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瑶!”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校门口传过来。
周书瑶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才看清——圆脸,薄嘴唇,眼睛不大但精明得很,上下打量周书瑶的目光里带着那种她上辈子没品出来、这辈子一眼就能识破的意味。
林巧巧。
前世她最好的“闺蜜”。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高考的时候,林巧巧偷偷把她的准考证藏了起来,害她差点误了考试。
后来进了大学,也是林巧巧把她的情况透露给那些有心算计她的人。
当时她以为是巧合,是意外。直到前世翻遍所有线索才拼出真相——林巧巧从头到尾都嫉妒她,从长相到成绩,每一样都嫉妒。
“哎呀,这谁啊?你家那个……”林巧巧的视线落在自行车上的江一白身上,捂着嘴笑了一下,那种笑周书瑶太熟悉了。
“你家那个捡来的哥哥?”林巧巧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怎么还让他送你上学啊?也不怕人笑话,一身机油味,泥腿子似的。”
周书瑶脸上的笑淡了。
她没看林巧巧,转过身,面朝江一白。
江一白坐在车上没动,那张沉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周书瑶看见他垂在车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
周书瑶走回去两步,走到自行车前面,仰起头看着江一白。
声音不大,但校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未婚夫,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她盯着江一白的眼睛,一字一顿的。
“轮不到别人评价。”
校门口安静了。
林巧巧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几个早到的学生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江一白瞳孔猛缩。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十八岁,扎着麻花辫,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仰着脸看他,桃花眼亮晶晶的,下巴微扬,带着一股谁都不怕的劲儿。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的话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周书瑶冲他笑了一下,轻声说:“下午来接我,别忘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路过林巧巧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神也没给一个。
林巧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书瑶已经走进校门了。
江一白还杵在那儿。
他看着那个碎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坐了很久。旁边有学生经过,好奇地打量他,他也没察觉。
过了好半天,他低下头。
车把手上有两道新压出来的凹痕。
他松开手指,翻过掌心看了看。粗糙的掌纹,发黄的老茧,指缝里洗不净的油渍。
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她说的。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江一白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膝盖上,弓着背,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是冷。
大清早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后背发烫了。
他就是控制不住。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直起腰,掉转车头,一脚蹬下去,二八大杠沿着来时的土路骑回去了。
风迎面灌进来。
前杠上空了,可那个位置残留的温度还没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坐暖的铁杠,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骑了半里路,他才发觉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他赶紧抿住。
没抿住。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稻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江一白骑得不快,链条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田埂上格外清晰。
他脑子里乱得很。
昨天傍晚她扑过来抱他胳膊,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晚饭她给他夹肉,他以为她一时兴起。深夜他鬼使神差走到她门口,蹲了半天,骂自己不要脸。
可今天早上——
她穿着那身薄睡裙站在门口伸懒腰的样子,他闭上眼都能看见。那条腰线,那截肩膀,那块被晨光照透的……
江一白猛蹬了两脚踏板,车速陡然加快。
不能想。不能想。
她才十八。
他是她哥。
虽然不是亲的,但周叔周婶把他当儿子养了八年,他不能——
可她说了“未婚夫”。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江一白把车骑进院子,支好,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周母正在院里喂鸡,抬头看见他回来,随口问了句:“送到了?”
“嗯。”
“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江一白想起她搂他腰的那双手,耳又开始发烫。
“没有。”
他转身去了柴棚,把早上没劈完的柴继续劈。
这回每一斧头都又准又狠,木柴裂开的声音闷响闷响的,震得柴棚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周母在院子里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句什么,端着鸡食盆进了厨房。
——
镇中学。
周书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接下来的事。
距离高考还有半年。前世她是省状元,这辈子成绩不会差。但光考上大学没用,她得把江一白也带出去。
前世江一白一直窝在镇上的机械厂,拿着死工资,把所有钱都寄回周家。
他明明有那么好的技术,能把报废的发动机修得比新的还好使,却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
这辈子不行。
她得让他看见外面的世界,让他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周书瑶。”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走神了?上来做这道题。”
周书瑶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三两下把那道数学题解了。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班主任看了两眼,挥手让她回去了。
“显摆。”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林巧巧坐在她斜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但眼底的温度跟早上校门口一样——冷的。
周书瑶懒得理她。
前世她花了十几年才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这辈子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不得罪,不亲近,保持距离就行。
等林巧巧真动手脚的时候,她自然有办法收拾。
——
下午放学。
周书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二八大杠。
江一白靠在梧桐树上,两条长腿交叉着,胳膊抱在前。他换了件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隆起的青筋。头发像是用水抹过,比早上服帖了些。
周书瑶顿了一下。
他特意收拾过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酸,又发软。
“哥!”她小跑过去,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江一白看见她,站直了身子,手从前放下来,垂在两侧。
他没笑,但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早上是躲闪的、不敢看的。现在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她肩上的书包带子上。
“重不重?”他问。
“还行。”
他已经伸手把书包接过去了,单手拎着,挂在车把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周书瑶坐上前杠,这回没等路颠,自己就靠进了他口。
江一白的身体只僵了一瞬,比早上短多了。
他蹬起车,没说话。
风从两边灌过来,吹得周书瑶辫梢上的红头绳飘起来,扫在江一白的下巴上。他偏了偏头,没躲开。
“哥,今天在厂里忙不忙?”
“还行。”
“修了什么?”
“一台柴油机。”
“修好了?”
“嗯。”
话不多,但他在回答。不像以前,她问什么都是沉默。
周书瑶靠着他的膛,听着他一问一答的低沉嗓音,听着链条转动的咔嗒声,听着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叠成一个。
她闭上眼睛,手指扣在他小臂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皮肤上凸起的一道旧疤。
江一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车把手上,今天又多了两道新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