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沈明煜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我不嫌弃他生于微末,主动嫁给还是穷书生的他;
他功成名就后,亦没有抛弃我这个糟糠妻,甚至不惜拒绝丞相嫡女的青睐,一生未曾纳妾。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怨我阻碍了他的青云路,更恨我的存在让他不能与喜欢之人长相厮守。
我们彼此梗着一口气,双双抑郁而终。
再睁眼,重回到成婚前。
他烧掉写给我的信笺,我剪碎绣给他的绢帕。
我们默契地断掉所有联系,选择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1
七年后,我与沈明煜在江州再见。
彼时,他已考取功名,被皇帝外放到江州历练,并娶了丞相嫡女林乐瑶为妻。
他在江州最大的酒楼设宴,款待当地的大小官员和乡绅富户。
我刚在城外给灾民们施完药,饿得头晕眼花,索性先到酒楼用膳。
一进门,便看到被众人围坐在中央的沈明煜,还有他身侧笑意盈盈的林乐瑶。
“沈大人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我等真是自惭形秽啊!”
“听闻沈大人颇受丞相大人看重,不仅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你,更是在陛下面前大力举荐大人出任江州知府,沈大人以后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沈大人,日后还望多多提携,多多提携啊!”
沈明煜深情款款地看向林乐瑶:“幸得夫人垂怜,实是沈某之幸。”
在座之人又是一阵恭维:“沈大人与沈夫人鹣鲽情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啊!”
“听闻当年沈大人以一曲《凤求凰》求娶沈夫人,让盛京多少女子为之倾倒。”
我眸色一凝。
上一世,沈明煜在我们成亲时当着宾客的面亲手弹奏了这首曲子。
那时他眼神中满是坚定地向我承诺:“此生能得夫人相伴,必一心一意,绝不相负。”
可惜,他最后还是食言了。
我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收回视线,抬步上楼。
小二扯着嗓子叫住我:“这位娘子,今日二层有人包场,娘子莫要上楼!”
众人的目光顺着小二的话移到我身上,沈明煜嘴角的笑容一滞,眸色深了几分。
他身侧的林乐瑶眼波流转,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沈明煜起身,走到我近前,上下打量我一番后,眼睛一眯:
“沐笙,几年不见,你怎么沦落成这样了?”
我一阵莫名。
今日我去城外给灾民们施药,自是不能穿得锦绣环佩。
此刻就连身上的襻膊都还未解下,确实瞧着有些朴素。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淡然一笑:“不及沈大人飞黄腾达。”
林乐瑶莲步轻移,娉娉袅袅站在沈明煜身侧。
“想必这位就是夫君曾提及过的同乡沐笙姑娘吧?”
“沐姑娘,恕我直言,飞云楼可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今日又有这么多贵人在场,你这身打扮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我的马车上有备用衣物,沐姑娘不妨跟着我的丫鬟去换身衣裳再进来吧。”
她一身水色云锦,发间珠玉生辉,尽显高贵,衬得我更加邋遢粗鄙。
我嘴角浅浅上扬:“多谢,但是不必了。我先吃点东西,你们自便。”
林乐瑶脸上一僵,讪讪地看向沈明煜,周围的人则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只当未觉,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吩咐小二上几道他们的招牌菜。
飞云楼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我风卷残云地吃着桌上的食物,抬头才发现,沈明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疑惑不堪。
“沐笙,我没想到离开我之后你过得这么不好。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上天既然给了我重活一世的机会,想来也是不愿看我抱憾终身,我不想重蹈覆辙。”
“如果你实在艰难,我可以找个地方安置你。等日后我封侯拜相,就接你进府做我的侧室,只要你听话,我可以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2
我皱眉,有些无语地看向沈明煜。
多年不见,他怎么变得这般自以为是?
