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

孟沅

作者:山奈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0
如果你喜欢看精品短篇小说,一定不要错过山奈的一本书《孟沅》,这本书的主人公是萧景珩孟芙。第一章十六岁那年,嫡姐嫁进了镇南王府。十八岁那年,世子姐夫酒后偷吻了我的唇,说当年如果不是我年纪太小,他想娶的其实是我。那时候的我知道这不是应该有的情爱,所以将一切压在心底。后来,嫡姐失踪,为了维系家...

第一章

十六岁那年,嫡姐嫁进了镇南王府。

十八岁那年,世子姐夫酒后偷吻了我的唇,说当年如果不是我年纪太小,他想娶的其实是我。

那时候的我知道这不是应该有的情爱,所以将一切压在心底。

后来,嫡姐失踪,为了维系家族荣耀,母亲亲手将我推上了世子姐夫的床。

世子断定了是我家族贪恋权势,断定了是我不再如当年纯良,陷害了嫡姐。

于是入府十年,世子待我,犹如对待一件冰冷的器物,从未有过一丝温情。

我与他的交流仅是在那冰冷的床榻上,他紧紧掐着我的腰,动作粗暴得仿佛在惩罚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纵使夜夜留宿,他却决不允许我怀上他的孩子。

整整七次,每一次他都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我失去腹中孩子,直到我再也不能有孕。

接二连三的小产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可他却觉得我在装,罚我在雪地里跪满十二个时辰。

“你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就病倒了,定然是在装病!”

“本来就心术不正,现在又添了一个撒谎的毛病,真是让人厌恶。”

“你今日就在这里跪足十二个时辰,本世子倒要看看你会不会死。”

1.

寒风裹挟着雪花钻进我的衣领,我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能清晰地看见廊檐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世子萧景珩披着墨狐大氅站在那里,玉冠束起的黑发衬得他面容如雪。此刻正用那双令京城贵女们魂牵梦萦的眼睛冷冷俯视着我。

“装模作样。”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当年爬床时的本事哪去了?”

我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血沫溅在雪地上,像一朵被碾碎的残梅。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萧景珩冰冷的声音——

“盯紧她,跪满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他的身影在廊檐下伫立,墨狐大氅衬得他如画中谪仙,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厌恶。

我终是没能撑到十二个时辰。

黑暗吞噬我的那一刻,我竟有些解脱。

再睁眼时,屋内炭火烧得极暖,可我的骨头里仍渗着寒意。

“沅姐儿!”母亲扑过来,攥住我的手,眼泪簌簌落下,“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大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声音沉重:“世子妃寒气入骨,胞宫早已破损不堪,加之多次小产未得调养,如今气血枯竭,五脏皆损......”

他顿了顿,似是不忍,却还是低声道:“最多,只剩一个月了。”

一个月。

我怔怔地望着帐顶,竟有些恍惚。

十年了。

从十八岁被送上世子的床榻,到如今二十八岁油尽灯枯,我竟真的熬了十年。

可这十年,我活得比死还痛苦。

母亲攥着帕子,哭得哀切:“沅姐儿,娘去求世子,让他请御医来......”

“不必了。”我哑声道,缓缓抽回手,“交易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十年前,嫡姐刚死,母亲便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沅姐儿,只有你能救家族了......世子若娶了别家女子,咱们家就完了!”

我那时才十八岁,懵懂无知,只知道嫡姐死了,家里天塌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天塌的不是家族,而是母亲的荣华富贵。

她亲手给我灌下迷药,把我送上了世子的床。

第二日醒来时,萧景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身上,他说:“你们孟家,真是下作。”

从那以后,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知廉耻、贪慕权势的贱人。

母亲的哭泣声还环绕在耳边,我早已没了力气再说些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道冷风袭来,门被推开,萧景珩身边的李嬷嬷走了进来,连礼都没行,直接冷声道:“世子爷说了,世子妃既然醒了,规矩不能废,每日跪足两个时辰,直到......”

她瞥了我一眼,没说完。

可我知道她的意思——直到我死。

“这怎么行!”母亲猛地站起来,“沅姐儿都这样了,世子怎能......”

