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刘野没有回看山小屋。
他先把林清秋送回知青点女知青宿舍,让苏秀梅看着她。然后一个人消失在了暴风雪中。
十几里的雪路,刘野跑了不到一个钟头。
鸽子市逢三逢八才开张,但彪哥住的地方不在防空洞里。供销社后巷子往东拐,穿过一片废弃的牲口棚,有一排旧厂房改建的平房,最里面那间就是彪哥的窝。
刘野拍门的时候,彪哥正搂着个暖水壶喝酒。
看清来人之后,彪哥的酒醒了一半。
“我的刘兄弟,大半夜的你——”
“有个买卖,急的。”
刘野进屋关门,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翻到赵事记录最详细的那几页,拍在了彪哥面前的桌子上。
彪哥拿起来借着煤油灯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公社那个赵麻子的东西?”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彪哥啐了一口,“这狗东西去年抄了老牛家的铺子,说是查投机倒把,实际上把人家攒了半辈子的铜器全黑了。老牛气得上吊,被老婆从绳子上解下来的。鸽子市里恨他的人排着队能从供销社排到邮电所。”
“他在县里有没有对头?”
彪哥嘿嘿一笑,那笑容在煤油灯底下又阴又冷。
“县武装部的马部长,跟这个赵麻子争一个副主任的位子争了大半年。要是马部长手里有了这东西——”
彪哥抖了抖那本笔记本,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这本东西,你今晚能送到马部长手里吗?”
“金条呢?”
刘野从兜里——空间里——摸出了那两小黄鱼,在桌上一字排开。
彪哥的呼吸粗了一截。
“金条我留一。另一是你的跑腿费。”刘野把其中一推到彪哥面前,“但有个条件。笔记本送到之后,不能提我,不能提黑瞎子岭,更不能提林清秋这个名字。就说是赵麻子在路上喝醉了掉出来被人捡到的。”
彪哥把那金条攥在手里掂了掂,二话没说,披上皮夹克出了门。
刘野在彪哥的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半瓶北大仓灌了两口,又原路返回了黑瞎子岭。
第二天中午。
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冒着雪从公社方向开进了黑瞎子岭大队。
车上下来的是县武装部的人。四个全副武装的民兵,领头的军官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了赵事借住的大队仓库。
赵事的下巴刚被赵德柱找大队的赤脚医生勉强接上去,话还说不利索。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黑布袋子就套上了脑袋,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铁丝拧得死紧。
“赵志强同志,你因涉嫌违法,贪污国家财产、私吞抄家物资,县革委会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即刻押送县城!”
赵事在黑头套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被人拖上了卡车。
那两个被刘野废了的民兵也没跑掉,一个被架着走、一个被抬着走,全塞上了车。
吉普车和卡车在风雪中消失在了公社方向的山路尽头。
全程不超过半个小时。
整个黑瞎子岭大队的社员和知青,全缩在各自的屋门后面偷看,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老支书赵德柱蹲在大队部门口——那扇被踹烂的门还没来得及修——嘴里的旱烟灭了都不知道,两条腿筛糠似地打颤。
王建国更是吓得钻进了知青点的柴火棚里,大冬天的,裤湿了一片。
没有一个人知道是刘野的。
赵事那本笔记本上记的烂账足够枪毙两回,那两金条的来路经不起任何盘查。马部长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别说保赵事了,恨不得多踩两脚,好腾出那个副主任的位子。
刘野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在这场戏的任何环节里。
他守在看山小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上铺了新褥子——是用系统奖励的军大衣裁了做的衬里——锅里温着半锅兔肉汤。
等。
太阳落山。
风雪又起来了,但比前几天小了不少,雪片子稀稀拉拉地往下飘。
“咚、咚。”
敲门声。
两下,很轻。
刘野在炕上坐着没动。
“进来。”
门推开了。
林清秋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净的棉袄,是从箱子底翻出来的,白底蓝碎花,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头发重新扎了马尾,脸上洗过了,眼眶还泛着红。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袱,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关上了门。
“赵志强被带走了。”
“嗯。”
“是你做的。”
“你猜的?”
