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中选绣娘的前一天。
丈夫为了让青梅入选,故意在寒冬腊月把我锁进地窖。
害我向来珍惜的双手被冻出冻疮。
「苏瑶,你的绣技出色,就算不进宫当绣娘也能名扬天下,这次进宫机会就让给柳眉儿吧!」
当我拼命逃出地窖赶到遴选现场时,丈夫正把汤婆子塞到柳眉儿手中。
见我出逃,他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直接掰断了我的手指。
「苏瑶,这次你就成全柳眉儿,等她入宫我们就成亲。」
「我娘病重的时候,是柳眉儿一直伺候她,我必须报答她。」
柳眉儿入宫那天,我烧掉了他铺子里我所有的绣品,带着一双残手毅然南下。
只留给他一封和离书: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1.
「薛景淮,求你了,绣娘的手最金贵,断了以后就算接上也做不了那么精密的活计了......」
可我等到的却是薛景淮的阻拦。
他满眼冷冽地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浑身颤栗,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这样狼狈的出现在薛景淮面前,却只得到了他的一声嗤笑。
「苏瑶,我不是告诉过你,柳眉儿对我有恩,让你把进宫机会让给她吗?」
我愣在原地,忍不住鼻尖一酸,仓促的低下头,让那些眼泪滴在泥土里。
凭什么啊?
我在心里呐喊着。
这次宫中遴选,是要选拔出全国最优秀的绣娘,封为尚衣局女官。
我家几代传下来的双面绣,把技法传承下去,这是我们家族几代的夙愿。
为了练好绣技,我从三岁就开始拿针。
每一日都在绷架前枯坐,小小的我想出去玩,哭的撕心裂肺,母亲却丝毫不留情。
手指被针扎的鲜血淋漓,手指头都是肿的。
每一副绣品上,都沾着我的眼泪和血迹。
我从小到大的付出,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想让我放弃。
看着他带着小厮步步逼近,我仓皇的往后退,却发现身后是死胡同,无路可逃。
只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我痛彻心扉。
这个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此刻为了柳眉儿,不惜毁了我的梦想。
甚至为了成全柳眉儿的梦想,竟然要生生掰断我的手指。
我看着自己这双从小呵护到大的手,只觉得遍体生寒,就像昨夜被他粗暴的锁在地窖里一样。
昨晚,他不许我参加遴选,扒掉我的棉衣将我推入地窖锁在里面。
本就是寒冬腊月,地窖里更是冰冷刺骨。我苦苦哀求了他一夜,除了沙哑的嗓子,一无所获。
直到快要冻晕过去,我发现了年久失修的一个老鼠洞,土质疏松,一推就是一大片泥土掉落,我这才挣扎着从狗洞中钻出。
我发髻散乱,往日里娇媚的容颜上,此刻满是泪痕,妩媚上挑的丹凤眼中被血丝填满,神情如癫如狂,疯了似地质问怒吼:「薛景淮,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护着我!你答应过我的!」
「你在我母亲面前发过誓的!你求娶我的时候对她发过誓的!薛景淮!你可还记得她说过的家训!你现在要为了柳眉儿毁掉我的手吗!你要毁了我们陈家世代相传的手艺吗!」
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溢出一股股的血沫,顺流而下,晕染胸前的衣裳。「求你了,相公,让我去参加遴选吧!」
闻得我声声泣血,薛景淮面上浮现出不忍,他脱下大氅披在我身上,伸出手要扶我起来。
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暖意,我才稍稍定下心来,我掏出手帕,擦干净脸,准备去参加遴选。
2.
