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断气那天,陈屿正忙着给林薇薇挑生日礼物。
手机彻底暗下去前,屏幕上停留在我给陈屿拨出的第 23 个未接来电。
那条 “我好像不太舒服,你快来看看” 的消息,发出去就没了回音。
直到头七这天,
陈屿清理通话记录时瞥见我的号码,才皱着眉打过来。
接电话的是我哥:“陈屿,今天是小棠的头七。”
陈屿在那头嗤笑:“她又玩什么把戏?为了逼我回头,连死都敢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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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里,我哥捧着我的骨灰盒,指节捏得发白。
陈屿叼着烟走进来,扫了眼灵堂里的黑白照片吐了个烟圈。
“这戏码挺下本啊,照片拍得跟真的似的。”
“陈屿你他妈不是人!”我哥强忍着怒火将骨灰盒放在供桌上,“小棠对你一片真心,你现在居然说出这么狼心狗肺的话!”
陈屿捻灭烟头,眼神里全是不屑:“演,继续演。她以前就爱拿生病骗我,现在拉着你一起胡闹,不就是想让我服软?”
说着,他突然伸手扯掉我灵前的挽联,狠狠踩在脚下。
我哥红着眼扑上去要制止他。
却被陈屿一把掀翻在供桌旁,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撒了满地。
“告诉她,这招对我没用。”
陈屿整理着被扯皱的衬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扔在供桌上。
“这些作为损失费,够了吧?”
“哦对,下周一我奶奶的忌日。你让她早点回去把奶奶生前住的屋子打扫干净。”
我哥捂住心脏,被气得说不上来话。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转身要走,灵体突然一阵刺痛。
七天前,我死在了公司的储藏室里。
那里堆满了公司的旧杂物。
灰尘侵入我的呼吸道。
我开始变得呼吸急促,想要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住。
掏出兜里随身携带的哮喘药,结果倒出来却是维生素。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可却无济于事。
哥哥当时在外地出差,我强忍不适拨打了120。
身体愈发不适,我预感自己可能撑不到救护车赶到了,绝望地给陈屿打电话,希望能在最后的时间再听听他的声音。
可23通,都未被接听。
最后,他给我发了一串特别不耐烦的语音。
“今天薇薇生日,我在外面给她选礼物,你这个时候疯狂打电话是要死啊?”
紧接着,就是删除拉黑一条龙服务。
嗯,还真是要死。
我心疼地看了看蹲在地上抱头哭泣的哥哥,想要去抱抱他。
可不知为什么。
灵魂却跟着陈屿,离哥哥越来越远。
陈屿走到门口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他接起的瞬间,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刚处理点事,马上过去陪你吃饭。”
挂掉电话后,他快步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飘进车里。
他脚踩油门,去了我们曾经最爱的餐厅。
熟悉的靠窗位置。
离老远就看见一个精致的女人。
陈屿的青梅,也是我的闺蜜——林薇薇。
她见到陈屿风尘仆仆地来,立刻皱起眉头,做出担忧的表情。
“你去看小棠了吗?她......真的不在了吗?”
她是最希望我不在的那一个。
她喜欢陈屿,自从知道我跟陈屿在一起后,便一直将我视为眼中敌、肉中刺。
曾经,她想方设法地针对我。
在陈屿面前挑拨离间,故意破坏我跟陈屿的感情。
只是可惜的是。
她的这些坏心思我死后才知道。
“她能有什么事?”陈屿嗤笑,“那种疯女人,命硬着呢。”
林薇薇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刻意的犹豫:“可万一她真死了呢?”
陈屿沉默了两秒。
我飘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胸口又是一阵抽痛。
以前我感冒咳嗽两声,他都会跑遍三条街买我爱吃的枇杷膏,现在却在掂量着我的死是不是一场骗局。
突然想起他以前总说:“小棠,你要是出事,我肯定跟着你去。”
可现在······
“她死了才好。”陈屿的声音冷得像冰,“省得天天跟你争,我还能清静点。”
是啊,陈屿巴不得我死。
这样我就不会再烦他、粘着他了,他也不用再为了怎么甩掉我而烦恼了。
可他怎么就是不相信我真的死了呢?