“不用猜。”林清秋把布包袱放在地上,声音很低,“全大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本事,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替我做这种事。”
刘野靠着炕头的墙,两条腿伸直,手里把玩着那把。
“那你来吗?”
林清秋咬了一下嘴唇。
她走到炕边,弯下腰,把鞋脱了。
然后整个人跪坐在了炕沿上。
“我说过的话算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你救了我的命,保了我的清白。林清秋此生……愿为奴为婢,死心塌地。”
说“死心塌地”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肩膀在抖,耳红透了,连脖子都泛了粉。
这是林清秋这辈子说过的最难以启齿的话。
刘野把收起来揣进兜里,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往炕里拽了一把。
林清秋整个人失去重心,半跌半倒地栽进了他的怀里。
“那行。”刘野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从今天起,你是我刘野的人。”
林清秋把脸埋进他的口,浑身僵了两秒。
然后一点一点,那绷了二十一年的弦断了。
她的手指攥住了刘野的衣襟,指节发白,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嚎啕。
是无声的,憋了太久的,彻底卸了防的啜泣。
炉火烧得很旺。
屋外的风雪拍在木窗上沙沙作响。
炕头滚烫。
那一夜过后的事情,只有这间看山小屋的四面木墙知道。
……
翌清晨。
刘野睁开眼的时候,怀里窝着一团温软。林清秋缩在他的臂弯里,马尾早散了,乌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呼吸匀长,睡得极沉。
刘野没有动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木屋。
顶棚上的松木梁还在往下掉碎屑,窗户的糊纸被风吹得“啪嗒”响,门板是后来重新钉上去的碎木板拼的,缝隙里灌着冷风。
再看系统空间。
1000立方的空间里,十万块红砖码成了几十面整齐的砖墙,五十吨水泥装在防袋里堆成了小山。
加上刚刚融合入体的【宗师级建筑/窑炉专精】,脑子里的建筑学知识足够他盖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林清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刘野的脸,愣了半秒,耳又红了。
她想往后缩,被刘野一只胳膊死死箍着,缩不动。
“别闹。”刘野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重新躺回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明天去找老支书批块地。”
林清秋抬起头。
刘野拿下巴朝四周那些破烂墙板一努。
“这破屋子住一个人凑合,住两个不够。我要在黑瞎子岭盖一座真正的砖房。带火墙,铺地暖,院子里再砌一口灶。”
他低下头,跟林清秋对了个正脸。
“往后你跟着我,不能再让你住知青点那破通铺了。”
林清秋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透过窗纸的破洞,一缕极细的阳光落在炕角——这是连暴风雪之后,黑瞎子岭迎来的第一道晴光。
林清秋把脸重新埋进了刘野的口。
闷闷的一句话从他口的衣服里透出来。
“地的事儿你去谈。我……”
她停了一下。
“我去给你量个烟囱尺寸。”
刘野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量什么尺寸。先起来烧水,锅在炉子上搁着呢。”
林清秋从被窝里坐起来,系着扣子下了炕,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嘶”了一声,弯腰去够搁在炉子旁边的棉鞋。
刘野翻了个身,两只手枕在脑后。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快朽了的松木梁,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
地基用三合土夯实,墙体红砖砌双层中间灌混凝土保温,屋顶用半圆窑瓦,火墙走回字形烟道……
不出十天,这黑瞎子岭上就得多出一栋让全公社人都瞪掉眼珠子的建筑。
下个逢三,彪哥那边订的一批钢筋和玻璃也该到了。
刘野从炕上跳下来,抄起挂在墙上的柴刀别在腰间,推开木门。
外头,太阳把满山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能刺瞎人的眼。
远处的老林子后头,冒出来一缕细烟——不知道是哪个猎户的窝棚。再往北,翻两道山梁子就是界河,河对岸就是的地盘。
林清秋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递到他手边。
刘野接过来灌了一口,把缸子还给她,扛着柴刀朝老支书赵德柱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林清秋的声音。
“刘野。”
他没回头。
“灶台砌多大的?”
“够支两口大铁锅的。”刘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嗓门大得整个山坳都听得见——
“往后我那院子里头,天天得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