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来了以后,家里的规矩变了。
不是明着变的,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水渗进墙壁,你一开始看不见,等看见的时候,墙皮已经掉了。
第一件事是洗碗。
以前陈越吃完饭会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苏念做饭,他洗碗,这是他们从恋爱时就有的默契。王秀芬来的第三天,陈越刚站起来收碗,王秀芬就拦住了他。
“男人洗什么碗?放着我来。”
陈越愣了一下:“妈,没事,我来就行。”
“什么没事?”王秀芬从他手里把碗抢过去,“你上了一天班了,累不累?歇着去。”
陈越看了看苏念,苏念没说话。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一颗一颗地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辛苦您了,妈。”陈越说,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第二件事是做饭。
以前周末的时候,陈越偶尔会做饭。他做的不算好吃,但能吃。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就那几样,翻来覆去地做。苏念每次都吃得很给面子,连汤底都喝净。
王秀芬来了以后,陈越再进厨房,她就跟在后面。
“你做什么?我来。”
“我想做个西红柿炒鸡蛋。”
“你会做什么饭?别把厨房弄乱了。去去去,看孩子去。”
陈越就被推出去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苏念。苏念抱着小语,冲他笑了笑,那个笑的意思是“没事”。
但她的笑没有到眼底。
第三件事是下班。
苏念下班回来的时候,通常六点半左右。进门的时候,陈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语在爬行垫上玩,王秀芬在厨房里忙活。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声,辣椒和蒜的香气飘出来。苏念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客厅。
“回来了?”陈越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视。
“嗯。”
她蹲下来跟小语玩了会儿,小语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牙龈硬硬的,有点硌手。她亲了亲小语的额头,站起来去厨房。
“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快好了。你去歇着吧。”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秀芬的背影。她系着苏念的围裙,碎花的,有点短,在她身上显得小了。锅铲在她手里翻动,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饭的人。
“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叫我。”
“行。”
苏念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她看了两眼,没看进去。她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陈越。
“你怎么不去帮帮忙?”她压低声音。
“我妈不让。”
“她说不让你就不去了?”
“你不是也没去吗?”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吃完饭的时候,王秀芬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辣椒炒肉、蒜蓉空心菜、红烧鱼块、紫菜蛋花汤。菜量很大,盘子都堆得冒尖。
“多吃点。”王秀芬给陈越夹了一块鱼,“你瘦了。”
陈越的碗里堆得满满的,他埋头吃,吃得很香。
苏念自己夹菜,吃了几口,觉得有点咸。她没说什么,多喝了两口汤。
王秀芬看着她,说:“念念,你上班累不累?”
“还行。”
“你们公司离家远不远?”
“坐公交四十分钟。”
“那挺远的。”王秀芬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陈越上班也累,你得多体谅他。”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体谅的。”
“我知道你体谅。”王秀芬笑了笑,“我就是说,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家里的事,能做的你就多做点。他回来也能轻松轻松。”
苏念看了一眼陈越。他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见。
“我知道了,妈。”苏念说。
那天晚上,苏念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越躺在床上玩手机。小语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苏念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
“什么话?”
“就是让我多做点家务那些。”
“她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念把爽肤水的瓶子拧上,放在梳妆台上。镜子里的她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有点低,能顺着锁骨看到下面那道浅浅的剖腹产疤痕,粉红色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那你觉得呢?”她问。
“觉得什么?”
“觉得家里的事应该谁做?”
陈越放下手机,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就是问你。”
陈越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谁有空谁做。你有空你就做,我有空我就做。这不是什么大事。”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今天有空吗?”
“今天不是我妈做了吗?”
“你妈做了,你就不用做了?”
“你怎么了?我妈来做家务还不好吗?”陈越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嫌她做得不好?”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嫌她做得不好。我就是觉得,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不能什么都不管。”
“我什么时候不管了?我以前不是也洗碗做饭吗?现在我妈来了,她想做就让她做呗。我抢着做她还不高兴,你又不是没看见。”
苏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苏念,”陈越在身后叫她,“你别想太多。我妈就是那样的人,爱心。她来了能帮我们带孩子,做做家务,我们轻松一点,不好吗?”
苏念没说话。
她把头发扎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陈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苏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道很像,但不是同一条。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男人嘛,有了孩子以后才看得出真面目。”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她开始想了。
但她没有想太久。小语在小床上哼唧了一声,她侧过头看了看,小语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小语的脸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发光的珍珠。
苏念看着那张小脸,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慢慢散了。
算了。她想。不是什么大事。
她闭上眼睛,跟着陈越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