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观澜的耐心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低,谁都知道他最见不得身边人犯蠢。
下属汇报读错一个字,他眼皮未抬,第二天就见不到犯错的员工。
服务员上错菜,他轻瞥一眼,餐厅经理立刻弯腰道歉。
可这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他西服上。
秦观澜破天荒地没有发火,还淡淡丢了句下次小心。
我忽然想起他新招进来的实习生,是出了名的爱出错。
1.
道歉的话哽在喉头,我有些失神地看着秦观澜。
他已经站起身,抽走我手上的纸巾擦拭污脏一片的西装。
见我一直站着没走,他懒懒掀起眼皮,嗓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南总监,还有事?”
我盯着他西服上的污脏没说话。
想起我们结婚五年。
哪怕我为他挡酒挡到胃出血,哪怕我为他签下上亿合约。
秦观澜也从来没对我口下留情过。
他会在我住院的时候,毒舌地批判我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挡酒是业务部的工作。
他也会在我签下的合约上,指着还有优化空间的条款训斥:
“南栀,你这个总监是不是不想做了,就因你的粗心,让公司少赚上百万!”
可此时,秦观澜明明已经很不耐烦,可还是耐着性子和我说话。
这转变,是从顾洛伊来到他身边开始的。
“南栀,你到底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我轻不可微地皱了下眉,暗舒了一口气后开口:
“秦总,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手误,我马上打电话让人送西服过来。”
“不必了,出去吧。”
秦观澜脱下外套,随手丢进垃圾桶。
随后坐下继续看文件,显然一副不想和我再多说一句的样子。
秦观澜今天穿的这身西服,是他生日前,我特意飞到意大利为他定制的。
上周才送到。
今天才是第一次穿,就落得个躺在垃圾桶里的结局。
我视线从垃圾桶上移开,强压下心底的痛意,转身往外走。
可我手刚握住门把,大门就被外力推开。
我重心不稳,后腰重重撞在一旁的衣帽柜上。
痛感瞬间袭遍全身,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可肇事者却连头也没回,一路小跑到了秦观澜办公桌前。
熟悉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息,我扶着腰,下意识回头看去。
顾洛伊正把一份文件放在秦观澜面前,随后俯下身温声开口:
“秦总,您要的文件,请签字。”
她笑起来露出的酒窝,和她已故的姐姐,秦观澜的白月光一模一样。
就连她身上的香水味,也是顾洛希生前最爱的味道。
三年前,顾洛希车祸去世,秦观澜把她的照片摆在婚床的床头柜上。
甚至他连手机屏保,都换成了两人的合照。
我心里介意,可我从不敢多问一句。
我怕戳破这表面的平和,我和秦观澜就再也做不成夫妻了。
可此时,秦观澜恍神地盯着顾洛伊看,就连墨水洇湿了合同也没察觉。
我强迫自己回神,视线却扫到了文件封面。
那份海外并购案错误百出,我一个小时前才打回让顾洛伊重做。
可她只是把日期涂抹改正,转头就越级递到秦观澜面前。
身为顾洛伊的直属上司,我刚想开口训斥两句。
就见秦观澜对她勾唇一笑。
随即一点点指出其中错误,又一步步教她如何校对修改。
看着秦观澜温柔的眉眼,我咽回所有话,任由苦涩蔓延全身。
结婚五年,努力三年。
我没撼动顾洛希在他心中的分毫地位。
如今看来,和顾洛伊比,我照样输的彻底。
2.
我失神地回到办公区,刚好听到下属凑在一起开小差。
“给你们讲个八卦,上周秦总不是让顾洛伊给合作方寄合同吗,你们猜怎么着了?”
男生卖了个关子,好奇的女同事瞬间搭话:
“怎么着了?是不是秦总给顾洛伊颁了朵大红花啊,毕竟那么蠢还能留在公司的实习生,就她一个。”
大家哄堂大笑,又有人接茬:
“就是啊,顾洛伊蠢的让全公司叹服,秦总又是出了名的厌蠢症晚期,她这背景不是硬的可怕,就是......”
