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凌晨五点。
沈栀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着,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确实有大事。
今天是她大学报到的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叠被子。她今天没有穿王妈买的那几件衣服,而是穿回了那身校服——不是因为她喜欢校服,而是她不想第一天报到就穿得太好。她不知道大学里都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一个穿着名牌衣服的孤女,比一个穿着校服的孤女更可笑。
她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校园卡、银行卡、还有昨晚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服,全部装进书包里。
那个书包已经用了五年,拉链坏了两次,她用回形针别住凑合用。
沈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她也没有化妆品。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县城来的乡下学生。
但这才是真实的她。
她不想在第一天就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下楼的时候,王妈已经在厨房了。
“今天这么早?”王妈看到沈栀穿着校服,愣了一下,“怎么穿这个?先生不是给你买新衣服了吗?”
“今天报到,穿校服方便。”沈栀说了一个她自己都不太信的理由。
王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早饭马上好,你先坐着。”王妈转过身去煎蛋,背影看起来有些心疼。
沈栀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的花园。天刚蒙蒙亮,花园里的花还带着露水,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老李七点半到,先送你去学校,然后再送先生去公司。”王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先生今天特意让老李先送你。”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昨天说过“不用”,顾景琛没听。
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王妈。”沈栀放下碗。
“嗯?”
“景琛哥……他平时几点出门?”
王妈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景琛哥?他让你这么叫的?”
沈栀点了点头,耳有些发烫。
“先生平时七点出门,今天特意推迟了半小时。”王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他说你第一天报到,别迟到。”
沈栀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一直往下坠的身体,让她不再往下沉。
她害怕这种感觉。
因为她知道,被人托起来的感觉太好,好到她怕有一天这只手会收回去。
七点二十,沈栀背着书包出了门。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了。老李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笑着拉开后座的门。
“沈小姐,上车吧。”
沈栀被“沈小姐”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叔,您叫我沈栀就行。”
老李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开出顾家大宅,穿过梧桐树荫的那条路,汇入主路的车流。沈栀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晨光中慢慢地醒过来——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上班族,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过马路。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马上就要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一员了。
大学生。
这个词在她嘴里默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一颗糖的甜味。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了H大学的门口。
沈栀下了车,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
H大学。
本省最好的大学。她考上那年,舅妈说“考上了也上不起”,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书包最里层,告诉自己“没关系,不上大学也可以”。
现在她站在这里。
她真的站在这里。
“沈小姐,我下午几点来接您?”老李问。
沈栀回过神来。
“不用接,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她说,“李叔,您去忙吧,谢谢您送我。”
老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沈栀背着书包,跟着人群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梧桐树遮天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路边有学长学姐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喊着“中文系这边”“外语系跟我走”。
沈栀找到中文系的牌子,跟着一个学姐走到了报到点。
报到的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
沈栀站在队伍里,听着前后左右的人在聊天。她们聊暑假去了哪里旅游,聊高考考了多少分,聊“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我爸说这学期生活费涨到三千”。
沈栀没有话。她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旅游,高考分数是她唯一的骄傲,她没有新手机——她现在用的那部是顾景琛给的,连手机卡都是他办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说出来都是别人的名字。她住的房子是别人的,穿的衣服是别人的,用的手机是别人的。连“沈栀”这个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她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轮到她的时候,她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办手续的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沈栀?”
“是。”
“住宿手续办了吗?”
沈栀愣了一下。住宿?
“不住校。”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栀转过身。
顾景琛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看起来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如果说在家里的他是放松的、随意的,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冷峻的、不容靠近的。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顾先生?”沈栀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顾景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报到台前,对办手续的老师说:“她不住校,走读。”
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栀一眼,点了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沈栀被顾景琛拉出了队伍。
“顾先生,我——”她想说“我可以住校的,住校可以省很多事”,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住校要交住宿费。
她还没有还清医药费、学费、衣服钱,不能再多一笔债了。
所以她闭上了嘴。
“走吧,带你逛逛。”顾景琛说着,往校园里面走去。
沈栀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H大学的校园很美。主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红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图书馆在校园的正中央,门前有一座雕像,雕的是一个捧着书的人。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
顾景琛走得不快,沈栀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以后每天老李送你来学校,下午放学老李接你。”顾景琛说。
“不用——”沈栀习惯性地想拒绝。
“不是白接的。”顾景琛头也没回,“油费从你以后还的钱里扣。”
沈栀闭上了嘴。
他总有办法让她无法拒绝。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顾景琛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栀。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沈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地看他——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像刀削的一样直,嘴唇薄而分明。
如果帅有分数,他大概能打九分。扣掉一分是因为他很少笑。
“沈栀。”他叫她。
沈栀抬起头,看着他。
“大学四年,好好念书。”他说,“不要谈恋爱。”
沈栀愣住了。
不要谈恋爱?
她以为他会说“不要打工”“不要逃课”“不要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她都能理解。但“不要谈恋爱”?
她的耳又开始发烫了。
“我不会的。”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时间谈恋爱,我要念书,还要还您的钱。”
顾景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
“嗯。”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栀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强调“不要谈恋爱”。
也许是怕她分心。
也许是觉得她还小。
也许——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不要多想。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逛完校园,顾景琛把她带到了食堂。
“以后中午在学校吃,我给你办了饭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绿色的卡片递给她,“里面的钱够你吃一个学期,用完了跟王妈说。”
沈栀接过饭卡,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顾景琛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们排队打了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的人很多,叽叽喳喳的,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味和说话的声音。沈栀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邻桌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看那个男的好帅,是哪个学院的?”
“穿西装来报到?也太装了吧。”
“他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女朋友吗?穿得也太土了。”
“不会吧,穿成那样,可能是他家的保姆?”
沈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顾景琛,也没有看邻桌的人。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她习惯了这种话。
在舅舅家的时候,邻居们也常说——“这孩子命苦”“她舅妈对她不好”“长大了也不知道能什么”。
她习惯了。
但今天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比以往都要刺耳。
可能是因为顾景琛就坐在她对面。
她不想让他听到这些话。
不想让他觉得,他捡回来的这个人,会让他丢脸。
沈栀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顾先生,我吃好了。”
顾景琛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嘴角摘掉了一粒米饭。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沈栀僵住了。
“吃完了就走。”顾景琛站起来,拿起餐盘。
沈栀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嘴角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温热的,燥的,带着一点他手上松木香的味道。
她看着顾景琛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跳得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不要心动。
她在心里拼命地说。
不要心动不要心动不要心动。
可是她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了。
顾景琛走出食堂,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坐在那里。
“沈栀?”
沈栀猛地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快步跟了上去。
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手还在抖。
走出食堂,阳光很好。
顾景琛走在前面,沈栀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稳得像丈量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图书馆门口说的那句话——“不要谈恋爱”。
她当时以为是关心她的学业。
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
也许——
“沈栀。”顾景琛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栀差点撞到他身上,急急地刹住脚步,抬头看他。
“下午没课,老李送你回去。”他说,“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好好学。”
沈栀点了点头。
顾景琛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想拍一只小猫。
“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校门口。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出校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的手还留在那里。
温热的。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跳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更不知道,今天那句“不要谈恋爱”,顾景琛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但她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
因为顾景琛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心。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顾景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阳光下的沈栀。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坏了拉链的书包,瘦得像一竹竿。
但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顾景琛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以安。
内容只有四个字——
“我想你了。”
顾景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