“算了,阿屿,我们不提她了,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晦气。”
林薇薇在这一刻化身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给陈屿抹去心中的烦躁。
陈屿站起身,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你说得对,马上就要到情人节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想过一个难忘的情人节吗?”
“那就······”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小盒子。
缓缓打开后,一枚精心设计的戒指映入眼帘。
“让这个情人节终身难忘好吗?”
林薇薇的眼睛闪出光亮。
她吃惊地看着陈屿为她戴上戒指。
“嫁给我好吗,薇薇。你喜欢浪漫,我想为你增添一份专属于我们的浪漫。”
什么?!
不!
不可以!
他怎么能跟她结婚!
我的指尖徒劳地划过他们的脸庞,可这两个人连我的气息都察觉不到,在我眼前肆无忌惮地你侬我侬。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响。
因为我已然是个魂魄。
陈屿望着林薇薇手上的钻戒,眸光闪过一抹阴鸷。
“薇薇,你反对我邀请夏棠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林薇薇瞬间娇俏地笑。
“哪里会反对呀?虽然说她犯过错,可到底当过我最交心的闺蜜,她要是能来啊,我肯定会很开心的!”
是啊,她自然不会反对。
因为她知道,除非是见了鬼,不然我是不可能再出现在他们眼前的。
那天,就是林薇薇把我喊去地下室整理旧文件。
我蹲在满是灰尘的纸箱旁边,喉咙突然一阵发紧。
熟悉的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
我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摸向口袋——那里常年装着我的哮喘急救药。
可拧开盖子倒出药片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掌心躺着的不是白色的急救片,而是几片淡黄色的维生素,圆圆的,在昏暗中泛着陌生的光。
“怎么会......”
我咬着牙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打完120后我给陈屿打电话,他没接。
用力敲门,可地下储藏室平时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
最后,我在救护车来之前绝望地等死。
在死后的那段混混沌沌的时间里,我的灵魂漫无目的的飘着。
许多生前的画面在我眼前如电影般的回放。
我看到昨天林薇薇来公司找我,说要借纸巾,我随手把包递给了她。
她当时在我座位旁翻找了好一会儿,还笑着说“你的包真能装”。
结果反手把她常吃的维生素换做我的救命药!
我想起那天林薇薇凑过来,特意问我:“小棠,你这哮喘要是犯了没药,会不会......很危险啊?”
我无助又绝望地看着林薇薇杀死我的全过程。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了。
两年前,陈屿的奶奶在一场车祸中没了性命。
那天下午,老人像往常一样去菜场买菜,走在那条监控稀少的窄巷里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车猛地撞飞。
当下就已经没了气息。
后来调查时才知道,那段路刚翻新过,监控还没调试好,只有路过的人记下了肇事车的车牌——是我的车。
可那天我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车会出现在那里,全是因为前一天林薇薇来找我借车,说晚上要开长途去参加聚会。
我当时昏昏沉沉的,没多想就把备用钥匙给了她。
她还车时,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说“车洗干净了,油也加满了”,根本没起身检查。
事故发生后,陈屿红着眼冲来找我。
他抓着我的胳膊质问。
“为什么?我奶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撞死她?”
我烧得头晕。
却还是拼命解释车被林薇薇借走了,不是我开的。
他脸上的怒气刚消了些。
林薇薇突然哭着跑过来,拉着陈屿的胳膊说:“阿屿,你别信她!我昨天把车还她后,明明看到她气冲冲地开车出去,嘴里还念叨‘老太婆就是碍事’。”
她说着,还拉来两个“证人”。
一个说见过我昨天下午开车经过附近,另一个则添油加醋说前阵子撞见我跟老人吵架,对方骂我‘连个老人都容不下,迟早遭报应’,当时还劝了我两句。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屿心上。
前几天我确实和奶奶为婚礼细节争执过两句,虽然当天就和好了,可在他眼里,倒成了我“记恨行凶”的铁证。
好在警察没完全采信这些。
查了半天没找到直接证据,最后以“车辆出借后责任认定存疑”定了案,我暂时没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林薇薇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紧了陈屿。
他认定是我因为争吵记恨奶奶,故意开车撞了她。
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瞪着通红的眼睛吼:“你当我是傻子吗?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狡辩?”
