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女

走阴女

作者:山奈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0
主角叫顾景珩孟茵的小说走阴女是网络作者山奈写的一本精品短篇小说。第一章我是世间唯一一个能和鬼神沟通的走阴女。五年前,我不顾师门反对,下山替未婚夫顾景珩走阴,从鬼差手里抢回他的命。他醒来后说要报恩,娶我做了太子妃。这些年,我替他挡咒术、破巫蛊、避暗算,一路将他送上皇...

第一章

我是世间唯一一个能和鬼神沟通的走阴女。

五年前,我不顾师门反对,下山替未婚夫顾景珩走阴,从鬼差手里抢回他的命。

他醒来后说要报恩,娶我做了太子妃。

这些年,我替他挡咒术、破巫蛊、避暗算,一路将他送上皇位。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趁我产子虚弱之际,将我刚出生的女儿丢入蛇窟,任她被万蛇撕咬致死。

“什么通晓阴阳,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要不是你装神弄鬼,朕和茵茵怎会不能相守?朕每每想起茵茵,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你不是说你通晓阴阳吗?”他掐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蛇窟里挣扎的女儿,“现在就把她救回来给朕看看啊!”

我拼命往前爬,却只抓住女儿一只冰凉的小手。

她最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再也没能喊出来。

可他却忘了,

他的命是我从黄泉阴司里借来的。

彼时,距离七月七日,阴司大开之日只剩三日。

1.

我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走回寝殿。

她的衣衫早已被蛇咬得破烂不堪,白嫩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牙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

我打来温水,颤抖着手一点点擦去她身上的血迹。

“是娘亲没用......”

我的眼泪砸在她冰冷的小脸上,

“是娘亲害了你......”

明明早该看出来的。

他看孟茵时眼里的温柔,对我日渐冷淡的态度,还有那些夜不归宿的借口......

我竟然还傻傻地等着他回心转意,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挽回他的心。

真是太蠢了!

我机械地擦拭着女儿青紫的小脸,指尖触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温热的帕子很快被血水浸透,换了一盆又一盆,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的小手还维持着最后抓向我的姿势。

女儿才刚刚出生没多久,甚至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蛇毒发作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产后虚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脑袋重重的磕在了棺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顾景珩竟坐在我床前。

见我醒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心疼?

怕是我看错了。

我自嘲一笑,撑着身子就要下床,被他一把按住:“去哪?”

“找我女儿。”我甩开他的手。

他冷笑出声:

“那个孽障,也值得你这样?”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也是你的骨肉!”

“朕的孩子?”他忽然掐住我的脖子,眼神阴鸷,“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朕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片冰凉。

自从女儿出生后,他就一直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产婆说孩子看着像不足月,是催产而生。

按照产婆说的日子算,是七个月前才怀上的。

可那时,顾景珩正在边关打仗。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声音沙哑,“是因为下阴司救你,伤了孩子的元气......”

“闭嘴!”他猛地收紧手指,“这种鬼话,你以为朕会信?”

我闭上眼,不再解释。

女儿已经死了,这些争辩还有什么意义。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

都不重要了。

我奋力推开他,踉跄着扑向房中那具小棺椁。

直到摸到女儿冰凉的小手,才稍稍缓过气来。

顾景珩站在身后,声音阴沉:“装这副模样给谁看?”

我没回头,只是轻轻擦掉女儿脸上沾到的灰尘。

他快步走上前来,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三日后大朝会,你主动上表请辞后位。”

我盯着他衣袍上的龙纹,突然笑了。

我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了。

当年我从阴司抢回他性命的事朝野皆知,他为了报恩才立我为太子妃。

如今刚登基就要废后,传出去不仅会毁了他的名声,连孟茵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以为我在笑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陛下可算过日子?”我哑着嗓子问,

“今日是七月初四了。”

他神色微变,显然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七月七,我从阴司抢回他一条命。

阴司借寿,五年一查账。

“朕自有上天庇佑。”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

“倒是你,这些年装神弄鬼,也该收场了。”

我低头整理女儿的衣角,没再说话。

他永远不会明白,这次我不会救他了。

即便是我想救,也救不了了!

产后元气大伤,再加上这些年为他逆天改命太多次,我早就没能力再下阴司了。

三日后鬼门大开,他的命数,就看判官怎么判了。

2.