从进门到现在,我没有提及半分前世今生之事,他倒自说自话,给我安排起来了。
上一世,我几乎把所有心力都花在沈明煜身上。
那时家中贫困,为了能让他安心准备科考,每日天不亮我就出门支馄饨摊子,夜里还要为他浆洗缝补,操持家务。
曾经稚嫩的双手遍布老茧,一到冬日便生满冻疮。
起初,他亲吻着我的双手,红着眼睛立誓:“我沈明煜这一生若有负沐笙,天地人神共愤。”
后来,他扯开我的手,一脸嫌弃:“你双手太过粗糙,莫要划破了我的官服。”
因着当初的誓言,他不能休妻,不能纳妾,不能跟林乐瑶在一起,不能借丞相之力青云直上。
后半生的几十年,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彼此折磨。
如今重活一世,既已各自选择新的人生,又何必做出现在这幅姿态?
我低头继续用饭:“不必,我过得很好,沈大人请回吧。”
沈明煜似是没想到我会拒绝,登时不满。
“沐笙,你别不识好歹,我愿意收留你不过是看在上一世的情分上,难不成今时今日你还以为自己能做我的正妻吗?”
我叹息一声,放下筷子:“沈明煜,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过得很好,我也不想当你的侧室,今后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你能明白吗?”
他满脸愠色,坐在原地不肯起身。
林乐瑶紧紧盯着沈明煜的一举一动,见状亦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
“夫君,沐姑娘好歹是你同乡,她落魄至此,我们就帮帮她吧。”
“不知沐姑娘可曾婚配?我们府上有一马夫,生得人高马大,很是勇武,就由我为你们做个媒如何?待到你们成婚后,沐姑娘也可以进沈府做工,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这是膈应谁呢?
我噗嗤笑出声来。
“有劳你们夫妇惦记,不过真的不用,我已经成婚了。”
沈明煜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涌动。
林乐瑶怔愣片刻后,抿唇轻笑:“沐姑娘不领情就算了,何必说这种谎话呢?”
“我与夫君不过是看你可怜,想帮帮你,你可不要为了争一时之气毁了自己一生啊!”
她身边的丫鬟柳眉一挑,讥讽道:“姑娘,人贵有自知之明,你现在这样不肯接受老爷和夫人的好意,莫不是还打着什么别的算盘吧?”
“我劝姑娘还是识时务一些,不要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这丫鬟小小年纪,说话竟这般恶毒。
我还未来得及反驳,偏座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就开了口:
“这小娘子细看下来,长得还不错嘛。小娘子,我后院还缺个十三姨太,我看你不如跟了我吧,让大爷我好好疼疼你!哈哈哈哈!”
在座众人哄堂大笑,打量我的目光越来越猥琐下流。
我拧紧眉头,没想到江州地界竟混乱至此,净是些酒囊饭袋,怪不得灾民始终得不到安置。
跟这种人争一时口舌之利没任何用处。
我站起身,想出门去寻人,沈明煜却突然用力摔碎了手边的茶盏:“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满室寂静,那男人一脸菜色地闭了嘴,敢怒不敢言。
3
我诧异地看向沈明煜,意外他竟然会为了我出手。
他牙根紧咬,下颌线绷得死死的,这确实是他发怒时的样子。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刚中探花,我们举家搬去盛京时,我因为不懂京中的礼仪规矩,在众多官员家眷面前丢了脸。
那时的沈明煜冷着一张脸,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与我并肩而立。
他掷地有声,字字清晰:“夫人虽出身不如诸位,却是沈某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与沈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今生挚爱,辱她便等同于辱我!”
他的坚定不移和不离不弃,曾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可是喜爱脆弱不堪,真心瞬息万变。
权势,地位,金钱,美人,任意一种诱惑都能成为压死真爱的那根稻草。
我从回忆里醒过神,正对上沈明煜带着几分关切的复杂眼神。
喉间涌上一丝苦涩,我冲他轻轻点头:“多谢。”
沈明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林乐瑶眼中带着刀子,再也不经掩饰地刺向我。
我没有理会,走向一个无人的角落,并示意沈明煜跟上来。
他犹豫片刻,跟在了我身后。
“沐笙,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没关系,只要你说一句,我这就安排你先去庄子里住下......”