从那以后,他对我恨之入骨,用尽手段折磨我。
去年奶奶忌日那天。
他按着我的头往墓碑上撞,一下比一下重:“看到了吗?因为你那点破脾气,我失去了奶奶成了孤儿!”
“奶奶总夸你懂事,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额头淌血的疼痛我至今记得,可心里的疼痛更甚。
他曾抱着我说这辈子只信我。
到头来......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完。
回来后,陈屿像发了疯似的要把我逼出来。
他认定我是躲起来了。
于是找来我喜欢的婚纱设计师亲自给林薇薇定制婚纱。
在拍卖会上拍下天价宝石,当场让人打造成项链,说要给林薇薇当新婚礼物。
他逢人就说:“我要结婚了,跟薇薇。”
有次他独自坐在书房时,我听见他对着空气低吼:“夏棠,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灰撒在奶奶坟前,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说着说着,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复仇的快意。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早就痛得麻木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信我。
陈屿等了一周,没等到我的任何消息,渐渐变得暴躁。
他疯狂打我的电话,我哥起初还忍着怒气耐心解释我真的去世了,后来见他油盐不进,直接关了机。
“可恶......你到底藏在哪了!”他把手机摔在地上,眼里全是戾气,“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陈总,查到夏小姐有个领养的弟弟叫沈灿,几年前出国读书,近几日刚回国。
陈屿捡起手机,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是他?肯定是他把夏棠藏起来了!”
我看着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车一路开到沈灿住的公寓楼下,我的心跳突然乱了——那是爸妈当年收养的孩子。
沈叔叔一家出意外后,是爸妈把他抚养长大的,他出国这几年,我们几乎断了联系,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陈屿踹开单元门,冲到三楼用力砸门:“夏棠!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门很快开了。
沈灿比记忆中高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他的目光扫过陈屿。
却在落到我身上时顿了顿。
像是......看到了我?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陈屿:“你找谁?”
陈屿胳膊一伸卡住门缝,硬挤了进来,眼神像淬了冰:“别装了,我知道夏棠藏在你这儿,叫她出来。”
屋里不知哪里飘来一缕香气,淡淡的。
沈灿转过身,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不是魔怔了?夏棠已经死了,我哥早就跟你说过。你连她的葬礼都去了竟然还不信,现在又跑来我这里发疯?”
陈屿愣了半秒。
随即嗤笑一声:“少跟我来这套,她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
在他心里,我的消失不过是怕了,是想避开他奶奶的忌日,避开他的追究报复。
“夏棠!出来!”
陈屿像被点燃的炮仗,在屋里乱翻。
衣架被扯得东倒西歪,书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连床底他都恨不得翻过来看看。
沈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揪住陈屿的衣领。
他比陈屿高出一截,常年锻炼的身板透着股劲儿。
真动起手,陈屿根本不是对手。
“我姐没了!听不懂吗?她是被人害死的!”沈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眶红得吓人,“你从来就没信过她,现在人死了,你还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沈灿的拳头带着火气砸下去,一下接一下落在陈屿身上。
“放屁!夏棠怎么可能死?我奶奶就是被她害死的!”
陈屿被打急了,也不管打不打得过,手脚并用地反扑,两人扭作一团。
我看见沈灿的眼泪砸下来,砸在陈屿脸上。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都在抖:“你奶奶出事那天,我姐烧得迷迷糊糊,我跟她打了两个小时的视频,一直盯着她吃药喝水!”
“你但凡肯用点心,给她哪怕一分信任,去查查林薇薇那帮人那天在哪儿,也不至于蠢成现在这样!”
我从没见过沈灿这样崩溃。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碰碰他的肩膀,跟从前无数次那样。
手还是穿了过去,像是一团虚无的雾。
可就在这时,沈灿忽然停了手,拳头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扫向我这边,带着点迷茫,又有点不确定。
仿佛,他真的能看到我就在这儿。
陈屿忽然不动了。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在地上的狼藉和沈灿通红的眼眶间乱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但他很快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你骗我。你是她弟弟,自然帮着她说话,你们一伙的,都想骗我......”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起来,尖锐的铃声莫名有些可怖。
陈屿僵了几秒,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还是摸出手机按了接听。
“陈总,我是您之前找的私家侦探。”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您让查的事有结果了,夏棠小姐确实已经身亡。”
第2章 2
2
话音刚落,陈屿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像是没听见那声响。
眼神空茫茫的,刚才那股子疯劲和戾气全没了,只剩下一片被掏空的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死......”
