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道光顺着发黑的窗棂缝隙,斜斜照进屋。
光柱刚好落在地上的麻袋上。
四百多台翻新好的旧电机,散发着机油与松香混杂的重工业气味。
林涛靠在床头,咬着烟蒂,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
脑子里系统机械音的余韵未消,“冷淡期”三个字还在里头硌着。
他嗤笑一声,指尖一弹,烟灰精准落进床头的掉漆搪瓷缸。
冷淡?他稳如老狗,本不在乎这暂时的情感冻结。
等这满地破铜烂铁变现,真金白银砸到眼前,这世上就没有捂不热的冰山。
靠黑市摆地摊终究是小打小闹,完全吃不下这批货。
这笔钱要净净揣进兜里,得有一套公家背书的皮,找个正经铺面挂牌走量。
正盘算着怎么搞门店,楼下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泥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重,中间还夹着尖利粗暴的叫骂。
林涛碾灭烟头,眼皮掀了一下。
来活了。
隔壁屋。
白香琴正站在木板案前,捏着擀面杖揉面。
她今天套了件洗得严重缩水的灰呢子小褂,粗糙的布料死死勒在身上,将那丰硕饱满的轮廓兜得满满当当。
四十八岁快绝经的年纪,寻常女人早就松垮了腰身。
可这妇人常年扫地扛米,腰身硬朗得像头母豹子。
昨晚没睡好,她眼角多添了两丝细纹,但这非但不显老态,那张白净的面皮反而透出一种熟透了的风情。
脑子里正泛着昨晚林涛走出门时的背影,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砸门声。
白香琴吓得手一哆嗦,白面团“啪叽”一声掉在木板上。
她白着脸拉开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往楼道看了一眼,呼吸当场卡住了。
陈国栋穿着那身扎眼的灰夹克,鼻孔朝天踩着水泥楼梯晃上来。
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厂保卫科壮汉。
清一色深色制服,手里全攥着黑黢黢的橡胶棍。
陈国栋手里捏着一块沾着泥浆的铁皮底壳。
晨光一照,“四车间”三个字的钢印锃亮。
正是昨天下午林涛在大市场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块废铁残片。
陈国栋走到林涛门前,满脸写着“今天必须弄死你”的嚣张。
“砰!”
他抬腿就是一脚,皮鞋底重重飞踹在木板门上,单薄的门板扑簌簌往下掉灰。
“林涛!你个被开除的社会盲流!”
陈国栋扯开破锣嗓门嚎,声浪在走廊里来回撞击。
“敢偷盗厂矿集资财产,倒卖公家电器!保卫科的兄弟全在,今天就抓你见官!”
这一嗓子穿透薄薄的墙壁,直接把整栋筒子楼的街坊全炸了锅。
端着粗瓷大碗的大爷、提着塑料尿盆的大妈,齐刷刷地从各层门缝里冒出脑袋。
偷公家资产。
这在九二年是碰不得的死,偷盗厂矿物资够得上吃枪子,最少也得判个三年往上。
窃窃私语的水瞬间淹没了走廊,众人看向那扇掉漆破门的眼神,全带上了同情与惊恐。
门内。
林涛冷冷瞥了一眼震颤的门轴。
他脚尖精准一挑,扯起床底下那张厚实发黑的防雨布,“哗啦”一声兜头盖下去。
几百台翻新机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连半个棱角都不外露。
这堆铁疙瘩现在是他的摇钱树,也是一点就炸的雷区。
林涛拽平发黄的旧衬衫衣摆,右手伸进裤兜里一拽。
摸出那张盖着王美凤红头公章的提货单。
他两指夹住边缘,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
鲜红的公章和龙飞凤舞的签名,清晰得能人。
门外。
保卫科的壮汉见里头没动静,冷笑着跨步上前。
“开不开?不开老子让人撬了!”
一人举起手里的铁皮撬棍,对准门缝,龇牙咧嘴地准备暴力破门。
“吱呀——”
木门猝不及防地向内拉开。
林涛高大结实的身躯如同一垛城墙,硬生生堵在门口。
被强身丸淬炼过的腱子肉把棉布衬衫撑得笔挺,青筋从小臂蔓延到手背。
结实的肌和宽阔的肩膀自带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气场,迎面砸了出去。
他没半句唯唯诺诺的解释。
眼皮半垂,目光极冷,视线刀子似的扫过众人。
举棍的保卫科事虎口一麻,硬生生被这眼神得退了半步,棍子悬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砸。
“偷盗公物?”