我翻了个白眼,忍耐着想回头走人的冲动:“停!你再说这些我马上离开!”
他终于如我所愿闭了嘴。
“沈明煜,看在你刚刚替我出头的份上,我才提醒你一句。今日我在城外给豫州大旱逃难过来的灾民施药,据我观察,情况不容乐观。”
“天越来越热了,江州很快就要迎来雨季,灾民得不到安置,再加上尸体不能及时清理,怕是要起疫症。”
“城外灾民无数,饿殍遍地,你却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你这个江州知府还要不要做了?”
沈明煜先是一怔,继而陷入沉思。
我想了想,又添了一把火:“难道你忘记上一世的江州疫病了吗?”
其实,这次我早早来到江州施药,便是想尽自己所能阻止这场疫病,只是没想到江州新上任的知府竟然是沈明煜。
更没想到,他一个重生回来的人,竟然对即将到来的疫情毫无察觉。
眼见这边角落气氛微妙起来,林乐瑶坐不住了。
她走到沈明煜身边,温柔地挽起他的手臂:“夫君,你若想与沐姑娘叙旧,不妨等宴席结束后,此刻宾客尽在,总不能让旁人一直等着吧。”
“方才听小二说,瑞王殿下带着王妃和小世子来了江州,他们包下飞云楼整个二层,稍后便会过来。瑞王和王妃久不居盛京,外人鲜少得见,夫君不妨借这个机会跟瑞王殿下结交一番。”
闻言我不由轻笑出声,摆摆手让他随意:“我方才的话你记得放在心上就行。”
沈明煜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回到宾客之中。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林乐瑶目光倏地射向我。
“沐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故意出现在夫君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是为了钱,一切都好说,但若是为了旁的......”
“他如今是我林乐瑶的夫君,便不能再与昔日旧人有任何瓜葛,否则,我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我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沈夫人大可放心,我对你们夫妇没有任何兴趣,此行更不是为了沈明煜。”
说罢我径直朝酒楼门口走去。
方才我已经从窗中看到了远远驶来的车驾。
马车很快停在酒楼门口,车帘掀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被侍卫抱下来。
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丰神俊朗,尊贵威严的男子。
沈明煜和林乐瑶急忙迎了上去。
见我堵在门口,林乐瑶出声讽刺:“沐姑娘,有眼力见一些吧,知道马车上是什么人吗?还不赶紧让开!”
我冷冷地斜睨她一眼,转头笑着张开手臂。
小公子水汪汪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甜甜一笑,小跑几步扑进我的怀里。
“母妃!”
第2章 2
4
澈儿软绵绵地靠着我的胸口撒娇,亲了我一脸的口水。
“母妃,澈儿好想你啊!我们已经有三个秋天没见啦!”
我被他逗笑,揉着他柔软的发顶:“澈儿真厉害,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学会啦!”
他骄傲地挺直背脊,抬起头:“是父王教的!母妃,父王也想你啦!”
我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看向正从马车下来的瑞王萧景淮。
身后的飞云楼内一片静寂,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久之前对我口出狂言的男人已然面色惨白,抖成了筛子。
萧景淮大步行至我跟前,笑容带些嗔怪和委屈。
“笙笙,你这个不喜带随从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呀?我和儿子在城门口等了你好久,想接你一起来用饭呢。”
“我已经提前预定好房间,你今日肯定累了,先去楼上更衣换洗吧。”
我害羞地瞥他一眼:“饿得厉害,就直接过来了。倒是你,澈儿才多大,你别乱教他。”
他伸手揽过我的肩膀,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哪有乱教,明明都是实话。”
我柔柔一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萧景淮大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诸位不必多礼,本王与王妃云游至此,无意打扰诸位雅兴,你们自便即可。”
在场之人神色各异,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打量和直视我,只能用眼角余光偷偷往这边看。
林乐瑶瞪大眼睛,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沐笙真的是瑞王妃?可她明明只是个出身卑贱的无知村妇......”