就在这时,路口传来了一声娇滴滴的薛哥哥。
是柳眉儿满脸慌张的看着他。
一滴眼泪将落未落的缀在她眼尾。看上去有种楚楚可怜,又兀自倔强的美。
只是那双眼睛从我面上扫过,眼中有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
「薛哥哥,都是我的错,是我惹你们两个吵架了,我不该心存妄想,我这种人,怎么配做尚衣局的女官。」
说完她脸色惨白,娇躯摇摇晃晃就要摔倒在地。
「我回去就找根白绫吊死,不能入宫,只怕会被我爹卖到窑子里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景淮呼吸急促,眉头紧皱,一把将柳眉儿揽入怀中,「别说傻话!」
「有我在呢,一定会让你入宫!」
我下意识去看柳眉儿的表情,她被薛景淮横抱着,手揽住他的脖颈,漆黑的一双眸子却透过他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我,像是得意地宣誓主权一般。
薛景淮似乎是不忍看我,他下巴轻点,身后的两个小厮就冲过来将我按在墙上。
我使劲挣脱着,又哭又闹的如同泼妇一般。
「薛景淮!双面绣是我的家族传承!你知道的,我们苏家女人生来就是要做绣娘的!如果我的手断了,我这辈子都不能绣双面绣了!」
「别这样!薛景淮!别这样对我!」
薛景淮的脸色沉默又悲哀,嗓音沙哑,「听话,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就算你不能再做绣品了,可你永远是我的娘子,我会用一生来护着你。」
「柳眉儿和你不一样,她要是不能进宫,就会被她爹卖到窑子去......」
说到这,他仿佛下定决心。
他捏住我的手指,用力向下一掰!
「阿!」
我的脸色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冒出来,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我瘫倒在地,蚀骨的痛肆意奔走在体内,所过之处如同冰维刺身,疼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我的手,废了。
3.
我伏在地上,崩溃大哭。
见我这样,薛景淮赶紧过来一把将我抱起。
「求你,别这样,苏瑶,求你别这么看着我。」
「你知道的,柳眉儿曾经照顾过我母亲,是我家的恩人,我不能看着她一个好好的姑娘被卖到烟花之地。」
「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别怪我好不好,我发誓,我会用一生来弥补你今天的疼痛。」
我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弥补?你要用什么来弥补?
我们苏家的女人,祖上就是宫中的绣娘,一件龙袍引得圣上称赞。
老祖宗的绝技双面绣,传女不传男,这么多代下来,我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重振苏家的风光,让我苏家的双面绣技,名动京城。
小时候,我最讨厌练绣技了,娘亲什么都惯着我,唯独绣技一事上,容不得我有半点马虎。
那时候家中没落,双面绣丝线昂贵,为了让我练好,母亲总是点着昏暗的油灯一夜夜的熬着,多做出绣品换钱,供我练习。
导致熬坏了眼睛,去世前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薛景淮上门求娶我的时候,她已经是弥留之际,拉着我们两个人的手,让他发誓一定会好好待我。
当时的誓言犹在耳边,母亲是含笑去的,临走之前还嘱咐我,一定要把苏家的双面绣发扬光大!
当时,薛景淮也是应了的。
他也没辜负母亲的期望,成亲以后,他开了一家绣庄,除了成衣布匹,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我的双面绣,在京城都是独一份。
可自从这个邻家妹妹柳眉儿找上门,他开始变了。
他们两家是邻居,薛景淮是孤儿寡母,柳眉儿是好赌的爹。
那个时候,是薛景淮的娘把柳眉儿拉扯大的,后来薛景淮的娘缠绵病榻,也是柳眉儿一直在旁边伺候,一直到他娘去世。
两个人青梅竹马,相互扶持着长大的,柳眉儿爹瞧不起薛景淮,嫌他穷,两个人到了岁数以后,柳眉儿爹就带着柳眉儿走了,从此断了音讯
直到生意做大,柳眉儿说路过的时候认了出来,这才来求助,他爹欠了赌债,要把她卖进窑子抵债。
我们帮她还了这笔钱,可这位柳眉儿姑娘,就这么在我家住下了。
我曾经问过薛景淮,可是对柳眉儿有意,是否打算纳妾。
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说他只把柳眉儿当妹妹,让我不要再提,于女孩闺名有碍。
可他却为了这个妹妹,一次又一次伤害他口中深爱着的我。
每次他袒护柳眉儿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怀疑。
可每次我提起让他纳妾的事,他又格外愤怒。
「你怎么如此善妒!我不过是对柳眉儿多几分照顾,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的握住,然后决绝的掏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臂上,牙齿毫不容情的狠咬下去,鲜血溢出,顺着他洁白的手腕缓缓流下,滴在漆黑的泥土之中。
他任由我发泄,等我松开口,他手腕上皮肉翻起,狰狞恐怖。
我呆愣愣的看着,他伸手拍在我的脸上,声音沙哑,好似鬼哭一般小心的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苏瑶,别怕。」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的手不会有事的,只是不能再做双面绣而已。」
他说的那么理所应当,那么轻而易举。
是了,可能在他心里,我不需要在辛苦做绣活了,只要能穿金戴银的做薛夫人,就是顶顶的好日子了。
