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下午两点。
太阳毒得厉害。
县城主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焦味。
路远蹲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后面,嘴里叼着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家金海大酒店。
他已经盯了六个小时。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
中间只啃了两个冷馒头。
报刊亭老板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你到底买不买报?”
路远随手扔过去两块钱:“都要了。”
老板一愣。
“都,都要?”
“嗯。”
路远头都没回。
老板乐得嘴都快裂开了,赶紧开始收拾报纸。
而路远依旧盯着酒店门口。
眼睛像钉子。
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老刑警为什么都喜欢蹲点了。
这种活,磨人。
但也最锻炼人。
你必须忍。
忍烟瘾。
忍困。
忍烦躁。
甚至忍尿。
因为很多时候,案子的突破口,就是那么一瞬间。
漏了。
就没了。
就在这时。
酒店旋转门缓缓打开。
路远眼神瞬间一凝。
目标出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白衬衣,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金边眼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看着不像老板。
更像大学教授。
可路远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因为那种气场不对。
太稳了。
而且他身后那三个人,更不像普通保镖。
其中一个寸头男人下意识扫视四周时,目光锐得吓人。
那是见过血的人。
路远低下头,拿起旁边一份报纸遮住半张脸。
等几人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
汽车发动。
离开酒店。
路远立刻掏出那台崭新的诺基亚。
这是陈晓昨天刚给他的。
整个青山镇派出所,目前有手机的人都没几个。
这玩意儿,在98年,算奢侈品。
“喂。”
电话接通。
陈晓声音很低。
“出来了。”
“几个人?”
“四个,目标加三个保镖,刚离开金海大酒店。”
“知道了。”
电话直接挂断。
脆得很。
路远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离开报刊亭。
另一边。
距离金海大酒店不到三百米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陈晓挂断电话后,直接站了起来。
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都是生面孔。
一个高瘦,一个寸头。
两人身上那股气质,明显不是普通民警。
尤其那个寸头。
坐姿始终笔直。
哪怕抽烟的时候,腰都没塌下去过。
“行动。”
陈晓只说了两个字。
三人瞬间起身。
动作利索得不像话。
他们没坐电梯。
直接走楼梯。
五楼。
502。
陈晓先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回应。
他侧耳贴门听了两秒。
然后点头。
寸头男人从怀里摸出两细铁丝。
蹲下。
锁。
不到十秒。
咔哒。
门开了。
路远如果在这,估计眼睛都得直。
因为这开锁技术,比不少贼都专业。
几人迅速进屋。
房间很大。
商务套房。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味。
陈晓扫了一圈,直接朝客厅电话机走去。
高瘦男人则打开工具包。
里面全是精密设备。
监听器。
线路模块。
录音器。
甚至还有微型信号增强器。
这东西,别说青山镇。
整个青阳县公安系统都未必拿得出来。
几人动作极快。
没有一句废话。
拆电话。
接线路。
埋设备。
恢复原样。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最后。
高瘦男人戴上耳机。
轻轻点头。
“通了。”
陈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撤。”
三人迅速离开。
关门。
锁门。
一切恢复原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楼后。
高瘦男人低声问:“陈哥,这事如果让省厅知道……”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陈晓语气平静。
“出了事我担着。”
寸头男人笑了笑:“你倒是真不怕。”
陈晓点了烟。
“怕有用么?”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看着远处那栋金海大酒店,眼神有些冷。
“再按程序走。”
“等批文下来,人早跑缅边去了。”
两人没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陈晓说的是事实。
边境这地方。
很多时候。
程序赶不上死人。
很快。
那两人离开。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陈晓则骑上摩托,去接路远。
下午三点。
县城边缘土路。
摩托车轰鸣着朝青山镇方向驶去。
风很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
路远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撬门。
监听。
任何一样。
都够写检查。
严重了甚至可能脱警服。
终于。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陈哥。”
“嗯?”
“我们这样,算非法窃听吧?”
风声很大。
但陈晓还是听清了。
他没立刻回答。
只是继续骑车。
过了好几秒。
才淡淡开口。
“算。”
路远一怔。
“那……”
“怕了?”
“不是怕。”
路远皱着眉,“就是感觉,不合规矩。”
陈晓忽然笑了。
“规矩?”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
前面就是大片山路。
“路远。”
“你觉得,周炳坤他们的事,合规矩么?”
路远沉默。
“你觉得,那些压我们调查申请的人,合规矩么?”
“还有。”
“那些死的人。”
“他们死的时候,有人跟他们讲规矩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像刀子一样。
陈晓声音却很稳。
“有些时候。”
“程序是保护人的。”
“但有时候。”
“程序也是锁人的。”
“尤其在这种地方。”
“你太守规矩,什么都查不到。”
路远没说话。
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在学校学的东西。
和现实。
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学校里。
法条清晰。
程序严谨。
证据第一。
可到了边境。
很多事情本没时间给你按流程慢慢来。
毒贩不会等你申请批文。
手也不会。
陈晓忽然减慢车速。
从怀里掏出烟,递给路远一。
“抽么?”
路远接过。
陈晓单手骑车,另一只手给他点火。
火苗在风里晃得厉害。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不像警察?”
路远一愣。
“没有。”
“其实我刚进公安系统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
陈晓咬着烟,声音很淡。
“觉得警察就该按规矩办事。”
“后来我发现。”
“有的人,早就站在规矩外面了。”
“你想抓他们。”
“就得先靠近他们。”
“甚至。”
“比他们更狠。”
路远心里微微一震。
这话。
有点危险。
但偏偏。
又让人无法反驳。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
夕阳开始往山后落。
整条山路都被染成暗红色。
像血。
就在这时。
陈晓忽然开口。
“今天这事。”
“别往外说。”
“尤其赵所长那边。”
“明白么?”
路远点头。
“明白。”
陈晓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其实你小子挺适合刑侦。”
“脑子快。”
“胆子也不小。”
“就是还太净。”
“净不好么?”
“好。”
陈晓吐出一口烟。
“但在这里。”
“太净的人。”
“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