“怎么不行?”李嬷嬷冷笑,“侯夫人莫不是忘了,当年是谁使了下作手段,硬塞进王府的?”

我看见母亲的脸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坐下,攥着帕子的手青筋凸起。

多可笑啊,十年前她亲手把我送上世子的床时,就该想到今日的。

“母亲不必为难。”我轻声道,“横竖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李嬷嬷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世子爷说了,若是侯夫人觉得委屈,大可以断了这门亲。”

母亲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年靠着王府的荫庇,孟家才能维持表面风光。

若真断了联系,那些锦衣玉食,那些体面尊荣,就全都没了。

“沅姐儿......”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虚伪的哽咽,“你再忍忍......”

我闭上眼,不再看她。

既然要死了,那些规矩、体面、枷锁......都见鬼去吧!

我要为我自己活。

哪怕只剩下一个月。

2.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扑在窗棂上,像是无数细碎的呜咽。

我靠在床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和离书,墨迹晕开在纸上,像极了这些年怎么也擦不干的泪。

门被猛地推开时,我正将和离书折好。

萧景珩一身酒气踏进来,墨色锦袍上沾着雪粒,眼底翻涌着熟悉的厌恶。

“萧景珩,我们和离吧。”

我将那封和离书递到他面前,字迹工整,墨痕未干,像是斩断这十年荒唐的最后一道决绝。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烛光,阴影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我碾碎。

他盯着那封和离书,像是看着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半晌,忽地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啪!”

和离书被他狠狠打落在地,纸张飘零,像极了我这十年被他踩进泥里的尊严。

“孟沅。”他忽然低笑,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压在桌上,说道:“你以为玩这种把戏,就能逃过责罚?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和离了。”我平静的说道。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嗤笑出声:“当年爬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清高?”

若是从前,这话能让我疼得发抖。

可如今听在耳中,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连心尖都刺不透了。

“我是认真的。”我望着他猩红的眼角,“十年了,该还的债也该还清了。”

“还清?”他清冷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几分嘲讽,“你嫡姐的债你怎么还?你们孟家的龌龊心思你怎么还?”

他掐住我下巴迫我抬头,似是警告,又似是威胁道:“你跟我和离?你以为离了世子府,你那吸血的娘家还会要你?”

我被他拽得踉跄,单薄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尚未消退的淤青。

他眼神一暗,突然将我狠狠压进锦被里。

熟悉的疼痛从下身开始蔓延,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转而更用力地收紧手指:“装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给谁看?当年爬床时的下贱劲儿呢?”

单薄的中衣被他粗暴扯开,露出满身未愈的淤痕。

“知道为什么留着你吗?”他咬着我耳垂冷笑,“就是要看你日日活在报应里。”

冰凉的玉带扣硌在腰际,我望着帐顶熟悉的缠枝纹,忽然想起被送入府的那夜,这花纹也是这样晃得人眼花。

他动作越发凶狠,却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哭啊!怎么不哭了?”

掌心下的脉搏微弱地跳动,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手。男人目光怔怔看了我许久,似乎是怕我就此死了,可我有些倔强的眼神,惹得他转而揪住我的头发:“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你以为我会心软?”

撕裂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可更疼的是他贴在耳畔的低语:“连你娘都把你当物件儿送来......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儿?”

他动作越发凶狠,却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不知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望着帐顶摇晃的流苏,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嫡姐临嫁前偷偷塞给我的杏花糖。

那糖太甜,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就像此刻,明明疼到极致,我却在笑。

笑这一生荒唐,笑自己醒悟太迟。

3.

晨光透过窗纱时,我睁开眼,锦被下的身子像是被碾碎过一般疼。

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只余几道皱痕证明昨夜有人来过。

“世子妃醒了?”李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连礼都没行,便说道:“时辰到了,该去跪着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单薄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青紫的指痕。

李嬷嬷眼中闪过轻蔑:“装什么娇弱,当年爬床的时候——”

“掌嘴。”

我声音很轻,却让满室骤然寂静。

李嬷嬷愣住:“什么?”