那位柳眉儿妹妹,一生所求,不就是薛夫人吗?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杀人,铺天盖地的仇恨好似将我整个人席卷。
我好恨,恨薛景淮的残忍,恨柳眉儿的造作,更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年他求娶我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瑶,我爱你。我会用一生保护你,呵护你,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呢?现在我所有的伤,都是你亲手给的!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我抬眼望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双手垂在宽大的衣袖里,抖得厉害。
我笑容苍白的道了声,「薛景淮,我们和离吧。」
薛景淮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胡说什么,娘子,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他似乎是找回来一些底气,声音变得坚定了些,「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和离这种话说不得。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这样,会伤了夫妻情分。」
我只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在他看来,他掰断我的手指,毁了我的梦想,竟然是一点小事。
薛景淮走上前,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别生气了,你喜欢那个簪子,我买给你好不好?」
他感受到我断了的手一直痛的发抖,漂亮的手现在扭曲变形,额头冷汗直冒,他轻柔的替我擦掉汗水,安慰道,「不哭,我带你去找大夫。」
3.
他刚准备抱起我,就远远的听到柳眉儿的呼喊声。
「哥哥…薛哥哥…救我......我爹堵在路口,说要抓我回去......」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柳眉儿身上,「别怕,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柳眉儿的朱唇轻启,却又欲言又止,手中的帕子轻轻绞着,手指微微颤抖,双脚也来回蹭着地面,头微微低垂,说话时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苏姐姐怎么办?她本来就在怪我了......」
薛景淮目光骤然变冷,看向我的目光如铁一般,不带一丝感情和柔软。
「她不会。」
「她要是想害你,我会亲手把她的腿也打断!」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他安抚的揉了揉我的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小丫头特别敏感,我怕她多想。」
「你等我回来,我打发走她爹,就背你去找大夫。」
我看着他们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只有嘴上爱我,可身体是诚实的。
爱与不爱,多么明显啊。
只要柳眉儿出现,无论我发生什么事,都要排第二。
在乎你的人风吹草动都心疼。
不在乎你的人狂风暴雨也无声。
我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见到这一幕,仍旧心脏紧缩,痛得不能呼吸,泪水不自觉的涌出眼眶,淌过脸颊,留下一道湿湿凉凉的泪痕。
「薛景淮!」
薛景淮身体一僵,他转过头,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我。
「你拈酸吃醋的毛病又犯了!苏瑶,在我心里你是个很善良的人,柳眉儿爹你不是没见过,那就是个赌徒,没有底线的,我不去柳眉儿很危险!」
「你闹也分场合吧?这个时候还使小性子,你真的变了!」
「你就这么容不得柳眉儿吗?她怕你生气,都不敢叫我去,你就不能学学她吗?」
我觉得我的心像是被一把很钝的锉刀残忍的割开,悲伤从伤口流出,再也没有眼泪流。
我不想再和两人有任何的纠缠,我伸出断了的手,从他身上费劲的扯下大氅,哆哆嗦嗦的披在自己身上。
他为了不让我参加遴选,为了让我没有办法绣东西,扒了我的棉衣将我锁在地窖里。
他不知道零下十几度的地窖有多冷,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不是我自己爬了出来,现在的我已经成了冰雕。
他见我脸色凝重,怕我再闹,让他小厮看着我,将我关在破庙里。
然后搂着柳眉儿离开。
破庙房屋四壁空空,顶部漏雨,山墙上布满斑驳的雨痕,墙角处蛛网密布,脚下灰尘堆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飞扬的细碎尘埃,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呛人口鼻,令人作呕。
冷风灌进来,透彻心扉的凉。
我裹紧大氅,可是没有什么用处,穿堂风吹进来,温度更低了。
他若是今天不回来,我怕是会死在这里。
我苦苦哀求门口的小厮放我离开,可他们只听薛景淮的,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我身体颤抖着,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地握着衣角。
