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兰慌慌张张套好衣裳,湿发还在往下滴水,刚换上的净布衫没多大会儿就湿了一大片,贴着肩背和腰,把那成熟丰润的身段全托了出来。
周巧兰
她顾不上整理,前盘扣还扣错了一颗,衣襟歪歪斜斜,越遮越乱,小跑着冲到院门口。
赵德厚是村长,她不敢不开门。
这老东西真要在门外嚷嚷起来,明天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活活淹了。
周巧兰的手刚碰上门闩,外头又砰砰砸了两下,赵德厚那股腻人的嗓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巧兰,咋还磨蹭呢,是赵叔,又不是外头野男人。”
周巧兰面色发白,回头看了一眼陈阳那间黑屋。
她怕赵德厚闹大,更怕赵家人把火撒到陈阳身上。
她咬了咬牙,还是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挺着圆肚子,头发抹得油亮,正是东柳沟村村长赵德厚。
他身后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肩宽个高,剃着短寸,目光又横又狠。
正是赵德厚的儿子赵军,也是当年把陈阳按在山沟边往死里踹的畜生。
赵德厚一进门,那双小眼珠就黏到了周巧兰身上,从她湿透的前扫到腰上,又从腰上滑到她那张慌乱的俏脸。
周巧兰察觉到他的目光,慌忙抬手挡在前。
可她越挡,越显得狼狈。
赵德厚的笑容越发让人反胃。
“巧兰啊,这么晚过来,赵叔也不想,可这事拖不得。”
周巧兰两只手抱在前,往后退了半步,嗓子发颤。
“赵叔,有事明天说成不成,我刚洗完澡,不方便。”
赵德厚装作没听见,人已经迈进院子,赵军也跟着跨了进来,还顺手把院门往后一推。
木门吱呀一响,周巧兰心口跟着缩紧。
“乡里乡亲的,有啥不方便?”
赵德厚眯着眼笑,话说得好听,脚却没停。
“再说了,赵叔是村长,也是长辈,还能害你么?”
他抬手往堂屋里一指。
“进去说,夜里风凉,你这衣裳湿着,别把身子冻坏了。”
周巧兰哪敢让他们进堂屋,赶紧挡在门前,嘴唇没了血色。
“赵叔,就在院里说吧,阳子睡了,他怕生,你们别吓着他。”
听到陈阳两个字,赵军嗤了一声,朝那间黑屋子瞥过去。
“一个傻子,吓着就吓着,他懂个屁。”
屋里,陈阳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黑柴棍,指腹沿着棍身裂纹慢慢摩着。
他没有出声,可口那团火已经烧到了骨头缝里。
赵德厚拍了赵军胳膊一下,嘴上骂得轻飘飘。
“小军,咋说话呢,阳子再傻,那也是陈家的。”
说完,他转向周巧兰,笑容更假。
“巧兰,赵叔今天来,是给你送好处。”
周巧兰身子一震,勉强开口。
“啥好处?”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院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到院墙边那堆破柴上。
“你家那块自留地,挨着我家的苞谷地,中间夹条小沟,种起来谁都不顺手。”
“我寻思着,咱两家换换。”
“我拿河边那块水田,换你家这块旱地,账面上你家占便宜。”
“那可是水田,村里多少人想要,还排不上号呢。”
周巧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了。
陈家就剩这座破院子,还有那不到一亩的自留地。
那块地虽然不大,可土肥,离家近,种点苞谷和红薯,勉强能撑住她和陈阳的肚子。
赵德厚嘴里的河边水田,全村都知道是块烂泥坑,夏天涨水就淹,冬天硬得锄头都砸不进去。
这老东西哪是换地,分明是在抢她和陈阳的命子。
周巧兰攥紧衣角,低声开口。
“赵叔,那地是阳子爹娘留下来的,我一个女人家,做不了主。”
赵军冷着脸,往前了一步。
“周巧兰,少拿这话堵人。陈家现在还有谁?陈刚死了,陈家老两口也没了,就剩你和那个傻子。”
“你做不了主,难不成还等他爬出来给你按手印?”
周巧兰被他得后背贴上门框,眼圈一下红了。
她明明怕得双肩发抖,可还是挡在门口没退。
“赵军,你别这么说阳子。他再傻,也是陈家的人,不是给你糟践的。”
赵军嗤笑一声,伸手指向陈阳那屋。
“我说错了?他吃饭得你管,出门让狗撵,村里谁不知道他是啥货色?我爹跟你好好商量,那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巧兰气得身子发抖,却不敢骂回去。
赵军盯着她,声音越发阴沉。
“你要是不换,也成。不过傻子天天在村里乱跑,河沟山坎到处都是。”
他咧嘴嗤笑,牙缝里都透着坏。
“哪天脚一滑,掉沟里了,谁说得清?”