我不想搭理她,牵着澈儿的手准备上楼,萧景淮的眼神却陡然锋利起来。
“大胆!你是何人?难不成本王连自己的王妃都能弄错吗?”
林乐瑶登时吓得跪倒在地:“臣妇......臣妇是林相之女,江州知府沈明煜的夫人。”
“原来是林相的女儿......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辱骂本王的王妃?”
萧景淮毕竟是天潢贵胄,发起怒来气势逼人。
林乐瑶不敢说话,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沈明煜,从我和萧景淮携手进门开始,就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呆愣愣地看着我,眼神从迷茫,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深深的绝望。
林乐瑶连声唤他,他都跟没听到似的,直直地向我走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假的!”
“沐笙,你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你爱的人明明是我,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会嫁给别人?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他越走越近,眼神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澈儿将我挡在身后:“来人!拦住他!”
不愧是父子,还是个小孩子呢,生气的样子就跟他父王如出一辙。
王府护卫抽刀上前,萧景淮也快步来到我身旁。
我一只手牵起澈儿,另一只手挽着萧景淮,微笑看向沈明煜。
“沈明煜,看明白了吗?”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成婚了,他们是我的夫君和儿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我们都各自做了新的选择,就要负起责任。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你也是。”
沈明煜好似整个人都要碎掉一般,眼神一点点变得死寂。
5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由有一丝动容。
其实,我与沈明煜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爱之深恨之切。
都说爱到最后全凭良心。
他坚守住了曾经的承诺和底线,却依旧恨我毁了他明明可以光辉灿烂的人生。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我忍受着沈明煜的冷待和漠然,有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松口让沈明煜纳妾算了。
可又怎么甘心呢?
陪他从尘埃里一步步打拼出来的是我,凭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几十年刺骨的孤独和寂寞,真的太苦了......
所以这一世醒来后,我便发誓,再也不会走上辈子的老路!
萧景淮适时挠了挠我的掌心,打断我的思绪,我笑着看看他,让他安心。
他先是安抚地拍了下我的手,然后转头冷冷地注视着沈明煜。
“沈大人,念在你与王妃往日交情,本王暂时不追究你的大不敬之罪,但是你给本王记住,笙笙现在是本王的王妃!”
“既然你当初选择放弃她,那现在便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面前,说这些坏她名节的话。再有下次,本王定不轻饶!”
我心中一暖。
萧景淮果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即便听到沈明煜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站在我这边。
这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不爱?
楼内众人很快反应过来,不久之前还在恭维沈明煜和林乐瑶的人,纷纷开始奉承起我和萧景淮。
“方才就看这位夫人气势不凡,原来竟是瑞王妃,果真不同凡响!”
“沈夫人还想把她配给马夫,真是太可笑了,那可是尊贵的王妃娘娘!”
“瑞王殿下与王妃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便是我们这些不曾见过的人也有所耳闻。沈大人还以为王妃过得不好,结果人家早就嫁人生子了。”
“是啊,小世子亦是龙章凤姿,聪颖非凡,真是羡煞旁人!”
我无奈地笑笑,这些人未免也太过墙头草了。
“沈大人,接受现实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方才跟你提及的事,希望沈大人尽快查证,千万不要任悲剧发生。”
沈明煜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我再次牵起萧景淮和孩子的手,上楼去盥洗更衣。
突然想起什么,我止步,抬手一指方才对我口出不逊的男人:
“他,张嘴二十,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侍卫应声,走到那男人面前,左右开弓。
身后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夹杂着那男人的痛声尖叫和求饶。
上楼后,萧景淮吩咐下人去提热水,问起我城外灾民的情况。
我简单跟他说了下,又告诉他我将这件事提醒给了沈明煜。
他点点头,面色不改:“本应如此,他是一州知府,赈灾之事还需他配合。”
“今日我去调了江州附近的兵士过来,安置灾民需要人手,可让他们协助。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还有两三日便到,届时就都好了。”
我笑盈盈地看着萧景淮,只觉满满的安心。
“萧景淮,我跟沈明煜......”