女同事尾音拉长,朝那群开小差的挤眉弄眼。
我站在拐角处,双拳不觉紧握。
原来秦观澜对顾洛伊的特别,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而我这个正牌秦夫人,已经进了秦氏五年,还只能以南总监自称。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最先开始话题的男生解释:“顾洛伊把合同寄去了竞品公司,秦总知道后就让她补寄一份,没有一点惩罚的意思!
“当时我正加班呢看到了全过程,秦总把手搭她肩上哄,说什么新人难免犯错误,下次记得核对三遍再发出。”
说到这里,本在吐槽的男生开始愤愤不平:
“真是不公平,上周我兄弟给秦总汇报工作不就读错个字,结果秦总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人事主管那,让我兄弟连夜滚蛋。”
作为本部门主管,我本该板着脸进去训斥他们。
可此时,我却感到无比窒息,转身跑了出去。
好友苏轶眼尖地看到了我的身影,追了出来。
她心疼地看着我:
“全听到了?秦观澜都已经搞特殊到人尽皆知了,你这个正牌秦太太身在秦氏五年没人知。
“南栀,你还不打算放手吗?”
见我沉默,苏轶恨铁不成钢地继续戳我心窝:
“行,那我就再跟你说个扎心的。
“昨天你出差不在,我出去吃午饭的时候,正撞上秦观澜在给那蠢货买奶茶呢。
“全糖加珍珠,这口味你跟个忠实的仆人似的给顾洛希买了整整两年,不是早就刻进DNA里了?
“怎么,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紧攥衣摆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件事就像梦魇一样纠缠我三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3.
我和秦观澜是商业联姻。
当时的他羽翼未丰,娶不了心爱的顾洛希。
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心里同样有人的我。
还记得我同意结婚的那天下午,秦观澜穿着高定西装,在民政局门口对我的警告:
“南栀,如果让我发现你心里有人是假的,只是用来上位的借口,我一定让南家在京北彻底消失。”
他领带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但廉价的材质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他爱惜了五年的领带夹,是顾洛希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当时的我只是笑了笑,让他放心。
我们私下签了五年合约。
约定我陪他在秦家人面前上演恩爱夫妻。
他会帮我扩展南氏的商业版图。
合约期满,我们就和平分手。
第一年我们相处的很融洽,秦观澜对身边人犯错的容忍率也没那么低。
他时常偷偷把顾洛希带到办公室,边工作边约会。
我则为他们打掩护,为顾洛希跑腿买她最爱的全糖奶茶。
尽管顾洛希一直对我这个冠有秦太太头衔的人恶意满满。
苏轶也总揶揄我:“这么喜欢跑腿,干脆全职跑外卖去得了。”
我都不在意,只因当时的我心里住着人。
直到我心里那人发臭发烂,最终被秦观澜取代。
我再也做不到这么无私地帮他们打掩护,帮顾洛希买奶茶。
我会嫉妒,会心酸。
每天看着两人恩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直到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我约秦观澜出来想提前结束这段契约关系,成全他们。
可应约而来的却是顾洛希。
她戳破了我的心事,在我恼羞离席的时候,丢给我一个深水炸弹。
顾洛希说:
“南栀,和秦观澜相比我更爱钱。
“这样吧,既然我没希望坐上秦太太的位置,那你给我两千万,我就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你知道的,秦观澜离不开我,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说真的,那一刻我对她的提议动心了。
我想,只要顾洛希消失,只要我努力做好秦太太。
秦观澜总有一天会把我放在心上。
可那天,顾洛希的笑容里算计的痕迹太明显。
意识到危险后,我顿时冷静了下来。
“抱歉,你和秦观澜的事,你还是亲自找他去解决吧。”
我离开得毫不犹豫。
可还是陷入了一场算计。
那晚,顾洛希发生了车祸,当场身亡。
秦观澜知道她最后见的人是我,所以理所当然把杀人犯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他不听我的一句解释,开始变得不近人情,开始恨我,开始疯狂报复南氏。
“别哭,是我错了,我不该提旧事。”
苏轶内疚地擦掉我的泪,我才被迫从痛苦脱离出来。
消防玻璃映出我的落魄。
我对着那道影子扯了扯唇角,像是回应好友,也像是洗脑自己:
“我很好,别担心。”
4.
