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收工时。
李婶把洗得半的布抱出来,手指都冻红了,却还舍不得撒手。
“荔丫头,你这活儿要是成了,可别忘了婶子。”
姜荔抬眼看她,声音低了点,“忘不了,你先帮我把第一批做出来。”
李婶点头时,眼里已经有了光。
等人都散了,姜荔把剩下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最后只留下必要的开销,其余全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盯着那一叠钞票看了很久,突然就把牙一咬,摸出纸和笔坐到桌边。
这一回,她写的是陆峥。
更准确地说,是写给那个被原主骗了两年的男人。
姜荔握笔时手心发冷,脑子反倒格外清明。这封信不能硬来,也不能太服软,得让陆峥自己把火气顺下去。
她先写下姜雪的名字,字迹有意模仿得秀气乖顺,遣词造句也规规矩矩。
“陆峥同志,前些天我身体出了大问题,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写到这儿,笔尖停住,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写:“我清楚自己总是在麻烦你,也明白这段子的联系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姜荔盯着纸面,唇角绷得很紧,半晌才落下下一句,“往后你别再找我了,就当这几年从没认识过。”
她把“几年”两个字写得极轻,手腕却在发抖。
再往下,她又故意添了句最狠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先前那五十元我已经托邮局汇回,今后各自安好。”
写完这一句,她整个人都僵了。
她明明知道这封信是假的,却还是在落笔时莫名口发闷,连呼吸都不太顺。
姜荔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忽然冒出陆峥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她不敢真跟他对上,可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反应。
是暴怒,还是冷笑,还是直接把她揪出来?
姜荔把信纸折好,又把五十块钱仔细点了一遍,手指在信封封口处按了好几下,才起身出门。
邮局里人不多,玻璃窗里飘着劣质烟草味,柜台后头的女同志一边打哈欠,一边接过她递上的信和汇款单。
姜荔报了“姜雪”的地址,声音压得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盖章的时候,邮戳“啪”地落下,姜荔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她把汇款回执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这只算个开头,她比谁都明白,不过是在陆峥那头点把火,就看他会不会顺着烟找过来。
刚出邮局大门,外头寒风一刮,她本能地缩起脖子。
没几天,联谊会的消息在家属院传开了,年轻姑娘们急得直转,都盼着那天能穿身体面衣裳。国营裁缝铺早排满号,门口全是拿布挤着等活的,不再接新单。没排上的人家正发愁,听说姜荔这儿能出新样式,转头就有悄悄跑来打听价钱的。
刘红在楼下听见动静,脸拉得老长,还得端出等看笑话的架势。
“泡水货也敢做衣裳,她能撑几天?等着吧,准得砸手里。”
王杜娟在边上搭腔:“可不,等做出来没人要,我看她拿什么横。”
姜荔立在窗边听得真切,头都没抬。她低头铰平最后一块布边,盘算着联谊会那天,定要叫这帮人挪不开眼。
另一头,京市独立团驻地。
小张捏着新送来的信和汇款单,煞白着脸杵在办公桌前。
陆峥正翻阅文件,瞥见桌前多出来的物件,手里的钢笔悬停在半空。他接过信没急着拆,扫过寄件人那栏,眉骨压低了几分。
小张绷直身板屏住呼吸:“团长,汇款单落款还是姜雪。”
陆峥没作声,慢条斯理展平信纸,视线越往下扫,下颌线绷得越紧。
五十块钱不算多,可那句“别再找我了”,每一个字都扎得极深。
他指节收紧,信纸边缘被压出一道极淡的折痕。
“她病了?”
小张愣了愣,硬着头皮答,“信上是这么写的。”
陆峥抬眼,目光冷得让人发背,“去查,核实邮戳、汇款窗口,还有她这几天接触过谁,一个细节都别漏。”
小张一听这话,立刻绷紧了神经,“是!”