林涛斜倚着门框,左手摸出火柴擦亮,点燃一大前门。
火光映在他黑沉沉的瞳孔里。
青色烟雾吐出,他挑起眉,看着陈国栋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陈二少昨天被我甩进泥坑,脑子里灌的水还没晃?”
“拿块破铁皮就敢带着狗上门咬人,谁给你的执法权?”
“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还是你爹家的狗窝?”
陈国栋面皮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举起带钢印的铁壳怼上来。
“少他妈放屁!这是四车间的报废物!合法入库的公家财产!”
“铁证如山!你昨天在大市场倒卖,真以为没人看见?”
林涛半步不退。
他夹着烟往前凑了半步,一口浓烟精准喷在陈国栋的鼻尖上。
“合法入库?”林涛直接笑出声。
“私闯民宅,寻衅滋事。这破铁皮随便在哪个垃圾堆捡不来,就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我倒想问问陈二少,你爹的废品站是哪年上的税?”
“倒手翻五倍的铜线圈走的哪条账?”
“怎么,偷鸡的贼反过来喊抓贼了?”
这几句话信息量大得吓人。
走廊两头探头探脑的街坊顿时安静了,随后开始交头接耳。
这陈家二少爷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他爹那废品站可不就是吃厂里的回扣?
今天这出,怕不是借机报私仇。
陈国栋喉咙里堵了口老血,偏偏林涛说的每个字都精准踩在雷区上。
他想反驳,又怕越描越黑。
僵持之间。
林涛的余光越过陈国栋的肩膀,锁定了躲在人群后方的走廊深处。
白香琴缩在自家门边,半个身子探出来。
灰呢子褂子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双手手足无措绞着身前的碎花围裙,急得眼圈发红。
林涛夹烟的手指垂在身侧,隐秘地往楼下一指。
目光与她一触即分。
他嘴唇微动,没出声,精准吐出三个字的口型:
王主任。
这无声的暗号像一道闪电劈进白香琴的脑子。
她浑身一震。
常年被生活打压出来的怯懦,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烧穿。
为了这个年轻男人,她骨子里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
她猛地咬紧牙关,转身贴着灰暗的墙甩开步子。
两条充满力量的长腿又快又稳,顺着筒子楼后门的阴影直接溜了出去。
几秒钟的工夫,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陈国栋余光瞥见有黑影跑开,后脑勺一阵发麻。
顿觉不妙,这小子在摇人!
“别跟他废话!”陈国栋声音尖得破了音,“给我进去砸!人也给我铐起来!”
四个保卫科事再不顾忌,如狼似虎挥着橡胶棍直接扑上来。
打头的一人棍子高高抡起,砸向林涛的肩头。
林涛冷笑一声,掐灭烟头。
右臂极速探出,五指张开如钢钳,精准拿捏住最前面那名事的手腕。
拇指死死压住麻,顺势往外一翻一别。
“咔!”
事痛嚎出声,橡胶棍脱手飞出。
林涛反握短棍,棍花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一棍横扫狠狠砸在左侧第二名事的肩膀上,得对方惨叫倒地。
紧接着一个短刺,重重戳在第三人口。
那汉子仰面倒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石灰渣簌簌掉落。
第四个事脚还没迈出去,林涛的棍梢已经稳稳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一人一棍,三秒钟。
硬生生把四个大汉全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只能听见保卫科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谁家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尖啸。
筒子楼的街坊们全被林涛这身煞气震碎了三观。
以前那个低头哈腰的窝囊废,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尊神?
谁也不敢吱声,空气凝滞得憋闷。
陈国栋手里的铁皮底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两步,眼珠子发红。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跳着脚指着林涛大骂,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去搬保卫科大部队增援。
林涛没追。
他横棍立马,不退分毫地堵在门口。
右手捏着棍把,左手揣在裤兜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叠得方正的红头批条。
目光透过破旧的楼道窗户玻璃,看向厂区后勤大院的方向。
那个成熟丰腴的背影已经跑远,脚程算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