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忽略秦观澜和顾洛伊的所有消息。
为了能尽快从这段让人窒息的关系中脱离出来,我甚至主动帮顾洛伊通过业绩考核。
就为了让她提早转正,可以离开我的部门,重新分组。
可命运就是喜欢和我开玩笑。
秦观澜为了栽培顾洛伊,把我跟了几个月的新媒体项目给了她。
还让我从中协助。
我第一次对秦观澜发了火。
“秦观澜,你不觉得你做的有点过分吗!
“你要是想报复我,完全可以只冲着我来,但这个项目是我们团队熬了几个月的通宵跟进的!
“你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让顾洛伊去抗大梁,她会干什么?她能服众吗!”
秦观澜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南栀,你真以为秦氏离了你不能转了?你要是有意见那就直接递交辞呈,我马上签字。
“不过我还是要好心提醒你,辞呈交了,南氏的资金也就断了,究竟该怎么做,南总监回去好好想清楚吧。”
“秦观澜,你卑鄙!”
顾洛希去世后,秦观澜差点整垮了南氏。
他势头太猛,最后还是我苦苦哀求秦母,才堪堪稳住局面。
秦观澜放弃报复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我一直做他最听话的狗。
我知道,他针对我,就是想为顾洛希报仇。
可为了爱我的母亲,为了南氏,我只能接受。
“做不到就滚出去!”
秦观澜突然失了耐心,重重剩下文件。
我全身恶寒,心里对他的爱意正在快速消散。
顾洛伊果然不负众望搞砸了新媒体项目。
她误把秦氏的负面新闻发到了媒体上。
秦氏股价一个小时跌了三个点,损失近百万。
我看到后,没第一时间解决公关。
而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拿着顾洛伊的辞退单去了秦观澜办公室。
毕竟在秦氏,出错就开除,是众人皆知的规矩。
可我刚敲门进去,就看到秦观澜正在给顾洛伊递纸巾。
她哭得肩膀抖动,低声道歉着。
“秦总,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不是故意的......我姐还在的时候总说你太累了......她心疼......”
“别哭了,我不怪你。”
秦观澜心疼地帮她顺背,抬眸对我命令道:“马上联系舆情部、法务部解决。”
我咬着后槽牙把辞退单拍在秦观澜办公桌上。
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只瞥了一眼,就冷着脸开口:
“洛伊只是个新人,犯错也是难免的,要真追责,我是不是最该追你这个协理的责任!”
双拳攥得我手臂青筋爆起。
“秦观澜,上次市场部经理只是汇报读错一个字,你就让他当众读了一份万字检讨,这还不行,你当晚就给人家开除了!
“凭什么她就能搞特殊!”
秦观澜猛地站起身,西装外套扫落咖啡杯,发出清脆一声。
“就凭她是顾洛伊!”
他看我的眼神像淬了冰一样,戳得我心脏直疼。
“洛伊知道反省,懂得示弱。不像你,浑身带刺让人讨厌!”
空气窒息得让我喘不过气,我转身大步离开。
可顾洛伊竟追了出来。
她脸上的泪早就擦干,挂着挑衅的笑。
朝我展示她那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
“南总监,秦总真是体贴呢,为了安慰我竟然送了我一条姐姐的同款项链。
“我真很好奇,南总监和秦总结婚五年,是不是收到的礼物更多更贵啊?”
我猛地顿住脚步,朝她低吼:“滚开!”
顾洛伊眼圈瞬间红了,头也不回地跑回秦观澜的办公室告状。
可我此时已经没心情深究秦观澜在听完她添油加醋的形容后,会怎么针对我。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崩溃的地方。
5.
无处可去的我,四年来第一次去了傅邵意的墓地。
看着墓碑上帅气男孩的灿烂笑容,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事到如今,我都想不明白,
曾经那么美好的男孩,为什么会和我爸那个有暴力倾向的赌鬼混到一起。
还因为分赃不均,杀了他。
最后落得个杀人犯被击毙的结局。
我一直坐到深夜,才起身回家。
秦观澜没有睡,坐在床头盯着顾洛希的相片发呆。
我站在门口,突然很想知道:
“秦观澜,如果当年我没同意和你结婚,你会不会努努力把顾洛希娶回家?”