萧景淮打断我:
“笙笙,你不用解释什么,我不是傻子,我有眼睛也有心,我相信你,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心里软成一片,眼眶有点湿润,轻轻枕在他肩膀上。
一旁安静等待我们谈话的澈儿,咯咯笑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父王,母妃,羞羞!”
满室欢声笑语,被沈明煜勾起的苦涩和压抑,在此刻一扫而空。
6
接下来,我一边在城外施粥施药,一边焦急地等待赈灾粮抵达。
而沈明煜果然派了心腹出城查看。
我让侍卫带他一一看过灾民临时安置点以及不远处堆积的尸体。
来人忧心忡忡地回去禀报了。
萧景淮为了以防万一,亲自带人去他的封地上筹措药材。
只是三日过去,赈灾的粮食却连影子都没见着半分。
我心急如焚,安排了几个脚程快的护卫沿着官道一路前去接应,可依旧音信全无。
沈明煜就在这个时候找上了我。
他肉眼可见的憔悴和神伤,看着我的眼神复杂。
“沐笙, 我想跟你谈谈。”
我有些烦躁,这个脊骨眼上,他不会还在纠结上一世的事情吧?
“你是怎么成为瑞王妃的?”
我刚要生气,他又接着说道:“你把一切告诉我,我就帮你解决粮食的问题,如何?”
“沈明煜!江州知府是你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是帮我解决?”
他低笑一声:“可你比我更在乎,不是吗?”
我沉声怒道:“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
重生回来之后,我和沈明煜都默契地斩断了过去。
他凭借上一世的记忆,去盛京搏前程;而我,为了生存还是选择支起馄饨摊子。
不过总归是自己赚钱自己花,很快我就攒够了钱,开了一间小店。
与萧景淮初次相见时,他吃完馄饨却发现钱袋被偷了,没钱结账。
我看他一身富贵公子哥的打扮,想来也不是故意,索性免了他的馄饨钱。
可第二日他就亲自登门,不仅结了饭钱,还成了我店里的常客。
他心疼我独自支撑一家店,于是日日到店里帮我招待客人,收拾桌子。
久而久之,我也对这个真诚踏实的男人产生了好感。
萧景淮说想娶我的那天,跟我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没想到他竟是大名鼎鼎的瑞王殿下,第一时间便打起退堂鼓。
可萧景淮却说:“我又不想弄权篡位,为什么非要娶高门大户的贵女?”
他出身皇族,该有的权势富贵一样不缺,芸芸众生最在意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富贵人家出情种,不是没有道理。
最终打动我的是萧景淮的承诺:
“我可以提前写好一封和离书交予你,王府的所有财产也全数归你,若是日后我违背承诺,你尽管拿着和离书离开。当然,我保证会让你一辈子也用不上它。”
后来,我们自然而然地相爱,成婚,生子。
随着澈儿越长越大,我和萧景淮的感情不但没有降温,反而越来越好了。
说起夫君和孩子,我的语气不自觉温柔几分,抬头看向沈明煜,却发现他早已面色一片惨白。
“所以,你是真的爱他,对吗?”
我点点头:“没错,我很爱我的夫君和孩子。”
沈明煜红了眼:“所以,你也是真的不爱我了,是吗?”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沈明煜,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上辈子我确实爱你至深,可那份爱早就被你磋磨殆尽了。重生回来,我们断掉联系的时候,不就是默认过去的所有都结束了吗?”
“现如今我们都已成婚,你也如愿娶到高门贵女,把上辈子的事忘掉,各自安好,不行吗?”