寒气透骨,我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可我的眼睛眨都不敢眨,不停跳动着,想让自己保持温暖。
但我的眼皮太沉重了,我还是闭上了眼。
在睁开眼,身上是柔软的棉被,是股陌生的熏香味。
手指被裹得严严实实,稍微一动,痛的我闷哼出声。
我把脸埋进腿间,眼泪止不住的流。
原来,我没死啊。
一道清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你醒来了?」
第2章
4
「你怎么穿的如此单薄,被人困在破庙里?可是遇到贼人了?天子脚下还敢如此猖狂,本王自会为你做主。」
他见我眼神迷茫,轻笑出声,「我是宁王,负责这次绣娘遴选的,路过巷子口听到两个贼眉鼠眼的小人说什么死不死的,不放心追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在。」
「我若是再晚一步,你怕是真要冻死在那里了。」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本王看你的双手,明显是常年保养的,你怕是来参加遴选的绣娘吧?」
「你的手......以后可能绣不了太精细的花样了。」
尽管早有准备,可那一刻我的眼泪还是喷涌而出。
我起身伏拜,「多谢王爷美意,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家中琐事就不牢王爷费心了。」
我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苦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王爷政务繁忙,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平白污了王爷尊耳。」
我起身告辞,临走前,宁王叹息一声,「如果有需要,可到王府来找我。」
我回身谢礼,步履蹒跚的离开。
一回到家中,就看到柳眉儿正在书桌前画着什么,薛景淮从背后环抱着她。
两个人相依相偎,谈笑风生。
「哥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每次我爹打我,你都会挡在我前头,给我遮风挡雨。」
「我答应过你的,会保护你一辈子,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是啊,你会保护她,那我呢?
那我算什么?
为了保护她,哪怕伤害我,你也在所不惜。
我没忍住,冷哼出声。
见到我,薛景淮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
「柳眉儿想要临摹一副画当绣样,你也知道她不通笔墨的,我不过是帮帮她。」
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却感觉一阵陌生。
心底已经不再为他们两个的事起波澜了。
从前因为有爱,所以我会气,会嫉妒,可现在我心里剩下的只有恨。
我只想让他们两个付出代价。
「既然夫君想一辈子保护柳眉儿妹妹,不如赶紧娶妹妹进门,我也想喝上一口妾室茶。」
柳眉儿倒退了两步,虚弱的扶住了桌子,满脸惊恐,说话的声音打着颤,「都是我不好,又惹苏姐姐生气了,姐姐是觉得我和哥哥太亲近了,可是姐姐。」
她带着泪珠的睫毛微颤,我见犹怜,「我柳眉儿宁死不为妾!」
薛景淮勃然大怒,端起茶杯朝我砸了过来。
茶已经温热,但是碎片锋利,划过我的脸颊,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苏瑶,你怎么永远也学不乖!」
「七出之条你已经犯了三条,我可以直接休了你!」
「柳眉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你因为自己爱吃醋,动不动就说人家是妾,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善妒多言!哪一条冤枉了你!」
我抬起头,直视着薛景淮的眼睛,冷笑道:「你为了她,把我的手指生生掰断了,你还说你们两个清白?」
薛景淮避开我的眼睛,语气弱了下来。
「她对我们薛家有恩,我只是在报恩......」
「她对我苏家又没恩,你报恩为什么要伤害我!」
薛景淮沉默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柔声说道,「你我夫妻一体,自然也是你的恩人。」
「别生气了,你喜欢的簪子我已经买回来了,快试试看。」
「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应该早点生几个孩子缠着你,你就没工夫吃醋了。以后你就在家里相夫教子,每天做绣活多辛苦。」
「你看你娘,就是绣活做的太多,眼睛都花了......」
我打断他的话,「吃醋?报恩?」
「你的报恩就是生生掰断我的手指,把我扔在破庙里活活冻死?」
「你还有脸提我娘?你当初是怎么对我娘发誓的,说会一辈子护着我,你就是这么护着我的吗?」
「你是护着我,还是伤害我!」
我疯了一样朝着他咆哮,把我心中的愤懑都喊了出来。
薛景淮脸色铁青,怒喝一声,「够了!」
「苏瑶,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都是我,把你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你以为我不心疼吗?看到你受伤,我的心只会更痛!可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这幅善妒的性子要是不改,以后还有苦头吃。」
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男人。
我摇了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这么无耻的话,他竟然理直气壮的说出了口。
5.