沈灿冷笑一声,看着陈屿失魂落魄的样子,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里间——那扇一直锁着的小门后,竟是一间布置素净的灵堂。
黑白的幔布垂落着,正中央摆着我的遗照,相框边缘还别着一朵我生前最喜欢的白玫瑰。
供桌上整整齐齐放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和青提,甚至还有两包没拆封的薯片。
沈灿抬脚狠狠踹在陈屿膝弯,迫使他“咚”一声跪倒在灵堂前:“我接到姐姐死讯那天就赶回来了......她在储藏室里断气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的声音发颤。
“储藏室的门是林薇薇那贱人提前锁死的,她还故意让人把杂物堆在门口!等救护车赶到撞开门时,我姐她......她手里还攥着和你的照片,脸都紫透了......”
沈灿哽咽着,胸口剧烈起伏。
“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去找你和林薇薇算账,你倒好,自己先撞上门来。你说你蠢不蠢?我姐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东西!”
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照片,狠狠塞进陈屿手里。
“看清楚!这是她被发现时的样子!”
照片上,我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青紫,手指死死抠着喉咙,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模样触目惊心。
陈屿看到照片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尖叫起来:“不......拿走!这不是她!夏棠那么爱漂亮,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嘶吼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灿没理他的崩溃。
他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在陈屿身上:“你和林薇薇,没一个是好东西。她是直接害了我姐,你是亲手把她往死路上推。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不可能......薇薇不会的......”
“闭嘴!”沈灿被这蠢话激怒了,抬脚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我姐的眼光怎么会这么差,看上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
他连拖带拽地把陈屿往外扔。
像扔一件垃圾。
门被“砰”地甩上,陈屿重重摔在楼道里。
关门前,我看见沈灿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这边。
“小灿......”我下意识地轻唤。
沈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星火。
我彻底确定了,不管他用了什么办法,他一定能看见我。
陈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钻进车里。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一边开车一边咒骂我和沈灿合起伙来骗他,可他没有。
他手忙脚乱地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拍立得,是我以前笑着比耶的样子。
他把照片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夏棠,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是觉得我以前太混蛋,想惩罚我,是吗?”
眼泪一滴滴砸在照片上,把我的笑脸晕成一片。
我飘在车窗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这副样子......是在为我难过吗?
还是说......只是在遗憾不能继续折磨我来解气了。
忽然,陈屿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我正纳闷他要去哪儿,导航屏幕上跳出的地址让我心口一紧——是我老家的方向。
傍晚时分,车子停在了公墓门口。
陈屿没开车灯,就那么静静坐在车里,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沉了下去,才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在我的墓碑前坐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上我的名字,动作小心翼翼。
陈屿就那么坐着,像个被遗弃的影子,一言不发。
我飘到自己的坟头坐下,看着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太低,风一吹就散了,只能零星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像是“对不起”,又像是“别离开”。
天快亮时,他像是累极了,就那么靠着墓碑蜷起身子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睡颜,竟发现他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是因为确认我死了,终于能安心了吗?
连做梦都在笑。
也难怪。
他恨了我两年,被林薇薇的挑拨蒙了眼,早就在心里把我当成了狼心狗肺的凶手。
我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阿屿!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一晚上,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是林薇薇。
她穿着一身黑裙,妆容精致。
看到陈屿时脸上堆起焦急的神色,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墓碑,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陈屿奶奶的忌日。
“这就是个假坟,你还真信了?”林薇薇的脸色沉了沉,伸手去拉陈屿,“今天是奶奶的忌日啊,你怎么能忘?快跟我走,现在去墓园还来得及......”