陆峥把信重新折回去,动作慢得出奇,眼底却压着一团难以分辨的火。
他盯着那行娟秀的字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开口,“还想断净。”
屋里安静得吓人,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峥把汇款单按在掌心,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几乎结霜。
“姜雪。”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低沉又危险,像是已经把人圈进了掌心。
---
第二天一早,筒子楼走廊里就挤满了人,煤球灰和湿布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涨。
姜荔熬了一夜,眼下泛着淡青,手里的剪刀却稳得很。
桌上那件暗红真丝裙已经成了形,白色斜襟压住上身,黑色腰带勒出一道极细的腰线。
李婶站在旁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都舍不得从裙子上挪开。
“荔丫头,这真是咱们昨天那堆泡水布做出来的?”
姜荔把最后一线头咬断,抬头笑了一下,“不然呢,天上还能掉下来?”
李婶被她逗得一乐,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她这辈子没穿过这样漂亮的衣裳,连摸一下都觉得自己手糙。
姜荔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去换上,等会儿有人来砸场子,你就站出来给我撑腰。”
李婶吓了一跳,“我哪撑得住,我这把年纪了,别糟蹋你衣裳。”
“糟蹋不了。”
姜荔把她推进里屋,语气不轻不重,“你腰细,肩也不塌,穿出去正好。”
李婶脸都热了,嘴上说着不成,脚下却没真退。
姜荔转身又去整理另外几条半成品裙,心里其实一点也不稳。
她昨晚连蟑螂从墙角爬过去都吓得差点蹦起来,偏偏在人前还得装成天不怕地不怕。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故意拔高的说话声,刘红带着几个年轻女工踩着楼梯上来了。
王杜娟也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恨不得把脖子伸进屋里。
刘红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布料,嘴角立刻往下一撇。
“姜荔,听说你这儿能做新款,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原来还是这些泡水货。”
几个女青年本来还端着架子,一听泡水货,脸色就有些犹豫。
其中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皱眉,“我们可是联谊会穿的,不能穿出去丢人。”
另一个也抬了抬下巴,“国营裁缝铺虽然排不上号,可人家起码正经。”
刘红立刻接话,“可不是,私人偷偷接活,小打小闹的,收了钱回头衣裳烂了,找谁说理去?”
姜荔把剪刀放下,金属碰到桌面,声音很脆。
屋里一下静了。
她抬起眼,脸上没什么笑,“说完了?”
刘红被她看得心里一虚,却还是硬撑,“我说的是实话,大家都是一个厂的,我还能害她们?”
姜荔轻轻点头,“你不害人,你只盼着别人不好。”
刘红脸一沉,“姜荔,你嘴巴放净点!”
姜荔没搭理她,转头朝里屋喊,“李婶,出来。”
门帘被掀开的一瞬间,屋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李婶穿着那条暗红裙走出来,整个人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那裙子太衬人了。
暗红真丝压着光,白色斜襟把脖颈衬得净,黑色腰带一束,连平被围裙遮住的腰身都显了出来。
裙摆到小腿下方,走动时轻轻晃开,老旧筒子楼的灰墙都被压得暗淡。
几个女青年眼睛直了。
蓝棉袄姑娘先冲过去,伸手又不敢摸,“这真是你做的?”
姜荔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淡淡道,“刚赶出来的第一件。”
另一个姑娘盯着李婶的腰,“这也太显瘦了,联谊会穿这个,谁还看得见别人?”
李婶被夸得脸红,低头扯了扯裙摆,“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有你们小姑娘穿着好看。”
“婶子你别动。”
蓝棉袄姑娘绕着她看了一圈,急得声音都变了,“姜荔,我要一件,颜色能不能换成酒红?”
姜荔放下杯子,“能,但布料有限,定金先交,排号先后,定下就不退。”
刘红脸色一白,立刻拔高声音,“你们疯了?她这衣裳谁知道能不能穿几天!”
姜荔看向她,笑意很浅,“你要是眼红,也可以交定金。”
刘红气得嘴唇发抖,“我眼红你?”
“那就闭嘴。”
姜荔声音不大,却压得屋里一静,“我收的是做衣裳的钱,不收你嚼舌的响。”
王杜娟在门口倒吸一口气,想帮腔又没敢开口。
蓝棉袄姑娘已经从兜里掏钱,手忙脚乱地数出十块,“我先定,剩下交货补。”
另一个姑娘立刻急了,“我也定,我要白领口,腰要更细一点。”
“我也要!”
“能不能加一对袖口?我手臂粗。”
“姜荔,你别接她们先,我是第一个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