“我说,”我慢慢系好衣带,“掌嘴二十。”

李嬷嬷脸上的皱纹堆出讥笑:“老奴可是世子爷的乳母......”

“我是圣旨钦封的世子妃。”我抬眼看她,“再听见半个脏字,就把你发卖出去。”

她脸色瞬间难看的要死。

“我说掌嘴二十,你们都没听到吗?”我冷冷的看向她们。

萧景珩欺负我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下人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了?

两个婆子扑通跪下,李嬷嬷却突然拽住我手腕:“贱人!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

“啪!”

我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震得掌心发麻。

李嬷嬷捂着脸尖叫起来,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闹什么?”

萧景珩披着玄狐大氅立在门口,发梢还沾着晨雪。

李嬷嬷立刻扑过去哭诉:“老奴奉命来请世子妃行罚,谁知她竟要打杀老奴啊!”

我赤足站在地龙上,看着萧景珩一步步走近。

他伸手抬起我下巴,忽然嗤笑:“长本事了?”

拇指重重擦过我的唇,说道:“既然有力气打人,看来跪三个时辰也不妨事。”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望着他轻笑:“好啊。”

转身就往雪地里走,单薄的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跪就跪!”我回头看他,“反正这些年,我不早就是世子脚下的一条狗吗?”

萧景珩瞳孔骤缩,似乎是习惯了我委曲求全,如此硬气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李嬷嬷瞧了一眼萧景珩,自作主张的为萧景珩出气,伸出脚,趁机将我绊倒:“贱婢还敢顶嘴!”

我踉跄着跌进雪堆,膝盖砸在冻硬的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我下意识捂住嘴,却见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两滴,在皑皑白雪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世子妃吐血了!”身后传来丫鬟的惊叫。

我摇摇欲坠地抬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恍惚间,我看见萧景珩的身影猛地一震,那张永远带着讥诮的脸突然扭曲。

他几乎是飞扑过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扫落了檐下一排冰凌。

“沅沅!”

他接住我下滑的身子时,我听见冰凌坠地的脆响,和他声音里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的手掌贴在我后背,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叫太医!现在!立刻!”他的怒吼震得我耳膜生疼,“谁敢慢一步,本世子诛他九族!”

我靠在他怀里,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不停地滚动。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

意识浮沉间,我听到萧景珩的声音。

“三十板!一板都不许少!”

临昏过去前,我听到萧景珩的怒吼震得房梁都在颤。

“谁准你们动她的?她是本世子的人!”

迷迷糊糊间,我扯了一丝嘴角,轻声的笑。

萧景珩,往后,我不是你的人。

只做你的鬼。

4.

我以为自己死了。

可睁开眼时,满室药香萦绕,金丝炭烧得正旺。

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竟是我入府十年都未用过的云丝棉。

“世子妃醒了?”小丫鬟捧着药碗跪在榻前,“该用药了。”

我怔怔望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树竟都缠上了红绸。

府里到处张灯结彩,连我院里都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灯笼。

“府里......要办喜事?”

丫鬟手一抖,药汁洒在锦被上。

她慌忙去擦,却被我攥住手腕:“说。”

“是......是世子要娶妻......”她声音越来越小,“听说是......”

门突然被推开。

我抬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嫡姐孟芙一袭嫣红裙裾站在门口,发间金凤步摇熠熠生辉。

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上,再不见当年的温柔,只剩下刻骨的讥诮。

“嫡姐?”我满脸的震惊。

她不是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我怀疑是我眼花看错了人,可对面的人一开口便打破了我所有的想法。

“十年不见,妹妹怎么病成这样了?”她缓步走近,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我凹陷的脸颊。

“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啊?”孟芙嘴角向上勾起,带着一抹残忍的说道:“当然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死啊!”

“世子妃的位置我坐腻了让给你,如今我回来了,你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死死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掌心,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想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她的病来的那样突然,为什么她死前要回家,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尸体。

原来当年她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你就算是霸占着位置也没用,”她俯身在我耳边轻语,“毕竟......一个将死之人......”