我说着说着也有些气血翻涌,语调高了许多。
沈明煜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苦笑,瘫坐在椅子上。
“沐笙,你真狠心。”
我撇过头:“是你太贪心了,沈明煜。”
一片静默中,他长长叹息,终于认命。
“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把粮食送到城外。”
7
翌日,粮食果然如沈明煜所言,准时送达。
我马不停蹄地带人搭帐篷,焚烧掩埋尸体。
在城门外支起两口大锅,日夜不停熬粥煮药。
萧景淮带来的药材,加上从当地请来的大夫,刚好派上用场。
疫病刚要起势,便被及时发现并遏制。
数日后,灾情渐渐平稳,总算没有跟上一世那样尸横遍野。
可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之后我才知道,沈明煜送来的粮食并不是朝廷派发的赈灾粮,而是他从江州粮商手中高价赊购而来。
他本想等朝廷的粮食送到后直接抵给粮商,再从江州的府库里拨一些银子出来支付差价。
其实紧急情况下,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坏就坏在,朝廷的粮食迟迟未到。
待到半月后终于运抵江州,却只有寥寥数车,还都是掺杂着稻谷壳的霉烂陈粮。
粮商们不买账,每日带人围攻府衙,吓得沈明煜连门都不敢出。
萧景淮上折子说明了情况,皇帝震怒,很快就下旨严查。
自古以来贪墨赈灾粮都是诛九族的重罪。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层层查上去,最后竟然查到了林相头上。
一时间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沈明煜是林相女婿,又是江州知府,处在风暴中心的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萧景淮奉皇命押送沈明煜回盛京接受闻讯。
临出发前,沈明煜要求见我一面。
我尚在迟疑,萧景淮却替我应下:
“去吧,笙笙,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但此番确实是他及时调配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我撇了撇嘴:“你就不怕他再说些有的没的,挑拨我们夫妇感情?”
萧景淮笑着在我脸上捏了一下:“王妃已经有本王这么好的男人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我失笑,心中轻快不少。
江州府衙重兵把守,过了好几道关卡才见着被软禁在后院的沈明煜。
他眸下乌青,眼中遍布血丝,整个人颓废不堪。
见着我来,才扯动嘴角,露出淡淡一抹笑意。
我心一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沈明煜眼中倏地有了光亮:“笙笙,你还关心我!”
......
“你别这么叫我。我不过是念着你这次为灾民做出的贡献,才答应来见你一面。我们之间的事,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眉梢耷拉下来,苦涩一笑:“我猜也是,你从不走回头路。”
坐下后,我开门见山:“想见我做什么?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沈明煜沉声道:“你还真是心思敏锐。事关重大,除了你,我也信不过旁人了。”
他斟满茶水递给我,把这件事的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他到江州任知府是林相有意安排。
豫州大旱,百姓流离失所。
灾民逃难至江州,却被一道城门拦住。
朝廷下发的赈灾钱粮经过层层盘剥,早已被贪墨一空。
林相虽派了沈明煜这个女婿过来,但到底还是不信任他,未将事实真相告知。
他告诉沈明煜,升米恩斗米仇,让他务必拖上一段时日,等灾民死伤过半再放粮赈灾,才能避免灾民暴动。
可人算不如天算。
我重生而来,因不想看上一世的惨剧重演,早早便说服萧景淮与我同来江州,又巧遇沈明煜。
沈明煜本以为只需支付高价购买粮食的差价便可,却不知林相根本就没打算送粮食过来。
如今事情败露,他身在其中,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沈明煜嘴角的笑意愈发苦涩:“上一世你说,寒门子弟,无钱无权无势,仅凭一道脆弱的姻亲关系,便想跨越阶级,哪有那么简单。”
“当时我还不信,到现在才知道,你说得句句真理。”
8
上一世,沈明煜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懊悔,没有接受林相抛出的橄榄枝。
尤其是他在仕途上停滞不前的时候。
他满心以为,只要他娶了林相的女儿,便能摇身一变,青云直上。
可事实却是,若他不能为对方带来利益,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上辈子他虽官职不显,却巧妙地避开了朝堂争端,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这辈子,他娶了林乐瑶,总归是挣脱不出这漩涡了。
我叹口气道:“事到如今,唯有如实上禀,你还有一线生机。”
沈明煜摇摇头:“我是林相一脉,陛下不会保我;江州之事我是最好的替罪羊,林相只恨不能即刻便将我杀头以平众怒。如今我是两头无靠,无人可保。”
“沐笙,这世上终究是你我牵绊最深,我请求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我?”