顾景珩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从棺椁旁拖起来。

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以为朕在求你?”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人把那孽种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我被他掐得生疼。

看着他狰狞的面容,只觉得心口发冷。

当年那个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的少年,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竟能对我和女儿这般狠毒。

恍惚间,我又想到了五年前我下山之时,

师父告诫我说帝王命格最是凉薄,让我别去蹚这浑水。

可那时我鬼迷心窍,非要下山救他。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对了,还有你那些装神弄鬼的同门,”

他忽然松开手,在我耳边轻声道,“朕不介意让青崖山变成一片焦土,就像......”

他的目光扫过女儿的棺椁,“处理这个孽种一样简单。”

听到这话,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我可以自请废后。”

强撑着站起身,我直视着他:“但你要为女儿守灵三日。”

“婴灵若无人守魂,会成孤魂野鬼。”

这些年我走阴司看得明白,小孩子的魂魄最是脆弱,必须由至亲守着才能安然往生。

所以小孩子的爹娘,都要守够三日才行。

顾景珩闻言,目光阴鸷地盯着我。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女儿不是他的,不配他来守灵。

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若我不配合,孟茵永远别想名正言顺坐上后位。

果然,片刻后他冷声道:“三日就三日。但是三日后,朕要看到你自请废后。”

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我缓缓滑坐在地。

3.

夜幕降临,灵堂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

顾景珩果然来了,一袭玄色龙袍,面无表情地坐在棺椁旁。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守了三个日夜,谁也没开口。

第三日天快要亮的时候,顾景珩催促着我去写自请废后的诏书。

我就将写好的诏书递给他。

顾景珩刚接过,殿门就被推开,孟茵一袭粉色宫装款款而来。

“陛下。”

她娇声唤道,目光却落在那份诏书上。

顾景珩顺势展开给她看,两人相视一笑。

仿佛已经看到孟茵戴上凤冠的样子。

我站在阴影处,不由得冷笑一声。

死到临头,还在这儿女情长。

“姐姐何必这样看着我?”

孟茵察觉到我的视线,故作委屈地往顾景珩怀里靠了靠。

“陛下与我两情相悦多年,姐姐早该让位的。”

顾景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我道:

“你收拾一下,把这凤仪宫给茵茵腾出来。”

看着他这副嘴脸,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我八岁,刚随师父搬来京城。

第一次去学堂,孩子们听说我家世代走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全都躲得远远的。

放学路上,几个大孩子把我推倒在泥坑里,我的新裙子全脏了。

“你们干什么!”

一个穿着锦袍的小男孩突然冲过来,明明比那些孩子矮半个头,却硬是把我护在身后。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六皇子顾景珩。

从那天起,他总偷偷溜出宫来找我。

记得有次我发烧,他翻墙进我院子,怀里揣着宫里最好的药材,还笨手笨脚地给我熬药,结果把袖子都烧了个洞。

十岁那年上元节,我因为不能去灯会,躲在院子里哭。

他翻墙进来时摔了一跤,却还急着从怀里掏出一盏兔子灯。

“阿宁别哭,”他踮着脚给我擦眼泪,手心还带着擦伤的血迹,“等我长大了娶你,你想看多少灯会都行。”

十三岁那年,他为了求先帝给我们定亲,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

那会儿正下着大雪,我去宫门口等他,看见他被人搀出来时,膝盖上的血都结冰了。

他却冲我笑:“阿宁,父皇答应了。”

所以五年前,当听说他中了南疆蛊毒,命在旦夕时,我才会不顾师父阻拦,执意下山救他。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和孟茵有了私情,却还假意与我周旋。

每次蛊毒发作,他都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阿宁,只有你能救我。”

登基前夜,他搂着我说:“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封你为后。”

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眼底闪过的算计?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利用我对付政敌的诅咒,化解暗杀的死局,甚至借我的能力预知灾祸。

等到江山稳固,就要一脚把我踢开。

我望着他给孟茵整理鬓发的温柔模样,突然明白,人心易变,那些年少誓言早随着时光消散了。

“呀!这凤仪宫怎么布置成这样?”

