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结了冰的死水。
顾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烂白菜帮子,那股子发酵过头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他平时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老、老三你抽什么邪风!吃错耗子药啦?”
顾建设眼珠子乱转,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缸片,又看了看顾聿安手里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菜汤的铁斧。
他强撑着往前迈了半步,脖子梗得老高。
“跟谁俩称老子呢?我可是你二哥!长兄如父懂不懂规矩!”
他边说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顾聿安的鼻子。
“赶紧把斧头放下!耽误了娘收钱,老子扒了你的皮……哎哟!”
顾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呼吸粗重,腔里的怒火像浇了热油的柴火堆,劈啪作响。
没等顾建设那张破嘴再吐出半个字,顾聿安脚底猛地蹬地。
破解放鞋在黄土地上犁出一道深印子,带起一阵呛人的灰。
人已经到了顾建设面门前。
顾建设那句“你敢动我”还没卡出喉咙,视线里就只剩下一只糊满泥巴的鞋底。
顾聿安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腰部猛然发力。
带着前世积攒了几十年的滔天恨意,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鞋底结结实实印在顾建设的心窝子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顾建设像个漏风的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足足飞出三米远,后背咣当一声撞在院墙的垒猪圈石槽上。
石头棱角磕在脊梁骨上,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小院。
肋骨断了。
顾建设翻着白眼,像条脱水的泥鳅一样在猪粪堆里抽搐。
嘴里吐出一口夹着血丝的白沫,半句话都哼唧不出来。
只剩下嗓子眼里“呼哧呼哧”漏风的破风箱声。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马麻子嘴里那半截旱烟终于吧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在破布鞋面上。
他常年在道上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手底下的黑活儿没少。
一看顾建设被一脚踹废,他知道今天碰上活阎王了。
“妈了个巴子的,小兔崽子练过啊!”
马麻子咬着黄牙骂了一句,右手飞快往后腰一摸。
粗糙的手指扣住刀柄,一把半尺长、刃口泛着暗红血锈的剔骨刀被他拽了出来。
“当着老子的面耍横?你媳妇今天老子带定了,天王老子来也留不住!”
马麻子眼神阴狠,压低重心,握着剔骨刀就朝顾聿安肚子上扎过来。
刀尖撕裂空气,带着股阴冷的腥风。
顾聿安瞳孔骤缩,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连躲都没躲,身子微微一侧,让过那致命的刀尖。
手腕翻转,那把沉重的劈柴老铁斧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
他不劈刃口,怕直接砍死人吃枪子儿。
斧背带着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砸在马麻子往前迈步的右膝盖上。
又是两声渗人的骨裂响。
马麻子的膝盖骨瞬间粉碎,原本凶神恶煞的脸扭曲成了一团揉烂的废纸。
他发出一声猪般的凄厉惨叫,手里的剔骨刀当啷掉在地上。
整个人烂泥一样跪倒在顾聿安脚下,抱着断腿在地上满地打滚。
凄惨的嚎叫声穿透了泥坯房的屋顶,惊飞了村口老榆树上的几只麻雀。
顾聿安抬起脚,踩在那把生锈的剔骨刀上,脚尖一挑。
刀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噗嗤一声扎进马麻子耳边的泥地里。
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马麻子的叫声戛然而止,裤里洇出一滩黄色的水渍。
吓尿了。
解决完这两个杂碎,顾聿安扔掉手里的铁斧。
斧头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缩在墙角的妻女。
沈枝意整个人贴在土墙上,怀里死死搂着糖糖。
她双眼睁得滚圆,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降世的男人。
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是她的丈夫吗?
那个被婆婆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只会闷头编竹筐的窝囊废?
顾聿安蹲下身子,那双沾满泥垢和血点子的大手停在半空。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去摸摸女儿的脸,又怕自己这副模样吓着孩子。
他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媳妇儿……糖糖……”
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粗砂纸。
他缓缓伸出手,一把将那具颤抖的娇弱身躯,连同怀里的小女孩。
死死按进自己宽阔滚烫的膛。
沈枝意浑身一僵,鼻尖撞上男人硬邦邦的肌。
没有往的汗臭味,只有一股浓烈的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
怀里的糖糖贴着爸爸的胳膊,小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破旧棉袄的衣角。
顾聿安感觉到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那是发高烧的症状。
前世糖糖就是因为这场高烧没钱治,被卖进山里后留下了病。
他闭上眼,下巴抵在沈枝意毛糙的发丝上。
双臂收紧。
“没事了,枝意,没事了。”
他闭着眼喃喃低语,腔的震动传到沈枝意耳朵里。
“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谁也带不走你们娘俩。”
沈枝意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把脸埋在顾聿安满是灰土的棉袄里,放声大哭。
眼泪很快阴湿了男人的衣襟,烫得顾聿安心口直抽抽。
院子另一头,原本被咸菜缸吓傻的刁翠花终于还魂了。
她看了眼半死不活吐血的二儿子,又看了眼抱着断腿翻白眼的马麻子。
再看看那三十块钱还揣在马麻子兜里没拿出来。
刁翠花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双手一拍大腿,一屁股重重坐进那滩混合着烂菜叶的黄泥水里。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啦!这子没法过啦!”
刁翠花双手拍打着地面,溅起一地的脏水,扯着破锣嗓子嚎。
“忤逆不孝的短命鬼啊!打断亲哥哥的骨头,还要人呐!”
她一边嚎,一边抓起地上的泥巴往自己脸上抹。
“老顾家的祖宗显显灵,降道雷劈死这个白眼狼吧!”
“千刀的畜生!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你为了个狐狸精打你二哥!”
尖锐的叫骂声响彻整个红旗大队。
原本在地里农活、在院里唠嗑的村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
探头探脑地往顾家老宅这边凑,院墙外面很快就围了一圈脑袋。
“哎呀妈呀,老三这是受啥了?下手够狠的。”
“早该打了!刁翠花那老虔婆平时怎么磋磨老三媳妇的,大伙儿又不是瞎子。”
“嘘,小点声,看大戏呢!”
听着那老虔婆破口大骂和外面的议论声,顾聿安连头都没回。
他轻轻拍着沈枝意的后背,安抚着怀里哭抽抽的妻女。
等沈枝意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眼底的柔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打滚的刁翠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刁翠花被他盯打了个冷颤,嚎声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只绿头苍蝇。
顾聿安往前迈了一步,解放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嚎够了吗?”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刚才说我人是吧?行啊,那就闹大点。”
顾聿安转过身,冲着院墙外看热闹的孙寡妇招了招手。
“孙嫂子,麻烦你跑趟腿,去公社把李公安叫来。”
顾聿安眼神扫过地上装死的马麻子,冷笑出声。
“就说有人倒卖人口、破坏知青下乡政策,现行反革命就在我家院子里躺着呢,让他带手铐来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