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曼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摸到了一片落叶,捻起来扔到旁边。
陈卫东把身子撑起来,两条胳膊的肌肉抖了两抖,从她的身上翻到了一侧。
苏小曼躺在衬衫和裤子叠成的铺底上没动弹,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盯着头顶交错的枝发呆。
他伸手把搁在旁边落叶堆上的鹅黄色短袖拿过来,抖了抖上面沾的碎叶子,盖在她的口上。
苏小曼扭过头来看他。
“疼不疼?”
“现在不太疼了。”
“刚才……”
“刚才要死了。”
她的手伸过来,在他的肩膀上摸到了那圈齿痕,指尖碰了碰渗血的地方。
“我把你咬破了。”
“没事。”
“回去别让你嫂子看见了。”
陈卫东被她这话戳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刘翠莲在院门口说的同一句话,嘴角动了动没接。
他侧过身来,手臂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去,把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臂弯里。
苏小曼的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膝盖弯曲着蜷在他的大腿前面,后背贴着他的膛。
“陈卫东。”
“嗯。”
“你以后真的只对我一个人好?”
“真的。”
“考上大学了真的来我家提亲?”
“考上了第二天就去。”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鼻尖碰着他的下巴。
“考不上呢?”
“考得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的手指在他口画了个圈。
“你要是考不上,我爸肯定不同意的。”
“那就考上。”
“你就会嘴上说。”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从眉心一路吻到鼻尖。
苏小曼的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
“走吧,再不走晚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
短袖从头顶套下来的时候,后背上两片蝴蝶骨在皮肤底下撑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一收一放。
腰线以下沾了些泥土和碎叶子,她伸手拍了两把,又从地上捡起那条布带在背后系好了。
陈卫东也坐起来穿衣服,汗衫上沾满了落叶和泥印子,他拍了几下拍不净,索性团起来塞进裤腰里。
衬衫抖开了铺在地面上的褶皱,套上去的时候后背的布料蹭过刘翠莲抓的那几道旧痕,又蹭过苏小曼刚咬的齿痕和掐的指甲印,疼了一大片。
苏小曼蹲在地上系裤腰带,手指头哆嗦着系了两回才系好,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
陈卫东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得动不?”
“走得动,你松手。”
她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旁边的一榕树气站稳了,抬脚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迈得不大,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她从落叶堆里捡起那本《洞房秘术》,翻了两翻,合上了塞到他手里。
“这书你留着,我不看了。”
“为什么?”
“骗人的,上面说不太疼。”
他把书卷起来重新塞进裤腰和衬衫之间,伸手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让苏小曼先走。
两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自行车还在草丛里支着,链条上的油在太阳底下化了一层,反着光。
陈卫东把车推出来,跨上了车座。
苏小曼走到后面,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跳上了后座,腿跨在铁架子上的时候脸上又皱了一下。
“你骑慢点。”
“嗯。”
自行车顺着土路往青山村的方向走,车轮碾过路面的沙石沙沙地响。
苏小曼的两只手搂在他的腰上,但没有像来时那样贴紧他的后背,身子往后靠着,隔了两三寸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的下巴还是搁到了他的肩膀上。
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哼了个调子。
调子跑得厉害,高一句低一句的,也听不出是什么歌。
“小曼。”
“嗯。”
“你刚才说让我以后动作再温柔点。”
“你敢不温柔试试。”
“那什么时候还有下次?”
苏小曼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你就惦记这个。”
“不是惦记,就是问问。”
“等我不疼了再说。”
路两边的稻田从眼角往后退,风从领口灌进来,把汗衫底下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但后腰上她的手指的温度还是清清楚楚的。
村口的老柳树远远地从地平线上冒出了脑袋,柳条垂在路面上,有人牵着水牛从柳树底下走过去。
陈卫东捏住了刹车,车轮慢下来,在村口岔路停住了。
苏小曼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理了理头发,把马尾重新扎紧了。
脸上的红还没褪净,颧骨上两团桃色,从脸颊烧到了耳垂。
“我先走了。”
“嗯。”
她跨上自行车的前杠,一条腿撑着地面,歪头看他。
“陈卫东。”
“嗯。”
“下次温柔点。”
她的脚蹬上了踏板,车子往前串了出去。
骑了两丈远又刹住了,一只脚撑着地面,扭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车座上探过身来,踮起一只脚尖,嘴唇在他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碰完了,脸涨得通红,蹬起踏板就往岔路那头跑,自行车的链条哗啦啦地响,车轮在土路上带起了一溜烟尘。
陈卫东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了村路的拐弯处,车铃铛远远地叮铃叮铃响了两声。
他的手伸到衬衫底下,按了按那本卷在裤腰上的《洞房秘术》,书页的硬角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脚踩上田埂的时候,两条腿迈得很开,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支书家的赵美凤,竹林里头,在他身子底下叫他的名字。
刘翠莲的红肚兜,煤油灯底下,缠着他的腰不松手。
苏小曼的牙齿印,榕树林里,咬在他的肩膀上还渗着血。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把嘴角收了收。
院门敞着,堂屋的门也开着,灶台上的铁锅里冒着白气。
嫂子周婉清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端着一碗热面条。
“回来了?笔买着了没?”
陈卫东的手摁了一下衬衫底下那本书的轮廓,走进了院门。
“买着了。”
周婉清把面条搁在桌上,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衬衫领口。
衬衫领口歪了一截,右边的领子上沾着一片鹅黄色的线头,细细的,在白布底子上扎眼得很。
她的目光在那线头上停了两秒。
“吃面吧,凉了就坨了。”
她转身回了灶房。
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后背的蓝布衫被汗洇湿了两块,贴在肩胛骨上,勾着两片薄薄的骨头轮廓。
灶房里头传来铁瓢舀水的声响。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鹅黄色的线头在白衬衫上亮晃晃的。
他伸手把线头摘下来,捻了两下,塞进了裤兜里。
堂屋外面的光晒着院子里的石板地,鸡窝边上的母鸡咯咯叫了两声。
灶房的门帘子掀开了一半,周婉清的侧脸从门帘后面露出来。
她在看他。
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位置,衬衫的布料底下,齿痕的印子正好隐在领口和肩线的交界处,布料被撑开的时候,有一点暗红色从缝隙里闪了一下。
她的目光收回去了,门帘落下来,灶房里又响起了瓢碰锅沿的叮当声。
陈卫东端起面碗,筷子挑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是手擀的,碱面,汤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的嫂子从来不给自己卧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