“芙儿。”萧景珩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记忆,千万不能再受到刺激。”

他大步走进来,小心翼翼揽住嫡姐的腰,目光触及我时却显得有些复杂。

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看向嫡姐的眼神,似乎不再如从前那般坚定,便是看向我时,也多了几分愧疚。

愧疚?

愧疚什么呢?

我低头冷笑。

愧疚折磨我十年,终是一场误会吗?

还是愧疚给了我可乘之机,爬上他的床?

他看了我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说道:“纵使你之前有千般不对,但芙儿心善,不与你计较......”

“呵!”我冷笑出声。

不与我计较?

十年折磨,一朝的关心,到最后竟是不与我计较?原本对我那样好的嫡姐,现如今竟然也变得如此丑陋。

不过没关系了,反正我也要死了。

孟芙回来了正好,想必现在萧景珩就不会不放我走了。

“和离书,”我强撑着坐起来,“世子既然要另娶,不如......”

“闭嘴!”

可谁料,萧景珩闻言骤然转身,玄色锦袍在烛火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他指节捏得发白,警告道:“孟沅,你生是世子府的人,死是世子府的鬼!轮不到你说和离!”

我能瞧的出来他是在生气,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明明嫡姐都已经回来了,明明他已经可以得偿所愿了,他又有什么理由留下我呢?

留着我在这里看他们夫妻恩爱吗?

他盯着我惨白的面色,忽然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说道:“好在你嫡姐还活着,好在你没酿成大错。这十年,就当是你抵罪了。”

抵罪?

我望着他小心翼翼护着嫡姐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痛都成了笑话。

心口猛地绞痛,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中衣上。

“沅沅!”萧景珩下意识要来扶我,却被嫡姐拽住衣袖。

他僵在原地,最终只是皱眉道:“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刺痛我的眼。

原来这十年......

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我就是其中最大的傻子!

5.

夜复一夜,我的小院静得只剩药香。

萧景珩再未踏足,却每日命人送来最珍贵的补药,硬是将我残破的身子吊着一口气。

冬日的夜格外寒凉。

我倚在窗前,看着枯叶打着旋落下。

丫鬟刚被我遣去休息,屋内只剩一盏将熄的烛火。

喉间突然涌上熟悉的腥甜。

我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看着殷红的血珠坠落在素白寝衣上,像极了那年嫡姐出嫁时,喜轿上缀着的绢花。

“终于......要结束了......”

我缓缓滑落在榻上,寒意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这十年如同一场荒唐大梦,如今梦醒时分,竟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恍惚间,似乎有人破门而入,将我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

我费力地抬眼,却只看到烛火最后跳动了一下,随即陷入永恒的黑暗。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喜乐声。

多讽刺啊,我的死亡,竟成了他们大婚的贺礼......

......

窗外,萧景珩站在廊下,看着满府红绸却只觉得刺眼。

吉时已到,他却鬼使神差走到了我的院子外。

这一个月他夜夜都来。

趁我熟睡时将人搂进怀里,只有嗅到我发间淡淡的药香,才能勉强合眼。

太医院的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来,连西域的雪莲都求来了,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命。

“世子爷......”小厮急匆匆跑来,“吉时过了,夫人催......”

“滚!”

他烦躁地扯开喜服领口。

明明该欣喜若狂的,明明孟芙才是他念了十年的人。

可当我说要和离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恐慌。

最后硬是给孟芙换了身份,执意要她以平妻之位入门,就是为了保住我的世子妃之位。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丫鬟的尖叫声响起。

“世子妃......世子妃薨了!”

萧景珩僵在原地。

寒风凌冽,便在刹那间,吹红了他的眼。

第二章

6.

“世子爷......”

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萧景珩却恍若未闻。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吹落了他束发的玉冠,他也毫不在意。

墨发披散下来,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向前迈步,十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喜服下摆拖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榻上那人安静的睡颜。

萧景珩缓缓跪在床前,颤抖的指尖抚过我苍白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沅......沅......”他哑着嗓子轻唤,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单薄的身子已经冰凉,却还带着他熟悉的药香。

“世子!吉时快要过了,夫人派人来催了......”