这话一出,周巧兰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坐到地上。
她可以挨饿,可以被人戳脊梁骨,可以守着这破家一天一天熬,可绝不能让陈阳出事。
那是陈家最后的血脉,也是她这些年咬牙活下来的念想。
屋里的陈阳听得清清楚楚,掌心里的柴棍被他捏出轻响。
赵军。
这张脸,这声音,这股子畜生味,他前世到死都忘不了。
当年山沟边,赵军带着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
一脚一脚往他脑袋上踹,嘴里还不不净地骂着。
“打傻了正好,省得以后跟老子争陈家的东西。”
陈阳死死咬着牙,口那团火烧得发烫。
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敲碎赵军的膝盖,再把赵德厚那张老脸按进泥里。
可他不能。
赵德厚在东柳沟盘了三十年,赵家人占了村里一大片,民兵队、村会计、记工员,到处都有他的亲戚。
今天要是露了底,明天赵德厚就能给他扣上偷鸡摸狗、耍流氓、疯病伤人的帽子。
赵德厚是村长,村会计是他堂侄,民兵队长跟他喝一壶酒。
在东柳沟,他说黑的,没人敢说白。
到时候,嫂子也会被拖进火坑。
赵德厚见周巧兰被吓住,抬手在赵军肩膀上拍了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小军,你这脾气,真得改改。”
赵军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赵德厚这才走近两步,声音放软。
“巧兰啊,赵叔不是你,赵叔是真替你发愁。你看看这院子,墙塌了半边,屋顶一下雨就漏。”
“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个傻小叔子,子咋往下过?”
周巧兰咬着唇,不肯吭声。
那双老眼又在她湿透的布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扣错的盘扣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你听赵叔的话,换地也好,改嫁也好,赵叔都能替你安排妥当。”
“你缺粮,赵叔给你送。你缺钱,赵叔也能借。夜里院子不安生,赵叔还能来给你守守门。”
周巧兰听得头皮发麻,抬头看着他,声音带了哭腔。
“赵叔,你是长辈,求你别说这种话。”
赵德厚面露不悦。
“长辈咋了?长辈才知道疼人嘛。”
赵军在旁边早就不耐烦了,抬脚踢翻了墙边一个破竹筐。
竹筐滚出去老远,周巧兰吓得肩膀一抖。
他脸一横,抬脚就要往前冲。
“爹,别跟她磨了,明天把文书拿来,让她按手印。”
周巧兰赶紧摇头。
“不行,我不按。”
赵军往前一,面露凶光。
“你再说一遍?”
周巧兰吓得闭上眼,双肩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陈阳屋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傻笑。
“嘿嘿,狗,打狗。”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
陈阳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那黑柴棍拖在地上,一下、一下,磨得人后背发毛。
他脸上却还挂着傻乎乎的笑,一边笑,一边盯着赵军的腿。
赵军瞪着眼。
“傻子,你看啥?”
陈阳歪着脑袋,嘴角咧开。
“狗,坏狗,咬嫂子。”
周巧兰听到这话,眼泪一下滚了下来,急忙冲过去挡在陈阳面前。
“阳子,回屋去,听嫂子话。”
陈阳抱住她的胳膊,傻笑着摇头。
“不,打狗。”
赵军满脸铁青,指着陈阳大骂。
“你他妈说谁是狗?”
陈阳忽然往前一蹦,手里的柴棍装作拿不稳,砰的一下砸在赵军脚背上。
赵军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当场跳起来。
陈阳却还咧嘴傻笑。
“狗,踩到了。”
赵军疼得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
“傻子,你他妈找死!”