我沉默良久,冷冷回复他:“我会跟王爷说,让他将实情告知陛下,至于陛下要如何处置你,就是你的命数了。”
他站起身,拱手作揖:“多谢!”
从书房出来,我在后院门口处见到了林乐瑶。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如今精致的妆容和满头的珠翠都挡不住她脸上的灰败。
她狠毒的眼神直愣愣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一口吞了。
“沐笙,你怎么就这么好命?你这样的出身都能做瑞王妃,凭什么我却只能做父亲手里的一颗棋子?”
我只觉满心悲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日谈话后,沈明煜便被押解回盛京受审。
我把一切告知萧景淮,犹豫再三后嘱托他:
“若有可能,便救他一命吧,就当做是他将功补过,此后我们便再无关系了。”
萧景淮点头应允。
两个月后,江州之事尘埃落定,林相被一撸到底,褫夺官身,抄家下狱。
他在朝中盘踞多年,根基颇深,如今被连根拔起,自是朝野震荡。
就连萧景淮都被皇帝留在盛京近半年,帮着稳固大局。
而沈明煜凭借在江州筹粮赈灾一事保住了性命,被皇帝贬去黔州做县令。
旨意下来后,萧景淮曾问我,要不要去同他告个别。
我有些诧异,他却笑眯眯地抱着我,好似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
任我几番询问,也不开口。
直到某次酒后,他搂着我不撒手,嘴里嘟囔着“谢谢我这辈子选择了他”之类的话,我才如梦方醒。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既然他选择隐藏这个秘密,我便也尊重他的决定。
沈明煜去黔州之前,我让人给他送去一封信,只八个大字:“无愧于心,善自珍重。”
此去山高水远,再见之日无期。
9
我和萧景淮在盛京停留半年,待到朝局稳定后方才启程返回封地。
他这个人生性厌恶束缚,不喜循规蹈矩,因而早早便讨要了封地出京。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嫁给萧景淮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我却很清楚,他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欣赏我这个人。
江州的那次见面,临出门前,沈明煜曾同我说:
“如果不是这一世相见,你不愿再回到我身边,我还以为上一世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便是寻常男子也多是三妻四妾,我能为你做到一生一世只你一人,我以为你至少会心存感激。”
“瑞王是皇亲贵胄,他这样的身份,真的能为你做到如此吗?若有一日,他喜欢上别的女子,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
以自我认知去揣度别人的心思本就不合适。
更何况,人生几十载,既做了选择便不能再回头。
与上一世相比,今生的我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
相爱时,真心以待;
若真有不爱的那日,放手分开也不失为一种潇洒。
澈儿十六岁时,萧景淮将王府丢给他管理,从此带着我游山玩水。
途经黔州的一处村子时,我在那里看到了沈明煜。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弯着腰,正在水田里劳作。
旁边的农夫看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沈明煜身上,忍不住骄傲地说:
“那是我们的县令沈大人,他可是个好官啊!”
“来这儿的第一年,他就从乡绅地主手里给我们这些农民抢回了土地,又带着大家开垦梯田,改良水车,一步步带着我们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要是天底下当官的都跟沈大人这样,该多好啊!”
我听得一愣,转头看向萧景淮,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
曾经满脑子攀附权势向上爬的沈明煜,竟也能弯下腰为平民百姓谋福祉了。
再看一眼远处沈明煜劳作的身影,我没有上前打扰,与萧景淮携手离开。
晚霞绚烂,天地广阔。
我牵着萧景淮的手,奔向我们幸福的后半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