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气温破了今年的纪录——42.3度。
手机天气预报红了一整屏,“高温红色预警”五个字比急诊科的监护仪报警还刺眼。
医院门口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能粘住。
林言连着上了两个白班一个夜班,中间还被叫去帮ICU搬了一趟设备。
忙完之后赶上两天调休,他哪儿也没去,窝在宿舍里翻书。
这个习惯从规培第一个月就有了——每处理完一个棘手的case,回头把相关的那一章从头到尾翻一遍。
不是为了复习刚做过的病,而是为了看看同一章里还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主动脉夹层那个case结束后,他把《急诊医学》里“痛鉴别诊断”那一节翻了两遍,又顺着翻到了“急性中毒”那一章。
翻到中毒纯属偶然——本来是想查一氧化碳中毒的鉴别要点,因为上周急诊接了个煤气泄漏的轻度中毒,虽然诊断没什么难度,但他发现自己对中毒类疾病的知识储备明显薄。
教材上的中毒分类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
有机磷、百草枯、甲醇、亚硝酸盐、重金属……每一种的起病方式、靶器官、解毒方案都不一样。
有些中毒的临床表现跟常见内科病高度重叠,不专门想到就很难鉴别。
比如铅中毒。
林言在“慢性铅中毒”那一段停了挺久。
教材写得很简练:腹痛、贫血、外周神经病变三联征。
儿童还会影响神经发育和智力。
诊断靠血铅检测,治疗用驱铅剂。
看着是几行字的事,但教材下面附了个小字注释——“因症状缺乏特异性,铅中毒在基层的误诊率较高,常被误诊为缺铁性贫血、功能性腹痛或癫痫”。
林言拿荧光笔把这句话划了。
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锤了三下。
“林言!开门!”
老孟的嗓门。
林言把书扣在床上,光着脚去开门。
老孟站在门口,穿了条花花绿绿的大裤衩和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两副羽毛球拍,拍子上还缠着没撕的塑料膜。
“走,打球去。”
“热死了,不去。”
“你已经在宿舍趴了一天半了。再不动弹你腰间盘要突出。”
“我才二十五。”
“你那个坐姿,二十五的年龄,四十五的脊柱。”老孟把一副拍子往他怀里一塞,“体育馆有空调,下午两点前免费,骨科的几个哥们约了场地,少一个人。你不去我拉赵越去。”
“赵越打球会要他命。”
“所以我先来找你。”
林言看了看怀里的拍子,又看了看床上扣着的教材。书翻到了有机磷中毒那一页,阿托品的用量表格还没看完。
“一个小时。”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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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在医院北边三条街,一栋半旧的二层建筑,一楼乒乓球,二楼羽毛球。
空调不能说好,但比室外强了二十度。
骨科来了三个人——老孟、一个二年级的规培生小魏、一个进修的住院医老刘。
加上林言,两对两打。
林言上一次拿羽毛球拍是大学体育课,那还是四年前的事。
手感生疏得离谱,前三个球全挥空了。
老孟在对面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动作——缝合的时候手那么稳,打个球跟在赶苍蝇一样。”
“方向不同。缝合是往小了做,打球是往大了抡。”
“你别抡,你用腕子。”老孟示范了一下正手发球,动作很标准——这人块头大,但协调性出奇地好,“就跟你甩缝合线一样,靠末端发力。”
林言试了两下,第三个球终于过网了。
虽然飞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对面接住了。
打了四十分钟,林言出了一身汗,T恤湿透了。
他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小魏凑过来问了句:“林哥,你就是上礼拜抓那个主动脉夹层的?”
“别叫林哥,叫老林就行。你比我还大一岁呢。”
“那林——林医生。那个case我看科室群里发的通报了,A型夹层从症状到CTA才花了不到两个小时?你们急诊效率真高。”
“那个效率里有一半是因为半夜CT室没排队。白天来的话,光等CT就得排一小时。”
小魏笑了,又问了几个关于夹层鉴别的问题。
林言挑了两个能答的简单说了,不能答的直接说“不知道,回去查”。
老孟在旁边听着,中途了一句:“你们急诊啊,就是什么都要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不是骂你,是说你们科的定位就是这样。全科全能的兜底。”
“你骂了。”
“我夸的。全科全能多厉害。骨科就一骨头翻来覆去搞,搞了三年还在搞。”
“你那叫专精。”
“我那叫无聊。”
打完球,四个人在体育馆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冰棍。
老孟买的是最贵的那种巧克力脆皮的,咬一口掉了半截在地上,心疼得骂了一句。
林言买了一块五的老冰棍。
回宿舍路上老孟问他:“最近还有什么大case没?”
“消停几天了。”
“消停好。你也得歇歇。”老孟用冰棍棒子戳了戳他肩膀,“我看你最近黑眼圈比我老刘哥还深。老刘哥那是天天上台拉钩拉的,你一个规培八个月的,眼圈深成这样,不合理。”
“我睡眠浅。”
“你是书看太晚。”
林言没否认。
回到宿舍楼,在走廊拐角碰上赵越。
赵越从公共厨房端了碗泡面出来,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打球去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接电话。”老孟举着手机给他看——三个未接来电。
赵越低头翻口袋,掏出手机一看——静音。
“……我在看文献忘了调回来。”
“什么文献?”
“我们科今天教学查房讨论了一个case。”赵越端着泡面站在走廊里说,热气糊了他半张脸,“四十二岁女性,痛、心电图ST段压低、肌钙蛋白轻度升高。标准的NSTEMI流程,对吧?造影一做——冠脉正常。”
“又是应激性心肌病?”老孟问。
“不是。这次是心肌炎。病毒性的。两周前感冒过,没当回事。心电图和肌钙蛋白的表现跟心梗几乎一模一样,但病因完全不同。”
林言靠在墙上听着。
“我们主任当时在查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赵越吸了口面条,被烫得龇了一下,“他说,临床上最容易犯的错不是不会看病,是只看到了你最想看到的东西。
你觉得是心梗,你的脑子就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像心梗的线索。”
“确认偏误。”林言说。
“对,就是这个词。心理学上的confirmation bias。但在临床上这东西伤力特别大。
你带着一个预设去查体、去看检查结果,证据链条看起来是完整的——其实你只是从一堆散落的拼图里挑了符合你结论的那几块,剩下的扔掉了。”
老孟把冰棍棒子扔进垃圾桶:“你们心内科的教学查房比我们骨科深刻多了。
我们上次教学查房讨论了半天'肱骨骨折要不要手术',结论是——看情况。”
三个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