陈屿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了。
但他看着林薇薇伸出的手,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声音很轻,“都过去两年了,奶奶在那边应该也安稳了。”
我愣在原地。
这两年他为了奶奶的事,恨得眼睛都红了。
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陈屿忽然笑了笑,伸手拉住林薇薇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你忘了?再过阵子就是情人节,还有咱们结婚的事。喜事前总沉浸在悲痛里不好,今年就不去打扰奶奶了。”
林薇薇哪会真在意什么忌日,她不过是怕陈屿对我心软。
听他这么说,脸上的阴霾立刻散了,娇羞地往他怀里靠:“你说得对......不过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该不会真信了夏棠那套,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吧?”
陈屿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冷得像结了冰。
他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狠厉:“原谅?我怎么可能原谅害死奶奶的凶手。”
“她死了,我确实开心。”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比山顶清晨的寒风还要刺骨。
可大概是痛得太久了,我心里只剩一片麻木的空茫。
我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只给了我满身伤痕。
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走了。”陈屿对林薇薇笑了笑,那温柔的样子刺得我眼睛发疼,“设计师把你的婚纱和生日礼服样衣做好了,去试试合不合身。”
他轻轻搂着林薇薇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他们的笑语。
我没有动。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不想再跟着他,看他和害死我的人浓情蜜意。
我就站在自己的坟前,看着那辆车扬尘而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我没有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跟上去。
不像从前,他仿佛是我灵魂的枷锁。
无论多不想,都只能被他牵着走。
现在,我可以留在原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的重量。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远处又有一辆车缓缓驶来,然后停在了不远处。
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很快,沈灿从车里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
他把袋子放在墓碑前打开,里面是冰镇的杨梅汁,我最爱的抹茶慕斯,还有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全是我生前念叨最多的东西。
看到我站在坟前,他脚步顿了顿。
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又很快被心疼取代。
“小灿,我知道你能看见我。”
我迎着他走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
听到这句话,沈灿高大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朝我走来。
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拥抱。
我们都碰不到彼此的身体,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可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托朋友找了块生犀角,”他声音抖得厉害,抬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发,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他们说点燃了能看见故去的亲人,我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
我这才明白,之前在他家里闻到的香气,原来是生犀燃烧的味道。
“当年你说要跟陈屿在一起,我就不支持。”
沈灿的声音沉了下来,眼里翻涌着后怕和愤怒,“那小子看着就一身戾气,自私又偏执,我早就觉得不靠谱。要是知道他会把你逼死......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跟他在一起。”
我摇摇头。
“小灿,我快要走了。”我轻声说,心里出奇地平静,“我累了,不想再恨谁,也不想再记挂谁了。你......能不能陪我逛逛?就去以前总说要跟你一起去的那些地方。”
沈灿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却努力挤出个笑来:“好,姐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生犀淡淡的香气。
我知道,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之后的这些日子,我体会到了两年多来都不曾拥有过的轻松快乐。
小灿陪我去了游乐园,看了最新上映的电影,去了蔚蓝的海边,还尝试了骑马和跳伞。
那些曾经被仇恨和痛苦填满的日子,仿佛都随着海风散了。
能在离开前再感受一次这样的温暖,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小灿大概是感觉到我要走了。
情人节那天早上,他换上了一身熨帖的西装。
“姐,最后陪我去看场戏吧。”
他的语气很轻。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停在一家豪华酒店门口,巨大的电子屏上闪烁着红字——“陈屿先生与林薇薇小姐订婚宴”。
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宾客们举着酒杯谈笑。
林薇薇穿着订婚礼服站在陈屿身边,无名指上的钻戒晃得人眼花,正是当初陈屿拍下的那块天价宝石打造的。
“你怎么来了?”林薇薇看到小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里满是警惕,“这里不欢迎你,别来捣乱。”
陈屿皱了皱眉,把林薇薇往身后拉了拉。
“来者皆是客,欢迎。”
她也只能悻悻地剜了小灿一眼,转身挽住陈屿的胳膊走开了。
“还会难受吗?”
小灿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难受了。不爱了,不恨了,也不在意了,有什么好难受的。”
到现在,我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害死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至于陈屿......
我连想起他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订婚宴正式开始。
林薇薇穿着镶满碎钻的订婚礼服,正拿着话筒笑得春风得意:“今天除了和阿屿订婚,还有个好消息想跟大家分享——”
话没说完,陈屿忽然从她手里拿过话筒,指尖的力道大得泛白。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阿屿?”
