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箱子里头到底有什么，大伯怕成这样？”
苏暖脚步没停，把三宝往背上颠了颠，空出来的手按了一下大宝的后脑勺。
“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娘告诉你。”
大宝的嘴巴抿住了，没有再追问。
他们从祠堂出来，沿着土路往西屋走。
头偏了，影子拖在脚跟后头，一大三小四条杠子，歪歪扭扭印在路面上。
二宝的小碎步跟不上苏暖的步幅，两只手扯着她裤腿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喘气。
苏暖弯腰把二宝抱起来架在腰上，左手搂着二宝，右手牵着大宝，三宝趴在背上，一口气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赵老四婆娘从后头小跑着追了上来。
“苏暖，你等等。”
苏暖转过身。
赵老四婆娘从袖里摸出一小团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六块杂面饼子，我昨晚多烙的，你带着路上吃。”
苏暖没推，收进了怀里。
“嫂子，这人情我记着。”
赵老四婆娘的嘴角弯了弯，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终于憋出来一句。
“你真打算一个人带三个娃走？”
“不走，留在这等着他们下回把孩子卖了？”
赵老四婆娘的脸一垮，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苏暖靠在槐树上歇了一口气，把三宝从背上挪下来，让他靠在大宝怀里，自己从衣襟里掏出断亲文书，翻开看了一遍。
墨迹已经透了，七条条款写得满满当当，底下两排指印，一清二楚。
她把文书折好正要塞回去，身后的巷口拐出来一团青灰色的影子。
顾王氏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头发散了大半，额头上还沾着祠堂地面的灰。
顾大柱跟在后头，没拦，袖着手旁观。
“苏暖你站住！”
顾王氏的嗓子劈了，嘶哑得走调，整个人扑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那个文书你给我撕了！不算数！我不认！”
苏暖把文书收进贴身的内衬里，拍了拍衣襟。
“三份文书，村长一份，大队一份，你就算把我手里这份撕了，另外两份你也拿不着。”
“我不管！”
顾王氏扑上前来，两只手直冲苏暖口抓过去，指甲带着黑泥。
苏暖侧身避开半步。
顾王氏没抓着衣服，脚下踩空了，身子往前栽。
二宝站在苏暖腿边，看见顾王氏冲过来的一刹那，整个小身子绷紧了，两只眼瞪得滚圆。
她两只小手往前一伸，死命顶在了顾王氏的腰胯上。
一推。
顾王氏的身子顿了一拍，腰折了个弧度，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墩子上，尾椎骨磕得她咧了嘴。
巷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全愣了。
赵桂芳站在人群后头，两条眉毛挑得老高。
二宝自己也吓住了。
她回过头来抱住苏暖的腿，小脸埋进去，浑身一抖一抖的，嘴巴瘪着，憋了半天才哭出声来。
“娘，她打你。”
苏暖蹲下来，一手拢住二宝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
“没事，娘在。”
二宝哭得满脸涕泪，两只小拳头揪着苏暖的衣襟，指头扣得衣料上都是褶皱。
顾王氏坐在石墩上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又合，脸色从红转白，白了又青。
“这个小畜生打我！一个两岁的丫头片子把我推倒了！苏暖你教的好闺女！”
苏暖站起身，把二宝抱到另一侧胯上，腾出来的手接过大宝递过来的三宝。
三宝趴在她肩上一声没吭，两只黑眼珠定定地盯着顾王氏，嘴角往下撇着。
苏暖的声音不大，但村口站着的十来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王氏，从今天起，我不是你顾家的儿媳妇了。”
她的目光从顾王氏身上移开，扫过后头袖着手的顾大柱，再扫过巷口伸着脖子的王翠花。
“我和三个孩子跟顾家再无瓜葛。断亲文书已签已存档，谁敢再卖我的孩子，抢我的孩子，害我的孩子，我就拿着文书和证词去公社，去县里，去部队。”
顾王氏的嘴翻了两下，没蹦出字来。
苏暖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往村口外头走。
大宝跟在她身侧，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墩上的顾王氏和站在巷口不动的顾大柱。
他没有说话，小手伸出来，勾住了苏暖垂在身侧的那手指。
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晒谷场的石磙，走过了村口那块歪斜的木牌子。
身后的哭骂声渐渐小了，被风吹得散了形。
苏暖没有回头。
二宝趴在她肩上，哭得累了，开始打嗝，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鼻音。
三宝安安静静，小手攥着苏暖领口的布扣子。
大宝走了很久，忽然仰起脸来。
“娘，我们往哪走？”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大宝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比三岁该有的样子老成许多。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拐弯处的土坡后面。
巷口的人群散了大半。
顾大柱从石墩旁边走过去，经过顾王氏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弯腰捡起老太太掉在地上的旧布鞋递过去。
顾王氏没接鞋，坐在石墩上盯着村口发愣。
王翠花凑上来扶她，被她一巴掌扇开了手。
顾大柱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村口土坡的方向，压着嗓子对身后的王翠花甩了一句。
“不能让她真找到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