秦观澜把相框扣放,嗓音寒冷:
“南栀,你不配提她!是你逼死她的!”
往常秦观澜用这种厌恶的眼神看我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解释当年的事。
想要告诉他逼走顾洛希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亲妈。
秦夫人给了顾洛希一张两千万支票,警告她永远不许回国。
而顾洛希之所以会同意,是因为她早就烂透了。
赌博、磕药,欠了一大笔高利贷。
她出车祸,也是因为醉驾作死。
可这些话,我今天突然就不想告诉他了。
看着他冷淡的脸,心里的爱意彻底散了。
我释然一笑:
“秦观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这样对我。”
“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两个字!”
秦观澜冷笑一声,恶狠狠挖苦我:
“我可不像你一样没脑子,傅邵意是为了保护你才杀了你爸,你却认定他烂透了,还恨了他这么多年,我真替他感到不值!”
2
6.
时间好像按了静止键。
我缓缓走向秦观澜,耳边嗡鸣声不断。
“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次!”
秦观澜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屑冷笑。
“怎么,脑子不好使后,耳朵还聋了?”
“你刚刚说傅邵意是为了保护我,才杀了我爸,是什么意思?”
我对着他笑,可情绪却濒临崩溃。
秦观澜不耐地皱起眉头:
“南栀,我没有义务给你讲清楚事情始末!”
“你既然知道他的死有隐情,为什么不告诉!”
我猛地抓住秦观澜的手臂,眼睛红得像滴血。
秦观澜从没被我这样盯着看过,脸色瞬间僵硬下来。
他甩开我,无比厌恶道:
“结婚第一年,你爸来秦氏大闹,让秦氏丢尽了脸!
“我恨不得他永远消失,凭什么要告诉你真相,我没义务,也不想说!
“你有和我纠缠这功夫,不如回家问问你的好母亲,她可是比我知道的清楚!”
秦观澜摔门离开。
我抓不住他,行尸走肉一般冲回了南家。
母亲见我这样,急忙冲过来扶住我:
“栀栀,发生了什么?”
“妈,您还不打算告诉我傅邵意的实情吗,我都知道,傅邵意到底因为什么......”
母亲听到我的问题,还是缄口不言。
直到我发疯,崩溃,母亲才哭着说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当初我爸因为赌博欠了一大笔高利贷。
他多次纠缠我要钱不到,和那群狐朋狗友想出了绑架我要赎金的损招。
这还不够,还要让那群小混混轮了我,他好拍下我的春照,让我终生都成为他的提款机。
只是这事被当时是高利贷追款打手的傅邵意知道了。
就在我爸要动手的时候,他拦下我爸。
可赌鬼是不惜命的,怒气上头的男人扬言要杀了我。
害怕我安危的傅邵意,最终红着眼杀了他。
为了让我不内疚过一生,傅邵意在被捕后联系到我妈。
两人联手给我演了一出戏。
让我误以为傅邵意早就被我爸拉下水,两人是因为分赃不均才发生的悲剧。
可我,真的信以为真,还恨了傅邵意那么多年。
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我每次呼吸心脏都痛得厉害。
“栀栀,要怪你就怪妈妈吧,是妈妈眼瞎找了个凤凰男,你才会过得这么苦......”
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求你,别这样惩罚自己,妈妈心疼......”
不光如此,在我的追问下,母亲还承认当年傅邵意因为家里揭不开锅选择缀学。
可在我的劝说下,决定接受我的帮助重返校园。
但他又突反了悔,还渐渐远离我。
甚至为了让我对他死心,竟然说:
“南栀,当初对你许的永远在一切的誓言,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你用脚后跟想想,美女这么多,我怎么舍得为你守身如玉。”
当时的他穿得张扬,轻浮地搂着一个清爽美女的腰,用实际行动伤透了我的心。
就在我真的想和他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又频繁在我爸手下救下我。
如今想来,他当时的奇怪地方,都是我妈捣鬼的结果。
母亲盲目的认为这样是对我好,毕竟傅家比不过京北豪门的秦家。
亏我一直以为我妈是疼我的,她的所有决定都是真心对我好的。
可现在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没有后盾。
从来没有人真心为我。
我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
7.