孟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身看见她站在殿门口,脸上写满嫌恶。

她夸张地后退两步,捂着心口道:

“陛下您快看,这满屋子的白幡纸钱,多晦气啊!”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一个箭步挡在女儿灵柩前:

“你想住进凤仪宫,今晚自然如你所愿。但这棺椁——”我加重了语气,“婴灵之物,动不得。”

孟茵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我又道:“陛下也亲口答应要守灵三日的。”

“姐姐又在装神弄鬼了,”

孟茵扯着顾景珩的衣袖,声音娇滴滴的却带着刺。

“什么婴灵不婴灵的,臣妾看分明是姐姐舍不得这凤仪宫,不想让出皇后之位吧?”

顾景珩眉头紧锁:“来人,把这些晦气东西都撤了。”

4.

“陛下不可!”我死死护住棺椁,“您答应过要为女儿守灵三日,若是现在移动棺椁,会惊扰婴灵......”

“够了!”顾景珩厉声打断,“朕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几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拉扯。

混乱中,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嬷嬷“不小心”踢翻了长明灯,火油泼洒在女儿的白绸寿衣上,火苗“轰”地窜起。

“住手!”

我拼命挣脱钳制扑向棺椁,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在地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我看着火焰吞噬了女儿小小的棺椁。

“陛下!求您......”

我嘶哑着嗓子喊,“这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顾景珩望着燃烧的棺椁,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孟茵立刻拽着他的袖子娇声道:“陛下,封后大典的吉时就要到了,钦天监说误了时辰不吉利......”

他沉默片刻,最终揽着孟茵转身离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我爬向那堆焦黑的残骸,颤抖着拾起女儿烧得变形的小手镯。

从袖中取出师门传信的纸鹤,我咬破手指写下:“师父,徒儿知错了,求您......接我回家......”

另一边的封后大典进行得很顺利。

顾景珩看着身边凤冠霞帔的孟茵,明明该心满意足,胸口却莫名发闷。

封后大典过后,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凤仪宫门前。

殿门打开,孟茵笑盈盈地迎出来:

“陛下怎么来了?”

顾景珩一怔,这才想起这里已经是孟茵的寝宫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七月七呀。”

孟茵倚在他肩头,声音甜腻,“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景珩瞳孔猛地一缩。

七月七——阴司查账的日子!

他骤然抬头望向殿外,暮色已沉,天边不见一丝光亮。

离子时......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了。

“快!去找......”他喉头一哽,那个曾经被他唤作“阿宁”的人,如今竟连称呼都显得陌生,“去找......废后!”

侍卫跪地禀报:“回陛下,国师大人半个时辰前已带着废后离宫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突然穿堂而过,吹得宫灯剧烈摇晃。

顾景珩只觉得心口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

他踉跄着扶住廊柱,耳边隐约响起锁链拖地的声响。

孟茵还在娇声问:

“陛下怎么了?”

可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手上突然浮现出的,死人般的青灰色。

第2章

5.

“陛下?”

孟茵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幔,忽远忽近地飘进顾景珩的耳朵。

他怔怔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青灰。

那层死气沉沉的色泽从指尖开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指节处的皮肤开始松弛,浮现出老人般的皱纹。

“嗬......”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碎玻璃,刺得肺叶生疼。

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被重锤击中,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宁......”

这个名字突然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那些被他当作疯话的言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下阴司、借命、七月七查账......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扎进他的意识。

难道......

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踉跄着想要扶住身旁的盘龙柱,却摸到满手冰凉的冷汗。

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站直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传......太医......”

他拼尽全力挤出这几个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完全不像往日的威严。

孟茵这时才察觉异样,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陛下!您的手怎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

顾景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已经僵直得不听使唤。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耳边充斥着诡异的嗡鸣。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顾景珩眼前闪过。

他看见八岁那年,小小的我躲在杏花树下抹眼泪,他笨拙地用手帕给我擦脸;看见十三岁时,他在大雪中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先帝赐婚;看见这些年我为他挡灾时留下的伤疤......

更看见登基后,他是如何一次次听信孟茵的谗言,如何冷眼看着我被欺辱,又是如何亲手摔死了我们的女儿......

这些记忆一点点的清晰了起来。

“阿宁......”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滚烫的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涌出,可惜已经太迟了。

五脏六腑像是被千万根钢针穿刺,每一寸皮肤都在溃烂。

他终于明白,这就是阴司索命的滋味。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重重栽倒在地。

6.

