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的呼吸声从帘外传来,均匀绵长,已是睡沉了。
许明薇坐在床榻上未动。
她在等。
果然,窗扇又被人从外头推开。
这一回她看清了他的手法,修长手指搭在窗框上轻轻一拨,窗便滑开去,整扇窗未惊动半分夜色。
萧祁渊翻身入内,比方才更从容,靴底落在砖面,衣摆连月光也未扰乱。
清辉重新铺进来,照在他玄色衣袍上,也照在许明薇攥着被角的手上。
“殿下去而复返,是买卖没谈完。”
萧祁渊站在窗前,未急着往里走。
“方才有人搅扰,有些话没说透。”
许明薇松开被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端正议事的模样。
“殿下请讲。”
萧祁渊往前走了两步,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圆凳偏矮,他身量又高,坐下之后,膝头差些抵到她的榻沿。
他未避,她也未退。
“本王方才说的条件,许小姐还有什么要添的。”
许明薇想了想。
“第一,婚书我自己收着。”
“可以。”
“第二,行动自由,王府里的事我不过问,殿下的事我也不掺和。”
“可以。”
“第三,我不立规矩,不给任何人请安磕头,包括太后。”
萧祁渊眉梢轻抬。
“许小姐倒不客气。”
“殿下开的价不薄,我讨的价自然也不能太轻。”
许明薇声调轻缓,听着不像议亲,更像在铺子里挑一匹料子。
“还有一条。”
“说。”
“我母亲留下来的嫁妆,三处田庄,一间绸缎铺子,六箱首饰细软,如今全在许明珠名下。”
她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要拿回来。”
萧祁渊靠进椅背,手臂搭在膝上,掌心朝下。
“安国公若不肯给呢。”
“那是殿下的事。”
许明薇弯了弯唇。
“殿下要借我的位置,总得先付本钱。”
萧祁渊望着她,月色落在他眼底,沉沉压着一层审量。
“都依你。”
三个字落得太快,反倒叫许明薇指尖一紧。
“殿下应得太爽快了。”
“嫌本王好说话。”
“嫌殿下不像做买卖的人。”
许明薇抬眼,声线依旧柔和,话里却带了刺。
“做买卖的人,总要讨价还价。”
“殿下一口一个可以,我还没开到高处,殿下便全接了。”
她停了一息。
“要么是殿下不在乎这些条件。”
“要么,是殿下要的东西,不在这些条件里。”
萧祁渊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单衣领口。
系带打成了死结,布料贴着锁骨,月光压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冷白得晃眼。
许明薇察觉他的视线,抬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殿下。”
“嗯。”
“眼睛。”
萧祁渊收回目光,神色坦然。
“许小姐误会了,本王在看你的系带。”
许明薇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歪得不像样的死结,唇角轻轻压了压。
“殿下若想挑人,可以先挑个绣工好的。”
“本王不挑绣工。”
萧祁渊身子微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半寸。
“本王挑命格。”
他伸出手。
许明薇往后退了些,后腰抵住榻沿。
“殿下做什么。”
“验货。”
萧祁渊语调端正,掌心朝上摊开。
“探探脉象,看看许小姐这个天煞命格,到底是真有门道,还是京中术士混饭吃的说辞。”
许明薇盯着他摊开的手掌看了两息。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绝非长年执笔养出来的痕迹,是握剑留下的。
“殿下要验货,也该让我验一验殿下的诚意。”
“嫁妆,婚书,王府侧妃的位置。”
萧祁渊看着她。
“这些还不够。”
“够不够,要等东西到了我手里才算。”
许明薇把手腕递了过去。
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腕骨从镯下露出一小截,细得一扣便会留下红痕。
萧祁渊指腹搭上她的脉搏。
她腕间带着秋夜凉意,隔着薄薄一层肌肤,他能摸到那点跳动,比方才急了些。
他没有点破。
三手指按在她寸关尺上,姿势倒很像太医院里教出来的正经路数。
“殿下还懂把脉。”
“略懂。”
他的拇指不知何时转到了她腕骨内侧,贴在玉镯下缘与肌肤之间那道窄隙里,轻轻蹭过去。
玉镯被他指腹顶得偏了半分,凉玉贴肉,温指压骨,两股触感缠在一处。
许明薇手指蜷起。
“殿下,那个位置没有脉。”
萧祁渊未收手。
他的拇指停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压过那块软处,像是在验一枚私印是否落稳。
“有些地方不必有脉。”
他低眼看着她袖口里露出的那段腕骨,嗓音压得低了些。
“碰一碰,也能知道许小姐绷得有多紧。”
许明薇把手往回抽。
他未放。
也未用重力,只以手指扣住她腕骨,温热指腹仍压着那处被他探过的地方。
“殿下若是治病,手法未免偏了些。”
“许小姐若一直这么防着,本王怎么探得进去。”
这话落得端方,偏偏尾音贴着夜气,钻进耳廓里带出一点痒意。
许明薇抬眼看他。
“殿下的病,听着不像头痛。”
萧祁渊眼底多了点浅浅兴味。
“许小姐懂医。”
“不懂。”
她把手腕又往回收了寸许。
“但我懂避嫌。”
萧祁渊看着她染出薄红的耳,终于松了些力道,却仍没有彻底放开。
“脉象沉细,气血不足,寒气入里。”
他嗓音低了些,尾调落在湿夜气中,迟迟未散。
“许小姐身子太寒,若长久这般绷着,药性恐怕进不去。”
许明薇指尖搭在自己袖口上,语调仍稳。
“殿下的脉倒不必我探。”
她顿了顿。
“心跳这般快,隔着手背都听得见。”
萧祁渊的手指停了片刻。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搭在她腕骨上的手,又看了看她染红的耳,唇边有了浅淡弧度。
“心跳快是常事。”
他的拇指最后一次压过她腕骨,随即松开。
“靠近许小姐之后,本王头不痛了,气血走得自然急些。”
许明薇把手收回袖中,嗓音冷了半分。
“殿下的头痛究竟是什么毛病。”
“祖传的。”
萧祁渊说这两个字时很随意,叫人分不假。
“治不好。”
他坐直身子,两手交叠搁在膝上,看她的目光从暧昧试探转回审看。
“所以本王需要你。”
他停了一息。
“的诚意,从习惯本王的触碰开始。”
许明薇袖下那只手攥紧。
她张了张口,还未答话,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回的脚步与方才那个小厮不同,人数更多,也更杂,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夹在其间。
萧祁渊偏头,目光投向窗口。
许明薇也听见了。
脚步声在偏院门外停住,有人在低声吩咐。
随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