陈屿没看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冷得像冰:“在宣布好消息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聊聊两桩旧事。”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原本该播放两人合照的画面,此刻出现了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是两年前奶奶出事的那条小巷,画面里一辆白色轿车在巷口徘徊片刻,猛地加速冲了出去,几秒后又仓皇倒车逃离,车牌被路边的反光镜照出一角,正是林薇薇从我这借的那辆车。
“第一桩,”陈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奶奶的车祸,不是意外。”
林薇薇的脸“唰”地白了,尖声道:“阿屿!你疯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有人伪造的!”
陈屿没理她,继续道:“当年说看到夏棠开车的目击者,还有那些证明她情绪不稳的人,今天都在这。”
话音刚落,几个人被保镖带了上来。
正是当年帮林薇薇作伪证的那几个朋友。
他们低着头,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男生率先开口:“是林薇薇让我们说的......她说只要帮她陷害夏棠,就给我们好处......”
另一个女生紧跟着补充:“车祸那天,她借了夏棠的车,说要去解决点麻烦,回来时车身上有划痕,她让我们帮忙瞒着......”
林薇薇尖叫着想去捂他们的嘴,却被陈屿身边的保镖拦住。
她挣扎着嘶吼:“你们胡说!陈屿,你别信他们!是夏棠,是她害死奶奶的!”
“第二桩,”陈屿打断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夏棠的死。”
大屏幕上画面一转,出现了公司储藏室的监控。
林薇薇戴着口罩,趁保洁离开时偷偷锁上储藏室的门,甚至故意用杂物挡住了通风口。
画面最后,是她转身离开时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她哮喘发作那天,你不仅锁了门,还换了她的药。”
陈屿的声音开始发颤,红着眼看向林薇薇,“你以为我这几个月为什么对你百依百顺?因为我在查,查奶奶的车祸,查夏棠的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法医报告,举过头顶:“夏棠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死前吸入了过量粉尘,急救药被你换成了维生素。你就是想让她在里面活活憋死。”
全场哗然,宾客们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天啊,太狠了吧......”
“难怪陈总这阵子怪怪的,原来是在查这个......”
林薇薇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陈屿,你爱我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爱你?”陈屿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和绝望,“我曾经也以为自己爱你,直到我发现,我亲手把真正爱我的人,推进了你布置的地狱。”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几个穿警服的人。
“证据确凿,”陈屿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走吧。”
手铐铐上林薇薇手腕的那一刻,她还在疯狂叫着陈屿的名字。
而陈屿只是背过身,望着大屏幕上我的惨状,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就空了。
那些积压了两年的委屈和恨意,好像随着林薇薇被带走的身影,一点点散了。
小灿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姐,结束了。”
我点点头,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得让人想落泪。
是啊,结束了。
陈屿送走了脸色各异的宾客,偌大的宴会厅转眼空荡下来。
小灿带我离开,驱车去了城郊的公园。
这里是我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小灿,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小灿在我身边坐下,指尖捻着片柳叶,苦笑一声:“不然你以为那些监控是怎么找到的?储藏室的录像被林薇薇删了三次,是我一点点恢复的。陈屿那小子......总算还能算是个人。”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发紧:“我本来可以直接把证据交出去,但我就是不甘心。你受了那么多罪,总得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影比刚才更透明了些.
执念已了,是时候走了。
“小灿,照顾好自己。”我轻轻说。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屿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礼服,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夏棠!”他喘着气,目光在公园里慌乱地扫过,最后落在我这边,“你别走!”
小灿站起身,挡在我面前,语气冷淡:“事情都结束了,你没必要再来了。”
陈屿的视线越过他,眼神里满是哀求:“让我见见她,就一眼......”
小灿别过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生犀角。
点燃的瞬间,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最后一点了,看在你还算有点良知的份上,让你再见她一眼。”
白烟袅袅升起的瞬间,陈屿的目光骤然定住,直直地望向我。
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火,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连声音都在颤抖:“夏棠......真的是你......”
他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地朝我扑来,脚步踉跄得像个醉汉。
可已经晚了。
我感觉到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缓缓向上飘去。
陈屿的哭喊声好像被风吹散了,越来越远。
愿来生,山高水长,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