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山水庄园时,已是上午11点半。
祁同伟直接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祁厅长?您来了!”大堂经理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正好赵总在后面的高尔夫练习场,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祁同伟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门。
高尔夫练习场在会所的后面,占地不小,冬里也是绿草如茵。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个微胖的身影,正挥杆击球。
“啪”的一声脆响,白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远处的果岭。
“漂亮!”旁边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拍手叫好。
赵瑞龙得意地收起球杆,在那女孩屁股上拍了一把:“学着点,这才是技术。”
“赵总好厉害哦……”女孩撒着娇挽住他的胳膊。
祁同伟走近了,站在几米外,没有出声。
赵瑞龙一抬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祁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你不用上班?”
“有点事想跟赵总聊聊。”祁同伟笑着回应。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赵瑞龙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搂着那女孩的腰,走了过来。
“好事坏事,得看赵总怎么看了。”祁同伟看了一眼被冻的哆嗦却强颜欢笑的女孩。
“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赵瑞龙挑了挑眉,拍了拍那女孩的屁股:“宝贝,先去那边喝杯果汁,我跟祁厅长说几句话。”
“好的赵总……”女孩乖巧地应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赵瑞龙走到旁边的遮阳伞下,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热的,倒是难为这几个球童了,伺候赵瑞龙是一点也不敢出岔子,各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赵瑞龙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眉头皱起:“祁厅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磨叽了?有话快说,我一会儿还有个局。”
“杜伯仲死了。”祁同伟放下茶杯。
赵瑞龙拿可乐的手一紧。
瓶中的液体撒了一地。
他盯着祁同伟,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杜伯仲?哪个杜伯仲?”
“赵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杜伯仲,就是你以前的那个合伙人,后来闹翻了,跑路去港岛的那个。昨天晚上,他在澳门的一家酒店里自了。”
“‘自’?”赵瑞龙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死死地盯着祁同伟:“祁厅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赵总一声,这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他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会再有人看到了。”祁同伟耸了耸肩。
赵瑞龙的脸色变了。
他扔了饮料,坐直了身体,盯着祁同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祁同伟,你他妈的在威胁我?”
“威胁?”祁同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赵总,你误会了。我是在帮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杜伯仲那个人,贪得无厌,又胆小如鼠。他手里捏着那么多把柄,迟早是个祸害。现在他自了,你晚上睡觉不是也能踏实点吗?”
赵瑞龙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祁同伟,目光阴晴不定。
祁同伟继续说道:“我今天来找赵总,不是为了杜伯仲的事。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高小琴要退出山水集团。”
“什么!”赵瑞龙猛地站了起来。
“祁同伟,你他妈的疯了吧?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法人代表,她退出了,集团怎么办?”
“高小琴的股份,米找人接手。集团的管理,也可以交给专业的职业经理人。总之,她必须退出来。”祁同伟语气淡然的说道。
“凭什么?”赵瑞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壶都跳了起来。
“祁同伟,你以为你是谁?山水集团是老子的产业,老子说了算!高小琴是老子的合伙人,她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的!”
“赵总,你别激动。”祁同伟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赵瑞龙愣住了。
他认识祁同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以前的祁同伟,在他面前总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他叫他“赵总”的时候,语气里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谦卑。
但今天,祁同伟的语气里,没有谦卑,没有讨好,反倒有一种怜悯在里面。
这样的祁同伟,让赵瑞龙心里有些发毛。
“祁同伟……你到底想什么!”赵瑞龙重新坐下,盯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活着。”祁同伟说出这四个字虽然沉重,可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赵总,我也想让你活,让高小琴活,让大家都活。但现在这个局面,如果不做一些调整,大家都会死。”祁同伟看着赵瑞龙的眼睛,缓缓说道。
“你他妈什么意思?”
“赵总,你父亲在京城那边,最近的子不太好过吧?”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赵瑞龙的脸色又变了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爸好得很!”
“是吗?那我换个说法。钟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能源系统的整顿,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父亲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屁股底下不净,你比我清楚。”祁同伟笑了笑随后说道。
赵瑞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祁同伟继续说道:“沙瑞金到任汉东,第一件事就是调研走访,第二件事就是冻结部任命。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你猜得到吗?”
赵瑞龙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赵总,我再说得直白一点。汉东的天,要变了。你父亲在京城,能不能扛得住这一波,还是个未知数。如果你这边再出什么幺蛾子,比如说,大风厂的拆迁闹出了人命,或者说,山水集团的账目被人查出了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赵瑞龙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祁同伟:“高小琴退出山水集团,以后你会怎么办?”
“我以后当然还是帮着赵总!这不还有个好消息要给你说!”
“李达康已经答应了,大风厂的拆迁,由政府出面协调。”
“以前的补偿方案有问题,现在由政府、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职工三方协商确定。如果补偿金额超出预期,超出的部分,我个人出资补齐,就当替小琴还了你的情。”
赵瑞龙瞪大了眼睛:“你个人出资?祁同伟,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就不用赵总心了。”祁同伟淡淡的说道。
“总之,大风厂的事,必须和平解决,不能出任何乱子。高小琴的退出,也必须平稳过渡,不能引起任何波澜。只要这两件事办妥了,后面的局面就活了一半。”
赵瑞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祁同伟,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那赵总觉得,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赵瑞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球台边,拿起一球杆,瞄准了一个白色的高尔夫球。
“啪”的一声,小球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离旗杆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好球。”祁同伟由衷的赞了一句。
赵瑞龙放下球杆,转过身,看着祁同伟:“高小琴可以退出。大风厂的补偿,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欠我一个人情。”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赵瑞龙把球杆扔给球童,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我还有局,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自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同伟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看着赵瑞龙的背影消失在会所的后门。
他没要球童拿热水续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他的嘴角,却挂着笑。
成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高尔夫练习场。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悠然飘过的白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都走稳了。
接下来,就是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走到那个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高小琴发了一条短信:
“搞定了。你可以准备走了。”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回复:
“你呢?”
祁同伟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发送:
“我……准备扶摇!”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剑。
锋利,坚定,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