小厮战战兢兢地在门外禀报。

“滚——都给我滚——”

萧景珩突然暴喝,猩红的眼里蓄满泪水。

他死死抱住怀中人,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消散的温度。

院外喜乐声依旧喧闹,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怎么敢......”他哽咽着收紧手臂,“怎么敢就这样死了?”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一滴泪砸在我紧闭的眼睑上,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我也在哭。

远处又传来催促的喊声,萧景珩却充耳不闻。

此刻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十年执念,都比不上怀中这一捧渐渐冷去的月光。

7.

我死了。

可我的魂魄却依旧徘徊在这世子府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离开。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萧景珩就那样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沅沅,你怎么这么傻,我派人去请了江南的神医......还有西域的圣药,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责备我,又像是在自责。

我看着他,心里却一片平静。

已经晚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飘在房梁上,冷眼看着萧景珩抱着我的尸身喃喃自语。

“沅沅,那年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该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我僵硬的唇线,“可我怎么就被仇恨蒙了眼?”

我嗤笑一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试图离开这里,但是却怎么也离不开这个屋子,只能是被迫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那晚看见你出现在我房里,我欢喜得紧,”他的眼泪砸在我青白的脸上,“可第二日芙儿就出事了,我以为是你做的。”

“好在芙儿回来了,芙儿没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冷眼旁观着他的忏悔。

真是可笑,十年的折磨,他是怎么有脸跟我说重新开始的?

“世子!”管家在门外战战兢兢地禀报,“夫人又派人来催了,说......”

“让她等着。”萧景珩头也不抬,继续为我梳理长发,“没看见我在陪世子妃说话么?”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为我描眉,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活着的时候,他何曾这样温柔待我?

“沅沅,今日想戴哪支簪子?”他捧着妆奁,像在等待我的回答,“这支红玉的可好?你及笄时戴过的......”

我飘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他温柔似水的眼神。

多讽刺啊,生前求而不得的柔情,死后倒是应有尽有。

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了。

8.

三日后,我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异味。

侍女们吓得不敢靠近,萧景珩却恍若未觉,依旧每日为我更衣梳妆。

“世子,让世子妃......入土为安吧......”

老管家跪着哀求。

“胡说什么!”萧景珩厉声呵斥,却温柔地为我系上披风,“沅沅只是染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

我看着他疯魔般的行径,心中毫无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若真有半分怜惜,何至于把我逼到这般田地?

萧景珩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为我描眉。

“沅沅,你看......”他举起我的手,对着阳光端详,“这个颜色可衬你?”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妃带着几个婆子侍卫闯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珩儿!”她颤抖着声音喊道,“你清醒一点!她已经......”

“母亲。”萧景珩头也不抬,继续为我整理衣袖,“沅沅今日气色好多了。”

王妃的眼泪夺眶而出,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趁着萧景珩转身去取梳子的瞬间,一个侍卫举起木棍,重重地敲在他后颈上。

我看着他缓缓倒下,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快意。

“快,把世子妃的......把尸体抬出去。”王妃哽咽着下令,“趁世子醒来前,赶紧下葬。”

我飘在空中,看着婆子们用白布裹住我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我想跟着离开,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束缚在这个房间里。

直到我的尸体被抬走很久,那种束缚感才突然消失。

我急忙追着抬尸的队伍飘去,只见他们已将我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墓地。

婆子们正低声商议着下葬事宜,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孟芙独自策马而来,嫁衣的下摆沾满泥泞,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新嫁娘的体面。

她翻身下马时险些跌倒,看着我的眼神里面满是厌恶。

“嬷嬷且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意外地平静,“让我......来送妹妹最后一程吧。”

为首的嬷嬷面露难色:“孟小姐,王妃吩咐要即刻下葬......”

“我明白。”孟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当年王妃赏我的玉佩。今日之事,我自会去向王妃请罪。”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低哑的说道:“就当......全了我与沅沅的姐妹之情。”

我飘在空中,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子,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可亲的嫡姐联系在一起。

那年她教我绣花时,明明还笑着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的新衣裳。

可现如今,她看着我的眼神里面只剩下了厌恶。

婆子们终究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将我的尸体放在了地上。

等婆子们远去,孟芙抽出腰间的鞭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孟沅!”她咬牙切齿地喊着我的名字,“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吗?”