半个月后,顾景珩勉强靠着全国名医的救治,暂时保住了性命。

可是却抵抗不了身体的衰老。

他的衰老速度是旁人的百倍。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原本乌黑的长发已经全白,干枯得像秋日里的芦苇;曾经俊朗的面容如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就连那双执笔批阅奏折的手,也变得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人斑。

“陛下,您这身子......”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最多......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他嘶哑地重复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这个数字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突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够去青崖山了......”

去青崖山的路上,即便躺在铺了十几层软垫的轿辇里,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痛得浑身痉挛。

随行的十二位太医寸步不离,银针扎满了他的全身,苦涩的药汁一刻不停地灌进他干裂的唇间。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五脏六腑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时不时就会陷入一片黑暗。

当轿辇终于停在山门前时,顾景珩已经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他透过轿帘,看见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门环上落满了灰尘。

“去......敲门......”

他气若游丝地命令道。

侍卫用力叩响了门环,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门内始终无人应答。

顾景珩知道我能听见,他让人搀扶着,艰难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阿宁......”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救我一次......”

山风呼啸而过,卷走了他卑微的哀求。

大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

就像五年前,他跪在雪地里求我下山救他一样;就像八年前,他跪在御书房外求先帝赐婚一样。

如今,他又一次跪在这里,祈求着我的怜悯。

可惜这一次,我既不会心软,

也救不了他了!

7.

他在青崖山门前等了三天,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五脏六腑的疼痛让他蜷缩在轿辇里,冷汗浸透了衣衫。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声音嘶哑,“一个时辰内若再无人应门,就给朕踏平这青崖山!”

我站在门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师父早已带着师兄弟们收拾好了行囊,只等一声令下就能从后山密道撤离。

可我的脚像是生了根,移动不了分毫。

“阿宁。”师父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早已准备好的行囊,“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

转身,目光扫过藏书阁,那里每一本泛黄的古籍都浸透着师门几代人的心血;药圃里的灵药再有三日就能采收,是师兄弟们精心培育了整整三年的成果;还有那些花花草草,每一处都承载着我们共同的记忆。

这些带不走的,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我也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师门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

“我去见他。”

推开沉重的山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朽的气息。

软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让我愣了一瞬。

那真是顾景珩吗?

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翁,连抬起眼皮都显得费力。

他躺在软榻上,看到我的瞬间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锦帕上。

太医们慌忙施针,才勉强稳住他的气息。

“阿宁......”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来,目光落在我斑白的鬓角时猛地一滞,“你的头发怎么......”

我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这五年为你走阴续命,折损的何止是头发?”

他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愧疚,嘴里不停地说着:

“对不起......”

可是,晚了。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说道:“如今阴司来讨债,你的命也该还回去了。”

“不!”他突然暴起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宁,你能救朕一次,就能救朕第二次,对不对?”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就像个溺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朕知道错了......”

“朕是被孟茵那个贱人蒙蔽了双眼!可朕心里始终只有你啊!”

我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

“更何况......”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你背着朕生下别人的孩子,朕也只是处置了那个孽种,舍不得伤你分毫......这难道不是爱吗?”

“爱?”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刺耳,“陛下爱的,不过是我能替你续命的能耐罢了。”

他脸色骤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可惜啊,这次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了。”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看着他瘫软在软榻上,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

山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就像那无法跨越的生死界限。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虚弱地抓住我的衣角:

“朕恢复你的后位......朕什么都给你......”

“省省吧。”我拂开他的手,“你现在该担心的,是宫里那位孟姑娘。”

看着他突然僵住的表情,我轻声道:“听说这几日,她和镇北王走得很近?”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转身走向山门,听见他在身后嘶声力竭地喊:

“阿宁!救朕......”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山间的雾气,还未飘到耳边就消散了。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我的衣角,就像那些过往的誓言与背叛,终究都化作了尘土。

8.

“陛下,镇南王率三万精兵已攻入皇城,皇后......孟氏亲自开的宫门......”

宫中侍卫突然来报。

听到这话,顾景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轿辇的帘布,指节泛白。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突然冷笑出声:“好,很好。”

那笑声嘶哑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陛下......”