他抬手就要抽陈阳。
赵德厚手快,一把拦住儿子,老脸铁青。
他盯着陈阳看了两眼。
这小子缩着脖子,嘴边挂着傻笑,跟以前没半点差别。
赵德厚这才把那点疑心咽了下去。
“小军,别在这儿动手。”
他嘴上拦着,目光却阴得吓人。
陈阳看在眼里,暗暗咬牙。
老狗就是老狗,知道在周巧兰院里打傻子,会落人口舌。
赵军被拦住,口起伏几下,抬手点了点陈阳。
“傻子,你等着。”
陈阳缩到周巧兰身后,装出害怕的样子,嘴里还嘟囔。
“狗咬人,嫂子怕。”
周巧兰一把把他护进怀里,眼泪掉得更凶。
赵德厚盯着这一幕,重新挤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已经没了先前的耐心。
他拉下脸放了狠话。
“巧兰,话我放这儿。明天上午,文书送来。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你要是不按,村里这么大,山路这么滑,阳子又是这个脑子,真出了事,赵叔也救不了你。”
“还有,你一个寡妇,夜里要是传出点啥闲话,也别怪赵叔没提醒你。”
周巧兰抱着陈阳,身子冷得发抖。
“赵叔,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赵德厚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
“欺负你?巧兰,赵叔这是帮你。”
赵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阳一眼,咬紧牙关大骂。
“傻子,今晚算你运气好。下回再让我逮着你一个人,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陈阳躲在周巧兰怀里,咧嘴傻笑。
“狗走,狗走。”
赵军差点又冲回来,被赵德厚拽着胳膊拖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后,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周巧兰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才被抽空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下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憋着嗓子哭了起来。
“阳子,嫂子没用。他们要抢咱家的地,还拿你吓唬我,嫂子真不知道该咋办。”
陈阳站在她面前,装作乖巧的样子看着她。
他蹲下来,笨拙地伸出手,替她擦脸上的泪。
“嫂子,不哭。”
周巧兰闻到他身上的柴火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阳子,嫂子就剩你了。你要是再出点事,嫂子也不活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陈阳脖子上,温热的泪水浸进他的衣领。
陈阳被她紧紧抱着,脸贴在她柔软的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皂角和热水混在一起的香气。
那股香气让他心乱,也让他心疼得发狠。
他抬手拍着周巧兰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哄。
“不哭,有我。”
周巧兰只当他是在学话,抱得更紧。
陈阳垂着眼,掌心轻轻落在她背上,碰到她后背那颗扣错的盘扣。
他指尖停了停,又装成不懂事的傻子,轻轻拽了拽那处扣错的衣襟。
周巧兰呼吸乱了一拍,哭声都小了些,身子想躲,又被他傻乎乎的动作弄得不敢乱动。
陈阳贴得近,温热气息灌进她耳廓,带起几缕湿发,嗓音还是那副傻样。
“嫂子,衣裳,错了。”
周巧兰脸一下红到耳,慌忙低头去看,手却抖得更厉害。
“别,别乱碰,嫂子自己来。”
陈阳乖乖松手,傻笑着看她。
可那一下轻轻碰过,屋里的气氛还是变得暧昧起来。
周巧兰背过身去重新扣好衣裳,布料沙沙作响,湿发顺着脖颈往下滴水,落进领口里。
陈阳低着头,装得乖巧,掌心却还残着那点软热。
他已经给赵家父子记了一笔死账。
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现在还不能硬碰硬。
他要装傻,要忍,要让赵德厚以为陈家还是那块随手能咬下来的肉。
可忍不是怕,是等刀磨快。
只有这样,老狗才会扑得更急,露出的破绽也才会更大。
赵德厚贪地、贪钱,还贪女人。
这种人只要闻见利,连棺材板都敢撬。
而东柳沟最大的利,就在村后那座秃子岭下面。
那下面埋着一条锰矿。
一条足够让赵家发疯,也足够让陈阳翻身的矿脉。
再过三年,矿价一涨,整个紫云县都会被那条矿脉搅得不得安生。
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没钱、没人,也没名分。
真把矿的事捅出去,只会便宜赵德厚和镇上那帮黑狗。
陈阳眼下缺的不是矿,他缺钱,缺能马上把嫂子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第一笔钱。
夜深后,周巧兰哭累了,却还是不敢回屋。
她怕赵家人去而复返,就靠在堂屋门边守着。
守着守着,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阳把她扶回屋,又替她盖好薄被,自己才回到那张冰凉的木床上。
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转得飞快。
一九九三年的东柳沟,穷得叮当响。
可山里不穷。
黄连、天麻、杜仲、重楼。
这些东西在村里人眼里,就是草树皮。
可到了县城药材贩子手里,那就是一张张钞票。
尤其是秃子岭背阴坡那片野天麻,品质好、个头足。
前世他清醒以后听人说过,九四年秋天,有个外地药贩子进山收货,无意中挖到那片天麻,一车拉走,卖了好几万。
那年头,好几万是什么概念?
够在东柳沟把腰杆挺到天上去。
而现在是九三年夏天。
那片天麻还埋在山里,没人知道,也没人动过。
陈阳翻身坐起,黑暗里,他的手重新握住那柴棍。
明天天不亮,他就上秃子岭。
赵德厚想抢陈家的地。
那他就先从赵家眼皮子底下,把第一桶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