鞭子高高扬起,却在落下前被一只纤细的手牢牢抓住。

“芙儿,还不够吗?”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声音疲惫而苍老,“沅姐儿已经死了,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孟芙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死了?她害得我失去一切,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个我曾经最亲近的姐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芙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收手吧。这些年,沅姐儿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孟芙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母亲:“苦?她活该!要不是她勾引景珩,我怎么会......”

“够了!”母亲突然厉声打断她,“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

我心头一震。

当年的事?

什么事?

9.

“哈哈哈哈哈......”

孟芙的冷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现在倒在这里装起慈母来了?”她猩红的指甲掐进掌心,“当年您帮我假死脱身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芙儿!你明明说是因为沅沅她......”

“那是因为您蠢!”孟芙猛地打断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实话告诉您,当年我执意要离开,不是因为孟沅勾引萧景珩,是因为我当年怀孕了。”

“怀孕了?”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的问道:“这是好事啊!”

“孩子呢?”母亲追问道。

“好事?”孟芙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母亲,说道:“萧景珩娶我三年,连我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这话的意思便是:孩子不是萧景珩的。

我飘在半空,看着母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每次他喝醉,喊的都是孟沅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心有多难受吗?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是我的新婚夫婿!”

孟芙的声音突然染上哭腔,却又立刻转为狠毒,“所以我干脆找了别人,萧景珩能移情别恋,我为什么要为他守身如玉?只可惜,一次就有了,我不得不想办法脱身。”

母亲颤抖着指向她:“你、你竟然......”

“我怎么了?”孟芙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难不成你让我守活寡?”

“再者说了,我这不是成全了您的好女儿吗?要不是我‘死’了,她哪有机会爬上世子的床?”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原来如此,原来我这些年承受的折磨,竟源于这样荒唐的误会。

“您也别装清高。”孟芙突然逼近母亲,眼中满是讥诮,“当年明明可以不用送她去的,可您舍不得荣华富贵,硬是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母亲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孟芙一耳光:“住口!”

“怎么?说到痛处了?”孟芙抚着红肿的脸颊,笑容愈发狰狞,“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早就看出景珩对沅沅有意,却故意装作不知,就等着借我的手下手,这样你捞一个迫不得已的好名声,好继续踩在亲女儿的背上享受荣华富贵!”

“胡说八道!”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当时是真的以为......”

“以为沅沅勾引了景珩?”孟芙冷笑着打断她,“您心里清楚得很,沅沅什么都没做。”

我飘到母亲面前,看着她瞬间苍老的面容。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现在装什么母女情深?”孟芙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尸身上,“这小贱人死了活该!她......”

“住手!”一声暴喝突然从后方传来。

10.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回头。

只见萧景珩披散着头发站在林间小道上,大红的喜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靴子上沾满泥泞,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追来的。

孟芙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强自镇定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景珩,你怎么......”

萧景珩的目光直接越过她,死死盯着那具简陋的棺木。

他踉跄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王爷!”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您身上还有伤......”

萧景珩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棺木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棺木的瞬间猛地缩回,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棺盖,在看到里面的人时,整个人都晃了晃。

我飘在一旁,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多讽刺啊,活着的时候对我百般折磨,现在倒演起深情来了。

“景珩......”孟芙突然扑过来,染着蔻丹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沅沅已经死了,我们还是让她先入土......”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景珩缓缓转头,那眼神让孟芙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她踉跄着后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萧景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孟芙浑身发抖,“也配碰她?”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孟芙脸上,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发髻散开,嘴角渗出血丝。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却在看到萧景珩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萧景珩不再看她,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棺中抱起。

他的动作那么轻,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大红的喜服衬得我脸色越发苍白,他低头用脸颊贴了贴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沅沅,我们回家。”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我看着他抱着我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微雨,他也是这样抱着从马上摔下来的我,一路走回府中。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醒了。

11.