知道真相后,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哭到抽搐。
母亲焦急地想拉我起来:
“栀栀,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朝前看吧,别去想了。”
我抬头看她,心里那股怨恨憋屈快要把我逼疯。
“从小到大我从没忤逆过您的命令,您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样对傅邵意!
“他的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他明明可以活着的!明明可以有更美好的未来!”
我扬开母亲的手,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好像身在一片混沌中,模糊中看到傅邵意的身影。
我很惊喜,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追着他的影子跑。
可傅邵意似乎不想让我追上,每次都在我快要抓住他的时候消失,出现在更远处。
久而久之,我发现了,他在领着我往混沌中的光亮处走。
心又开始痛。
潜意识告诉我,走到光亮处我就能清醒。
可代价就是傅邵意会彻底消失。
我停下不再追着他的脚步。
可傅邵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他回过身,一把把我推到光亮处,终于肯开口说话。
却只是一句嘱咐:
“栀栀,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
我是哭着醒来的。
母亲着急坏了,这些天她鬓角白了一大片,更显苍老。
可我不知道此时该如何释怀,又该怎么和她相处。
秦观澜也来了。
他一直站在母亲身后,抿着唇看我。
我看不懂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口:
“五年了,协议也到结束的时候了。等我出院,就把离婚证领了吧。”
秦观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
“你昏迷了两天,先好好休息吧,别乱想了。”
“没必要再拖了,就这样决定吧。”
我视线移开的太早,没看到秦观澜紧攥的拳头。
他安静看了我一会推门走了出去。
母亲这才犹豫着上前,把傅邵意的遗物交到我手里。
“栀栀,这个盒子妈妈应该早就交给你的,对不起。”
我看着那个贴着卡通图案的盒子发呆。
那是我大学时涂的鸦。
当时的傅邵意笑话我:
“南栀,你都多大了,画的画还是这么幼稚。”
“那你别要啊,还给我!”
我生气去抢,傅邵意抽走藏到身后,在我靠近时吻在我额头。
“只要是栀栀给我的,我都喜欢。”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
我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跳出胸腔。
我以为他终于放下一切顾虑,决定和我在一起。
可我没想到,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在大学校园见到他。
母亲心疼地看了我一眼,也悄悄离开了病房。
我颤抖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他送出,但我拒绝的新婚红包。
一张我的照片。
还有他写的一封信。
我展开,只有寥寥数字。
【栀栀,这封信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看到,这样你就不会知道我的死亡真相,也不会痛苦。
但如果你还是看到了,我也希望你幸福快乐的过一生,哭一场就把我彻底忘了。
别内疚,我会心疼。能护你一次,我这条命值得了。】
“傅邵意,你个傻子,谁要你这种保护!”
我哭得好像要把眼泪流尽,直到力气耗尽,昏睡过去。
8.