太医战战兢兢地想上前把脉,却被他一把推开。

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顾景珩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传朕口谕,”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禁军统领和虎贲营即刻控制九门,羽林卫包围镇南王府。”

这些年他虽然沉溺情爱,但对权力的掌控从未松懈。

每个武将的家眷都在京城,每支军队的命脉都捏在他手里。

这些棋子,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回宫。”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轿辇调转方向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山门。

他知道我救不了他。

但更明白,就算我能救,失去了皇位的他,也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失去皇位。

当轿辇抵达宫门时,局势已经逆转。

禁军统领跪在轿前复命:“禀陛下,镇南王麾下三名副将已倒戈,其主力部队被围困在西华门外。王府已被控制,家眷尽数拿下。”

顾景珩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很好......抬朕去金銮殿。”

沿途的宫人跪了一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形销骨立的帝王。

他靠在软轿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的恶鬼。

金銮殿上,孟茵一袭华服倚在镇南王怀中。

“王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她娇笑着将葡萄喂入镇南王口中,“不过略施小计,就让那蠢货亲手逼走了能救他命的皇后。”

镇南王把玩着她的青丝,得意道:“本王也没想到这么顺利。那顾景珩自负聪明,结果连枕边人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他活该!”孟茵眼中闪过怨毒。

说着又展颜一笑,“不过现在好了,等他一死,这江山就是王爷的。”

“报——”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茵不耐烦地皱眉:“不是说了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八名侍卫抬着软榻缓步而入,榻上顾景珩虽面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寒光。

“爱妃与王叔,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他轻咳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数百禁军已将大殿团团围住。

孟茵手中的葡萄“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镇南王猛地站起身,“你明明已经......”

“快死了?”顾景珩接过话头,在侍卫搀扶下勉强坐直,“朕确实命不久矣......”

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二人,“但在那之前,足够清理门户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真正爱他的人被他亲手推开,而这些豺狼虎豹,却被他当成了贴心人。

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不知是病情加重,还是悔恨噬心。

9.

镇压叛乱后,顾景珩终究没再来青崖山。

或许他也明白了,我不会也不能再救他了。

但是他想活下去。

所以,他命人将镇南王和孟茵囚在了地牢,找来西域巫医施以换血邪术。

地牢里日夜回荡着孟茵凄厉的咒骂声:

“顾景珩!是你眼瞎心盲!是你自作自受!”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充满怨毒,“有人掏心掏肺对你,你不领情,亲手把她逼走!现在妻离子散,都是你活该!”

铁链哗啦作响,伴随着巫医念咒的低吟。

孟茵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滴落的声响。

这邪术确实让顾景珩回光返照了几日。

但很快,他的皮肤开始溃烂,新换的血在体内沸腾。

御医战战兢兢地禀报,此法最多再撑三日。

“那就再抓人来换血!”他已经完全疯魔,双眼赤红如鬼,“去抓壮丁,抓死囚,有多少抓多少!”

第一夜,十名死囚被抽干鲜血,尸体堆在宫门外。

第二夜,他连宫人都开始抓。

整个皇城笼罩在血色恐怖中。

可这种奸邪之术,必会招来天谴。

第三夜子时,一道惊雷劈在寝宫屋顶。

宫人们惊恐地看见,顾景珩的七窍突然涌出黑血,浑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

“不......朕不能死......”

他拖着溃烂的身躯,一寸寸向殿外爬去。

明黄的龙袍早已被黑血浸透,每移动一寸,就有腐肉从骨架上剥落。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槛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最后定格在不甘与恐惧中。

阴司判官的声音在虚空回荡:“顾景珩,逆天改命,残害生灵,判你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受剥皮抽血之苦。”

他的魂魄被铁链拖入地府时,皇城上空的乌云终于散了。

10.

消息传到青崖山那日,我正在后山采药。

弟子送来山下百姓的议论,说那暴君终于死了。

手中的药锄顿了顿,又继续掘土。

师父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欲言又止。

“师父不必担心。”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弟子早已放下。”

这是实话。

自从那日从阴司归来,我的身子就大不如前。

每逢阴雨天,关节便疼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漫山遍野地跑。

最严重的是,师父说我的魂魄受损,终生不能再下青崖山一步。

我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于是,我把女儿的灵位重新供奉在静室,日日诵经。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师父推开静室的门,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

“那孩子已经往生了。”他说,“投在江南一户善人之家。”

我手中的经卷“啪”地掉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多谢师父。”我跪地叩首,“弟子余生,就在青崖山赎罪。”

师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白发。

山风穿堂而过,卷走了最后一丝执念。

从此青崖山上多了一个沉默的守山人,守着晨钟暮鼓,守着四季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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