行,游客们的欢声笑语,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所有人都说,这座山被神明庇佑。
我顺着人流,来到山顶的观景台。
正中央,立着一座铜像。
一个少年张开双臂,神情悲悯而坚定,身后护着一只雪豹幼崽与一只雪狼。
铜像的底座上,刻着儿子的生平事迹。
游客们围着铜像拍照,导游在一旁声情并茂地解说着。
“这就是我们雪山的守护神,雪山之子!他为保护山中生灵而死,最终被雪神召唤,与雪山融为了一体。”
我放下一束雏菊,铜像下,鲜花已堆成小山。
“妈妈,快看!是雪豹!”
远处峭壁上,一只成年雪豹正晒着太阳,皮毛泛着银光。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运气太好了!据说它通人性,是雪山之子的化身!”
我看着它,它也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和儿子澄澈的眼眸,一瞬间重合。
它站起身,冲我低吼一声。
不似威胁,倒像是......笨拙的问候。
我笑了笑,转身离去。
小文,你救下的那个小家伙,长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你救过,它从来不伤人,只是守着这座雪山,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徐狩山,赵兰,王武......那些人,那些事,都烂在了五年前的那个雪夜。
而你,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活在这座你深爱的大山里。
一滴泪滑出眼角,又在落下的瞬间被山风吹干。
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好好睡。
等你睁开眼,看见的永远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