知道真相后的那段时间,好像耗尽了我所有精气神。
我大病了一场。
医生建议我去温暖的地方好好修养。
我提交了长久病假,独自一人去了南方的温暖小镇。
和傅邵意的那些青春时光,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我记得他最爱窝在宿舍追剧、听歌、打游戏、吃零食。
我多次笑话他:
“傅邵意,你这爱好真像个小姑娘。”
他也不恼,搭着我肩膀畅想:
“不好吗,这样才能和我未来老婆同频。最好能和她长居南方,买个温馨的小房子,我不喜欢冷。”
我红着脸开口:
“我也怕冷,到时候能不能去你家常住。”
傅邵意挑了挑眉:“到时候看吧。”
此时的我,站在他梦想的小家前,轻声开口:
“傅邵意,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开始放空自己。
学着傅邵意追剧、打游戏、吃零食。
这么简单平常的事,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童年时期,我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重。
所以我抛下一切爱好,接受母亲给我安排的课业。
我的童年枯燥又无聊。
所以才会格外被傅邵意这么阳光的男孩吸引。
我一住半年,秦观澜每个月都会来看我。
他每次都是沉默寡语,换下西服帮我里里外外清扫房间。
换掉干枯的花,插上新鲜的红玫瑰。
会洗手为我作羹汤。
也会强制拉着我去公园散步吹风。
夏去秋来,我愈发沉默寡言。
秦观澜多次盯着我出神。
在我转头看向他时,他又会快速收回眼神。
终于,冬天来临的那个月,秦观澜又来了,我开口道:
“我们回京北吧。”
秦观澜先是一愣,随后迸发出巨大惊喜:
“栀栀,你想明白了是吧,你放心,这次回家我一定会好好和你过日子。”
“我们把离婚证领了吧。”
我们话音同时落下。
我淡然地看着他,秦观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累了,不想再掺和到顾家姐姐妹妹之间了。”
秦观澜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焦急解释:
“再也不会了,我已经把顾洛伊开除了。”
“那顾洛希呢,也从你心中被开除了吗?”
秦观澜沉默了。
我收回视线,朝着家的方向离开。
“所以,我们也别互相折磨了。”
9.
我回到家的下一秒,秦观澜也推门进来了。
他情绪激动地把我抱进怀里。
结婚五年,我们都没这么亲密相处过。
我不适地推了推他胸膛:“放开我。”
“我不放!”
秦观澜抱得更用力,声音里带上了颤音:“栀栀,这半年我知道了很多事的真相,是我错了,我不该恨你,我是爱你的。”
原来,半年前我离开后,母亲主动找去了秦家,想让他们放我自由。
秦母一直很喜欢我,挽留间不小心把顾洛希去世前的事说了出来。
巧合的是,那天秦观澜久违地回了家,听到了全部真相。
他质问,求证,崩溃。
直到顾洛希打扮妖娆,在酒吧和一群小混混贴身热舞,相互搀扶出入酒店的视频摆在他面前。
秦观澜爱她的那颗心,彻底死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和我相爱相恨的五年,发现自己早在相处中对我情根深种。
“是我爱而不自知,栀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观澜十分认真地对我说。
我失笑:
“那顾洛伊呢,你对她的特别,敢说你从没动过心。”
“没有动心过!”
秦观澜回答得干净利落。
“我对她好,只是看在她是顾洛希亲妹妹的面子上。”
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秦观澜把顾洛伊进秦氏后,做得所有小动作全都讲给我听。
包括她发寄错合同,发错负面新闻的事,都是她故意为之。
我听完后笑了笑:
“行,醒的晚也比做傻子强。”
“栀栀,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秦观澜紧张地看着我,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用力推开他,摇了摇头:“没有。”
秦观澜有些恼羞地盯着我:
“南栀,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就知道天之骄子的秦观澜,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热脸贴冷屁股。
我也不想和他计较他到态度问题,转身去收拾行李。
秦观澜站在原地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脾气,冲过来抢走我手上的衣服。
“我在跟你说话!”
我垂眸看了眼被他无意抓伤的手背,无温道:
“离婚,我只要秦氏百分之十的股份,那是我这五年应得的,其余的我都不要。”
“南栀!”
秦观澜刚为伤害我流露出的内疚,霎时烟消云散。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离开我,你能找到更好的?傅邵意已经死了!南氏你不要了?”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提他!”
秦观澜的眼眶顿时红了:
“你为了一个杀人犯打我?”
“他不是杀人犯,他是为了我!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他!”
秦观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斥着悲伤。
我揉了揉太阳穴,冷声开口:
“秦观澜,你别忘了我爸是个凤凰男,南氏是我妈一手扛起来的,只要你不搞小动作,南氏会稳步发展。
“还有,离了你,我可以不再找。”
“不再找?为了那个杀......傅邵意守一辈子活寡是吗!”
