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是孟知意订的。
福楼。
京城老牌法餐厅。
环境优雅,灯光暧昧。
宁亦安迟到了十五分钟,落座时还在看手机上的邮件,直到孟知意喊了他第二声才抬起头。
“亦安,你瘦了好多。”孟知意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心,又不显得太过热切。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大家闺秀的从容。
是孟家女儿该有的样子。
“最近忙。”宁亦安合上手机,叫来服务员,点了菜。
对菜单的熟悉程度显示这家餐厅他没少来。
和孟知意的“约会”,大抵都安排在这样的地方。
得体、体面、无懈可击。
菜一道一道地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部分时间是孟知意在说,宁亦安在听。
她说起最近参加的一个慈善晚宴,说起新买的画,说起闺蜜刚生的宝宝。
每件事都讲得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重不轻。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停。
宁亦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邮件。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亦安。”孟知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抬起头。
孟知意放下刀叉,用餐巾纸轻轻按了按嘴角——这个动作她做了一个月,今晚才在宁亦安面前做。
她看着宁亦安,目光里有一种她努力克制却还是溢出来的情绪。
“亦安,你最近跟家里联系多吗?”
“不多。怎么了?”宁亦安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那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孟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段远歌领证了。”
宁亦安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但他的手心,开始发凉。
“嫁进了景家。”孟知意顿了顿,用那种“我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补了一句,“景长河。”
宁亦安把酒杯稳稳地放回桌上。
红酒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响。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地拧。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从腔最深处蔓延开来的闷疼,让他快要窒息。
他终于知道那天景长河为什么主动跟他打招呼了。
不是因为他宁亦安有什么值得景长河关注的地方。
是因为段远歌。
宁亦安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肉里。
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刚好让人觉得他是在思考工作上的烦心事。
“是吗?”他说,语气平淡,“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五个多月前吧。”孟知意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破绽,“欢欢告诉我的。她说家里人都很意外,毕竟远歌谁都没通知。”
五个多月前……
宁亦安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
五个多月前他正被困在另一个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
段远歌嫁人了。
而他在那个时间点,还天真地以为,他有时间,他们有未来。
“亦安,你没事吧?”孟知意试探着问。
“没事。”宁亦安笑了笑。
笑容自然、得体、无懈可击,和他参加任何一场商务应酬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挺好的事,景家门第高,远歌嫁过去享福了。”
孟知意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孟知意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我还怕你接受不了呢。毕竟远歌是你们家养大的,跟亲妹妹也差不多了。”
亲妹妹。
宁亦安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咀嚼得满嘴是血。
“是啊,跟亲妹妹差不多。”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的手在桌面下,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宁亦安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坐在那里和孟知意吃饭、聊天、微笑,把一整套社交流程走完。
另一半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嘶吼、挣扎、碎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餐厅的,不知道是怎样跟孟知意告别的,不知道是怎样坐进车里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外套随手甩在地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段远歌的微信对话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怕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在某个脆弱的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宁亦安握着手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断裂了。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打给冯静。
“妈,远歌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冯静的声音有些慌乱:“亦安,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宁亦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忙公司的事,你爸爸说不要让你分心……”
“她现在在哪?”
又是一阵沉默。
冯静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急促而犹豫。
“妈。”宁亦安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但他还是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她在哪?”
“马里。”冯静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去马里维和了。”
维和。
马里。
这两个词像两颗,一前一后击中了他。
宁亦安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色璀璨夺目,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
而那个他用了整个青春去爱的人,在战火纷飞的西非,在随时可能被击中的地方。
宁亦安挂断电话,站在原地。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打给所有可能知道段远歌消息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的具体情况。
所有人都只听说道她去马里维和了,但具体在哪个营区、每天做什么、安不安全,一概不知。
最后是一个在公安部工作的校友帮了他的忙。
“段远歌,中国第16批赴联合国西非马里任务区维和警队,目前在加奥任务区执行任务。”校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亦安,你问这个什么?”
“她是我妹妹。”宁亦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