柳眉儿走上前,泪眼盈盈的看着我。
她捧起我的断手,满眼心疼,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毒。
「苏姐姐,我真没想到,为了让我能够进宫,薛哥哥竟然把你的手指掰断了!」
我死死的盯着她,冷冷说道,「你不知道?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当时怎么不拦着?」
柳眉儿的表情一窒,我却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但我一眨眼,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姐姐受伤了一定很痛吧,所以心情才这么不好,都怪我。」
可我感觉到她握着我断手的手使劲戳了一下我的痛处,我指骨剧痛,猛的一把推开了她。
她尖叫一声,后退着跌坐在刚刚的杯子碎片上,掌心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的流,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柳眉儿!」
薛景淮一脸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温柔的替她擦掉血迹。
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他劈头盖脸朝我吼道:「苏瑶!柳眉儿心疼你,才忍着委屈安慰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我眼圈发红,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因为委屈,我吸吸鼻子,「是她故意戳我的伤口,我下意识反应把她推开的,我手上有伤根本没用力!」
薛景淮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柳眉儿装的,故意摔在瓷片上割伤自己,就为了诬陷你?」
我倔强的昂着头和薛景淮对视。
薛景淮咬着牙说道,「你以为柳眉儿和你一样恶毒吗?亏你想得出来!我真是瞎了眼,没看清你这个恶毒妇人的真面目!」
柳眉儿柔弱的低下头,声音细小的几乎听不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泪止不住的流,「不要吵了......呜呜呜,薛哥哥,你不要怪苏姐姐,都是眉儿错了,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到姐姐的伤口了......」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薛景淮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她瞬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柔弱地倒在他怀里,而他则是很配合地将其环抱胸前,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强势对抗着我这个入侵者。
他一脸严肃的看着我,「给柳眉儿道歉。」
「凭什么?」
「就凭你嫉妒她,故意推倒她,想毁掉她的手!」
「你明明知道绣娘的手有多金贵!你太恶毒了!」
我听着他的话,感觉世界崩塌了,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一团黑雾,将我包裹了起来。
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不让眼泪在他的面前落下。
原来他知道啊,原来他知道绣娘的手有多金贵,可他毁掉我手的时候确是那样的轻描淡写。
柳眉儿的手不过是皮外伤,而我的手指是被他亲手掰断的啊!
原来,珍贵的不是绣娘的手,是柳眉儿的手啊。
想到这,我倔强的抬起头,眼眶渐渐泛红,蓄满了泪水。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像一头将要吃人的小狼一样,狠狠地瞪着他们。
见到我这幅表情,薛景淮勃然大怒,他朝我走过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道不道歉?」
我还是死死的盯着他,摇了摇头。
他手下用力,我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的挤出去,整个人被掐的快要晕死过去。
「道不道歉。」
「决…不…」
我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薛景淮松开我,然后猛的一巴掌将我抽翻在地。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痛的蜷缩成一团,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仿佛泪水能够缓解疼痛一般。
薛景淮咬着牙说道,「你真是死不悔改。」
柳眉儿在一旁,柔弱的劝慰道,「薛哥哥别生气,姐姐可能就是嫉妒我进宫做了绣娘,才想毁了我的手,你教训她一下就好了。」
薛景淮余怒未消,他冲上来,对着我的肚子猛踢了几脚。
我感觉小腹有一股暖流涌出,紧接着身下濡湿一片,肚子中的疼痛如同刀绞一般。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竟有了身孕吗?