秦观澜对着我大吼。
在我冷淡看过去时,他突然又移开视线,声音哽咽:“对不起。”
我没再理会他,而是走到床边。
把傅邵意送我的幸运红绳小心放到口袋。
秦观澜看到了,突然慌了:
“栀栀,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口不择言了,也不会伤害你了,求你别丢下我,我们不离婚。”
“秦观澜,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我停下手头动作看他,声音像结了冰:
“傅邵意死的时候,你明知道真相,不告诉我,还一直骂他是个杀人犯。
“我爸当年闹事打我要钱,你看到了,却只嫌弃他丢了你的人。
“顾洛伊说谎成性,针对我的时候,你跟个盲人一样和她一起针对我。
“你自己说这一桩桩一件件,我该怎么释怀,怎么放下,怎么原谅你!
“秦观澜,我对你的爱,早在你一次次选择别人,践踏我的时候,就死了!”
秦观澜失意地后退,眼神像是破碎的光。
“不是的......”
“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不想再听,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我这才感觉身上寒意一点点消散。
10.
回到京北,我约了秦母见面。
秦母一脸心疼地坐到我身边。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拉住我的手,叹息道:
“栀栀别说了,妈都知道。都是观澜的错,是那臭小子没有福气,太晚才醒悟。”
听到秦母这样说,我一时间有些哽住。
“栀栀你放心,离婚的事妈会帮你。妈只希望你和观澜离婚后,还能常回家看看我。”
我回握住秦母的手,郑重点头。
“我会的,您放心。”
在秦母的帮助下,我在一周后就拿到了离婚证。
我把秦氏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都换成了现金,资助了没钱上学的贫困生。
所有人都对我感恩戴德。
可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上得起学,不被现实绊住未来的脚步。
我知道秦观澜一直在我身后默默关注我。
直到半年后,我创办的画廊正式开业。
他送来了两个花篮,还捧着一捧红玫瑰亲自到场祝贺。
我们才算见了离婚后的第一次面。
可秦观澜对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栀栀,这半年我胃病犯得频繁了,能不能把你当初为我学的养胃汤食谱给我。”
我愣了一瞬,随后点头:
“稍后发到你手机上。”
“谢谢。”
他把花递给我,眼神期待。
我大方接过,笑容璀璨。
“谢谢,不过我更喜欢向日葵。”
随手就把花束拆开,把玫瑰送给了路过的每位女生。
秦观澜失落地看着我的动作,没出声,没制止。
直到我手里的花全都发完了,转身要走。
他才拽着我的手,声音发哑:
“栀栀,再给我一次机会。”
看着他近乎哀求的眼神,我没有一丝动容。
“秦观澜,放手吧。”
“我做不到!你不在这半年,我每日每夜的梦魇,我脑子里全是你的笑脸,全是你围在我身边时幸福的样子。
“栀栀,你是爱我的我知道,我也爱你啊,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从前,重新开始?”
“秦观澜。”
我的声音很轻:“你确定你爱我吗?你爱的不过是我围在你身边的那种感觉。承认吧,我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那天,秦观澜有些失态。
我最终是在他助理的帮助下才脱身成功。
秦母知道后,亲自来看我,向我保证:
“栀栀,你放心,观澜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后来,秦观澜果然没再出现。
只是他这个人太过耀眼,我想忽略他的消息都难。
他在秦氏最鼎盛的时候,第一次接受了电视台采访。
在主持人问他有没有结婚计划时。
他对着镜头虔诚开口:
“我五年前就结婚了,只是我弄了我的太太。我很爱她,这辈子也只会爱她一人。”
这段发言在网上掀起很大波浪。
在网友众力的挖掘下,我曾是秦太太的身份被公之于众。
不堪受扰的我,选择把画室迁移到南方那座消息闭塞的小镇。
我走到第二天,秦观澜就官宣把秦氏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的消息,随后消失在网络的洪流里。
只有我知道,他搬到了我公司的对面公寓。
只是他从不光明正大地在我面前露面。
一晃多年。
在一次深秋雨天,我忘记带伞的日子,他终于举着伞走到我面前。
“雨太大,我送你回家。”
我对他笑了笑,指着不远处朝我跑过来的帅气男人:
“不用了,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秦观澜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在他的注视下,我挽着男人的臂弯,走进雨里。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座城市很小,可从那天往后,我再也没见过秦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