萧景珩抱着我的尸身穿过重重庭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怕惊扰了我的安眠。

冬日的风卷着枯叶打旋,有几片落在我苍白的脸上,他立刻用指尖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沅沅,我们到家了。”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语,呼出的白气氤氲在我早已冰冷的耳畔。

侍卫们低着头不敢看,谁也不敢提醒他们的主子,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正厅里,孟芙被按着跪在地上。

她精心梳妆的鬓发散乱,凤冠歪斜,却还在笑:“萧景珩,你疯了不成?为了个死人——”

“掌嘴。”萧景珩头也不抬,专注地为我整理鬓边的碎发,“打到她说不出话为止。”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厅。

我看着孟芙那张娇美的脸渐渐肿成猪头,心中竟无半分快意。

“沅沅,冷吗?”萧景珩突然轻声问我,将一件狐裘裹在我身上,“我让他们多烧些炭火。”

孟芙吐着血沫,突然疯狂大笑:“萧景珩!你装什么深情?折磨她十年的不是你吗?!”

萧景珩的手猛地一颤。

“是我瞎了眼......”他声音嘶哑,“所以现在,我要十倍奉还。”

接下来的日子,世子府成了人间炼狱。

孟芙被关在地牢,每日受着不同的刑罚——针刑、烙刑、水刑......萧景珩不许她死,要她日日承受我曾受过的苦。

“你恨我?”孟芙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却还在笑,“可真正害死她的是你啊!是你亲手打掉她的孩子!是你让她跪在雪地里!是你亲手要了她的命!”

萧景珩手中的茶盏“啪”地碎裂。

“继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把盐拿来。”

孟芙的惨叫声中,他朝着空中说道:“沅沅,你听见了吗?我在给你报仇呢。”

“世子,孟小姐又昏过去了。”侍卫来报。

那时候,萧景珩正在为我梳头,闻言头也不抬:“用冷水泼醒,继续。记住,要让她活够三十年。”

地牢里的惨叫声日夜不绝。

孟芙起初还会咒骂,后来只剩哀求,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但萧景珩不许她死,每日都用最好的参汤吊着她的命。

“她说得对。”某个雪夜,萧景珩突然对着我的尸身喃喃自语,“我才是伤你最深的那个人......”

他颤抖着手解开我的衣襟,露出那些陈年的疤痕——有鞭伤,有烫伤,还有他醉酒时留下的咬痕。

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刻下的罪证。

“我错了......沅沅......我错了......”他的眼泪砸在我胸口的疤痕上,滚烫的,“你怎么不醒来打我骂我......”

如他所言,他报复了每一个伤害了我的人,我父母也被押入大牢。

母亲在狱中疯了,整日念叨着:“沅姐儿,娘错了......”

父亲被流放边疆,据说半路就咽了气。

我飘在半空,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迟来的报复有何意义?

我的命,终究是回不来了。

12.

我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萧景珩亲自为我选了墓地,就在当年我偷看他的那片杏花林里。

萧景珩执意要亲自为我入殓,他一件件为我穿上亲手挑选的衣裙,最后系上那条我十六岁时最爱的杏色披帛。

“真好看。”他痴痴地望着棺中的我,指尖流连在我的眉眼,“我的沅沅,永远这么好看......”

可是,下葬时他突然发狂,死死扒着棺木不放,十指在楠木上抓出道道血痕。

最后还是六个侍卫合力才将他拉开。

从那以后,萧景珩就住在了我的墓旁。

他命人搭了个草庐,日日夜夜守在那里。

下雨时,他会撑伞遮住墓碑;天冷了,他就抱着墓碑入睡,仿佛这样就能温暖地下的我。

而地牢里的孟芙,真的活了三十年。

每日受刑,每日被医治,生不如死。

直到某个冬日,狱卒发现她终于咽了气,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眼睛却瞪得极大,像是死不瞑目。

消息传到草庐时,萧景珩正在对着我的墓碑说话。

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写道:“沅沅,今日杏林又开花了,我摘了一支放在你碑前......”

第二年春天,侍卫们在草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安详地躺在我的墓碑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褪色的香囊,嘴角还带着笑。

漫天的杏花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两座相邻的坟墓。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

最后回望一眼那满山遍野的杏花,我转身走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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