紧接着就是悲痛,我们的孩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他的父亲活活踢没了!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我看到薛景淮满脸惊恐的冲了过来,但是一道月牙白的身影一把将他推开,将我抱了起来。
闻着他怀里的沉香味,我终于放心的沉沉睡去。
6.
在醒来,竟然已经是半月以后了。
宁王守在我身边,满脸惊喜。
「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医说你伤心过甚,身体自动屏蔽了伤痛,自己不愿意醒来。」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孩子......」
宁王叹了口气,「你这身体,需要好好修养一番。」
我苦笑,「殿下又救了我一次。」
「不知殿下那天为何突然去寻我?」
宁王拿出一块双面绣的帕子,「我见有绣娘拿着这个帕子研究针法,遗憾这么厉害的绣娘竟然没有参加遴选,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薛家,没想到那位绣娘,就是你。」
他目光落在我的断手上,摇了摇头。
我凄婉一笑,「我这双手,怕是再也绣不出双面绣了,我苏家这门技法,断送在了我的手上!」
宁王沉思片刻,「你昏迷这些日子,你丈夫多次上门求见,想带你回家,被赶走也日日守在门口,只求见你一面。」
「你可想见他?」
我眉头一皱。
宁王安慰道,「你若不想见,我叫人赶走他便是。他这般对你,甚至毁掉了这么厉害的绣娘,本王就能替你做主与他和离。」
我大喜,「多谢王爷!」
我坚定的说,「我要与他和离,王爷,我想见他一面,当面说清楚。」
不过半月未见,薛景淮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见到我虚弱的靠在床头,眼睛通红。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想伸手去摸我的手,看到被裹成粽子的手,他又收了回去。
「娘子,是我错了!」
「是不是很痛?我心里比你更痛!你知不道这些日子见不到你,我有多担心,我每日都睡不着......」
「孩子我们还会有的......还会有的......」
「我会用我的一生弥补我的罪过,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保护你们!」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怀里,踌躇着说道,「你能不能求宁王殿下,放过眉儿,毕竟她没做错什么。」
我疑惑的问,「她怎么了?」
「说她给贵人娘娘绣的衣服里藏着针,已经把她下了大狱了!眉儿一向细心,明摆着是宁王为你出气,故意折磨她的。」
「她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怎么能受得了那样的环境!」
「而且下过狱,她的名声就毁了啊!」
现在听到他这么荒唐的话,我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甚至隐隐觉得好笑。
「她做错了事,得罪了贵人,我帮不了她。」
薛景淮的脸色有些难看,刚刚的温柔荡然无存。
「苏瑶,你吃了这么多教训,怎么还是学不会大度呢?」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不能让眉儿受委屈。」
我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
见我态度坚决,他说出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你不肯救眉儿,那我就休了你。」
「无子,善妒,多言。七出之条你犯了三条,你这样的弃妇以后如何生存。」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话语仿佛淬了毒一般。
「更何况你还是个残疾,连赖以求生的技能都废了,苏瑶,离开我们薛家,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脸色惨白,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能一次又一次刷新我对他的认知,我如坠冰窟,曾经为他热烈跳动过的心,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薛景淮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道,「听话,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为了柳眉儿伤害你。」
「我们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看着他决绝的样子,我的心仿佛从高处坠落,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无法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哀伤和痛苦喷涌而出,我苦笑一声,「我会和宁王殿下说的,但我人微言轻,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他欣喜若狂,搂着我,在我额头上深情一吻。
「娘子真好,你在这好好养伤,等我安排好眉儿,就来接你回家。」
「这两天她肯定吓坏了......」他嘴里念念叨叨的,激动着往外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口像是被块巨石压住,疼得我快要窒息,痛苦蔓延至全身,却无力反抗。
我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走,眼中没有一丝光芒,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7.
