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丽被安排在分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等着，还不是正式的讯问室。
陈央跟着老吴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哭得通红。旁边有个女警陪着，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一口没动。
老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急着问话。他看了周丽几秒，然后转头对陈央说：“小陈，侬来做记录。伊讲的每句话，侬都写下来，不要漏。”
陈央把本子摊开，钢笔拧开帽。
“周丽，”老吴开口了，语气不重，“我姓吴，刑侦队的。侬把昨天的情况再讲一遍，慢慢讲。”
周丽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我、我昨天下午跟朋友张梅出去打牌……”
“几点钟出去的？”
“下午两点左右。”
“两点之前呢？”老吴的语气没变，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上午到下午两点，侬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周丽顿了一下：“……在家里。”
“跟马晓东？”
“……嗯。”
“一上午都在屋里？”
“对呀。”
“做了什么事体？”
周丽的手指绞了一下：“就是……看看电视，洗洗衣服，做做家务。”
“有别人来过伐？”
“没有。”
“侬出去过伐？”
“……没有。”
老吴点点头，没追问，换了下一个问题：“在哪里打牌？”
“张梅家里，虹江路那边。”
陈央一句一句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周丽说，她和张梅还有两个朋友从下午两点开始打牌，打到五点多，四个人一起去吃了晚饭，吃完又回到张梅家继续打，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才散。
“散了你去了哪里？”
“回家了呀。”周丽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到楼下还看见家里的灯亮着，以为伊还没睡……等我开门进去，就看见伊倒在沙发上……我叫伊，伊不应……我吓死了，赶紧打了120……”
“120来了以后呢？”
“120说人已经没了……我、我就报了案……”
老吴点点头，停了几秒。陈央注意到他在观察周丽的手——周丽的两只手一直绞在一起，跟马晓军的动作一模一样。
“侬跟马晓东在一起多久了？”老吴问。
“两年多了。”
“感情怎么样？”
周丽抹了把眼泪：“还、还好的呀。”
老吴没有立刻追问。他看了周丽两秒，然后忽然问了一个陈央没料到的问题。
“伊平时对侬有什么要求伐？比如说，几点钟必须回家之类的？”
周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伊是有点那个，脾气大，”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跟朋友出去不能太晚的，十点前要回去的。”
“伊有门禁的呀？”老吴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那昨天侬十点半才散，还要从虹江路回去，到家起码十一点了。侬不怕伊发火？”
周丽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陈央注意到她的眼睛往右上方瞟了一下——这是老吴说过的，“可能在编话”。
“伊……伊最近脾气好一点了，”周丽说，“我跟伊讲过的，讲我昨天要跟朋友打牌，可能会晚一点。”
“伊同意了？”
“同意了呀。”
老吴看着她，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央忽然想起老吴昨天说的——身体骗不了人。周丽说“同意了呀”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像是要说服自己，不是正常陈述的语气。
老吴站起来：“好，今天先这样。后面可能还要找侬，侬不要乱跑。”
周丽被带出去的时候，陈央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有点飘，像是腿发软。
等门关上，陈央忍不住问：“吴师傅，她讲‘同意了呀’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声音也是往上扬的。”
老吴正在翻陈央的笔录本，头都没抬：“侬注意到了？”
“嗯。”
“马晓东那种人，门禁十点，周丽说要打牌打到十一点，伊会同意？”老吴把笔录本还给她，“伊在撒谎。”
“那现在怎么办？”
“去找张梅，问问看周丽昨天到底什么情况。”老吴站起来拿外套，“侬记住，一个人撒了谎，就要用更多谎来圆。阿拉要做的，就是找到伊圆不上的那个地方。”
下午，老吴带着陈央去找了张梅。
张梅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二十三四岁，住在虹江路一栋老居民楼里。她刚下班，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说话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昨天就是打牌、吃饭、打牌，周丽十点半走的，我还留她再打一圈，她说不打了，要回去了。”
老吴没急着问正题，先聊了几句张梅的工作、家里情况。陈央注意到他问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放松，像是在拉家常。等张梅没那么绷着了，他才转回来。
“周丽昨天打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张梅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老走神，打牌老是出错。她平时打牌蛮精的，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她有没有提过马晓东？”
“提了一句，说她今天回去晚了马晓东也不会骂她。”
老吴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这么讲的？”
“对啊，我当时还讲，‘哟，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们家那位转性了？’她笑了笑没接话。”张梅说到这儿，皱了皱眉，“现在想想，她那个笑有点奇怪，也不是高兴，就是……讲不上来。”
“还有别的吗？”
张梅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讲……”
“讲呀。”
“就是前段时间，周丽跟我讲过的呀，讲马晓东在银行存了什么好东西，还讲‘只有我知道密码’。”张梅压低声音，“我当时以为她吹牛的呀，也没当真。现在想想……”
老吴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陈央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回分局的路上，陈央骑车跟在老吴后面，脑子里一直在转。
“吴师傅，”她忍不住开口，“周丽如果真的晓得马晓东的银行密码，那她在办公室的时候，怎么提都不提这桩事体啦？”
“侬觉得是为什么？”
陈央想了想：“……她不想让阿拉知道银行的事体。”
“对。”老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她为什么不想让阿拉知道？银行里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还是——她去银行做了什么？”
“所以要去查？”
“所以要去查。”老吴说，“侬记住，案子不是靠猜的，是靠查的。每个线索，只要挖下去，总能挖出东西来。就怕线索摆在那里，侬不去挖。”
陈央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一早，老吴拿着银行的查询结果进了办公室。
“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马晓东在中山路储蓄所租了一个保管箱，去年租的。昨天下午一点十分，有人去开过箱。”
陈央凑过去看：“昨天下午一点十分？那不是——”
“不是他开的。”老吴看了她一眼，“是周丽。”
陈央的心跳快了一拍。
“保管箱需要身份证、钥匙、密码。”老吴说，“周丽能打开，说明她手里有钥匙、晓得密码。但是——她跟阿拉提都没提过这桩事体。”
老吴把纸收起来，站起来拿外套。
“吴师傅，去哪里？”
“再去会会周丽呀。这次去讯问室。”老吴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央一眼，“侬今天不光要记，还要看——看伊这次怎么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