「你不会真信了那个混账说的话吧?」
宁王站在门口,眉头紧蹙。
「我不是有意偷听,我是担心他......」
我感激的朝他笑笑,「我明白的,我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吗。」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苦笑一声,「他说的有什么错,我这一辈子,只会绣功,现在手废了,我靠什么生活。」
宁王举起我的绣品,在阳光下,双面绣反射着弧光。
「这样的技术,怕是从小到大,没有一日停过练习,才能有如此的精妙。」
「这样坚韧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
宁王朝我福了福身,「苏娘子,你方才和我说,苏家的独门技艺断送在你的手上,我并不认同。」
见我满脸疑惑,他微微一笑。
「娘子虽然自己不能绣,但你可以把技法教给别人,只要有人学会这技法,怎么能算是失传呢?」
「我知道这是娘子家独门绝学,我已经向圣上请旨,将此技法命名为苏绣,你苏家的绝学,绝不会失传。」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金灿灿的圣旨,「不知娘子可愿作为尚衣局女史,前往江南,把你苏家双面绣,传遍全国?」
我喜极而泣,半响才反应过来领旨谢恩。
我捧着圣旨,泪如雨下。
祖辈的夙愿终于在我手里实现,我苏家的绣技将遍布全国,提起双面绣,谁人不知我苏家!
8.
在江南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顺心的时光。
绣娘们都是我的徒弟,每日伺候的我舒舒服服,知道我爱吃葡萄,手却有伤,每天都会将葡萄拨好皮放入井中镇着。
还美其名曰,练练手指灵活度,有助于绣技增进。
我觉得有道理,厚着脸皮接受了。
我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已经是一年后。
几个富商来采购,其中一人带着的侍妾,正是柳眉儿。
她一脸风尘,对着大腹便便富商撒娇,看的我一阵反胃。
回家路上,被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拦住去路。
我刚想掏几个铜板,却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我仔细分辨,果然是薛景淮。
他格外激动,想上来抱我,看到我眼中的嫌弃,生生停住了脚步。
「瑶瑶,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
「我把柳眉儿送回了她爸身边,都是这个恶毒的女人挑唆,我们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声音哽咽,「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我真的好爱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柳眉儿,我求你放过她只是看在以前相依为命的情分上。」
「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现在每天做梦,梦里全都是你,都是我们以前幸福的时光。我也不知道自己犯的什么浑,好好的日子被我过成这样......」
「每次被噩梦惊醒,都是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是我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是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仗着你的爱肆无忌惮的伤害你,把你伤的这么深......」
我不想再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因为他实在太臭了。
我示意身后的侍卫拦住他,然后快步逃离了这里。
侍卫不屑的看着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臭乞丐,还敢肖想女官娘娘。」
薛景淮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喊道,「是不是我把你受的伤也受一遍,你就会原谅我!」
我猛地停住脚步,惊恐的回头看。
他见我回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一把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朝着自己的手狠狠地剁了下去。
我只记得满目的红。
是宁王过来接走了我,后续的事情也都是他在处理。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反正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薛景淮。
后来我才知道,我离开后,他店铺没了双面绣的特色,很快就经营不下去了。
他本来就不是经商的料子,以前全是靠我独门的双面绣才站稳跟脚,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一无所有,一路乞讨来到江南,专程来找我。
我嗤笑,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他,一个三心二意的烂黄瓜。
春光正好,宁王说要带我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烤鸭。
我坐在茶楼等他,听到隔壁桌讨论。
「听说王二去捞鱼,结果捞上来一个尸体,都泡发了。」
「尸体还少了五根手指头,被鱼啃的不成样子。」
「也没人认领,在义庄都放臭了,说是这几天就和其他无名尸一起烧了......」
我没有再听,目光全被楼下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白衣的宁王吸引。
他对上我的目光,朝我温柔一笑。
我脸上不知为何有点发热,突然想起来一首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