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留置遇阻,清砚入局
晏弘被留置的第七天,专案组的核查工作,第一次遭遇了实质性的全面阻力。
起初的突破太过顺利,徐茂才开口、周虎认罪、张斌落网、五名基层部投案,一切都像利刃切黄油般顺畅,让不少办案人员生出了“不过如此”的错觉。可当审讯重心转向晏弘、核查范围从基层延伸至核心利益圈时,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
审讯室里,晏弘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刚被留置时的慌乱、焦灼、失态尽数褪去,这位深耕沧河政坛三十年的老官僚,很快找回了状态。他端坐审讯椅上,腰背挺直,神态平静,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全然一副“配合调查、问心无愧”的模样。
承认收过几条烟、几瓶酒,承认帮老部下打过几个招呼,承认对下属监管不严、存在失职失察。可但凡涉及核心的受贿金额、垄断盘、命案授意,一概矢口否认。
“张斌是我外甥,他做生意我知道,但他具体怎么做、和谁往来、收了多少钱,我从不过问,也不知情。”
“正通咨询我听说过,是张斌在打理,我一个退休部,哪里懂什么公司运营。”
“王长的死,我更是毫不知情。拆迁工作是住建局和街道在管,我一个退休老人,怎么可能手这种事?”
“周虎我不认识,什么建材渣土垄断,听都没听过。”
一问三不知,一推二六五。
所有事情都推给张斌,推给下属,推给“个人行为”,把自己摘得净净。顶多认个“治家不严、对亲属管教不够”“退休后放松了要求,人情往来没守住底线”的轻罪。
至于命案、巨额受贿、系统性控,一概不认。
零口供,成了第一道难关。
更棘手的,来自外围。
当专案组准备调取市城投、旧改办、水利、运维四大资金池的核心账目,进一步核查晏弘关联的资金时,却接连碰壁。
城投集团的财务系统,三天前“遭遇病毒攻击”,部分历史账目损坏,正在紧急修复;
旧改办的合同档案,“库房漏水浸湿”,部分年份的纸质台账受损,电子档正在补录;
水利工程的验收资料,“科室搬迁遗失”,正在联系施工单位补全;
城市运维的历年付款凭证,“会计休产假”,暂时无法调取。
理由五花八门,个个都合情合理,个个都卡得恰到好处。
明面上没人敢阻拦专案组工作,个个态度恭敬、满口配合,可真要调核心资料,不是坏了就是丢了,不是休假就是补录,软钉子一个接一个,就是拿不到真东西。
不仅如此,之前已经交代问题的几名基层部,也陆续开始翻供。
先是街道办副主任说自己“之前精神压力大,记错了”,张斌从来没让他转交过好处费,都是自己瞎猜的;
后是住建局科长说“之前的供述不实”,收的钱都是正常人情往来,和审批没关系;
就连已经认罪的周虎,也在看守所里嚷嚷着“之前被诱供”,自己是合法经营,从来没垄断过市场。
一夜之间,证据链多处松动,口供大面积反复,外围核查处处受阻。
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太明显了,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统一口径、销毁证据、串供翻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预案。”年轻的办案专员气得拍了桌子,“地方上配合得‘太好了’,好得处处都是破绽,可偏偏抓不到他们阻拦办案的实据!”
“晏弘在里面扛,外面的人在外面救,里应外合,想把案子拖黄、拖软、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就是地方塌方式腐败的典型特征——圈层包庇、集体护盘。”方濯坐在主位,神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知道我们办案有期限,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耗在沧河。只要拖过这段时间,证据毁了、口供翻了、事实不清,最后只能轻拿轻放,草草结案。”
这是老套路了。
铁打的地方流水的督查,督查组来了就收敛、就演戏、就丢几个小卒顶罪,督查组走了就死灰复燃、变本加厉。
他们赌的就是方濯不可能永远留在沧河,赌的就是省级督查终究要走,赌的就是地盘永远是他们的。
“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方濯语气坚定,“地方账目靠不住,我们就自己找账;地方证人靠不住,我们就自己找证人;地方配合靠不住,我们就甩开地方,独立核查。”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黑色正装、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手里拎着一个涉密公文箱,气质练利落。
“方书记,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苏清砚,奉命前来报到。”女人声音清亮,语速平稳,“带来了省厅授权的后台数据调取权限,以及全省财政、工商、税务的协同核查通道。”
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苏清砚,省纪委有名的“数据铁娘子”,专攻新型腐败、隐性腐败核查,擅长从海量数据里挖出资金链路、影子公司、期权腐败的痕迹。很多看似天衣无缝、全程合规的新型贪腐案,最后都是她从数据缝隙里撕开的口子。
方濯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可算把你盼来了。沧河这趟水,比我们预想的深。地方层层设防、证据销毁、口供翻供,常规手段推进不动了。”
“我知道。”苏清砚点头,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台加密笔记本电脑,“来之前已经做了功课。沧河的问题,不是传统的权钱交易、当面收钱,是新型的、隐蔽的、披着合法外衣的系统性腐败。”
“影子公司、亲属代持、退休站台、期权变现、层层转包。所有作都走公账、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表面上全合规,实质上全是利益输送。”
“这种案子,查地方账目没用,他们早就做好了账;问当事人没用,他们早就统一了口径。”
“要查,就从省级后台直接穿透,从资金源头、工商源头、税务源头,倒着往回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调出了全省财政支付系统的后台权限。
“省厅给了我们最高权限,可以不通过地方财政,直接调取沧河市近五年所有财政拨款、付款、政府采购的全量流水。每一笔钱从国库出去,最终流向了哪家公司、转了几次、最终到了谁的个人账户,全程可追溯。”
“工商、税务、社保的数据也全部打通。一家公司有没有实际经营、有没有员工、有没有纳税、有没有真实业务,一查就清楚。”
“地方可以改自己的账,可以毁自己的档案,可以串自己的供,但他们改不了省级后台的数据,毁不了银行的流水,抹不掉工商的痕迹。”
苏清砚的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沉闷的僵局。
在场的办案人员眼睛都亮了。
难怪地方敢这么嚣张,原来是吃准了专案组要通过地方调账、要依赖地方配合。现在直接从省级后台穿透,彻底甩开地方,等于直接绕开了他们所有的防线。
“太好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方濯点点头,神色也舒展了几分:“好。从现在起,核查工作分两条线走。”
“第一条线,苏清砚同志牵头,技术组配合,从省级后台调取全量数据,重点复盘五大资金池:旧改、国企改制、市政工程、民生水利、城市运维。逐笔溯源,筛查异常流向、空壳公司、关联交易。”
“第二条线,沈峥同志牵头,结合本地情况,梳理重点人员的亲属关系、任职履历、退休去向,和数据筛查结果交叉比对。重点查官员亲属经商、退休部任职企业、期权式腐败线索。”
“双线并行,互不交叉,全程保密,不向地方泄露任何核查进度。”
“我倒要看看,他们捂得再严实的盖子,能不能挡得住全量数据的穿透。”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清砚带来的技术团队,连夜进驻涉密机房,开始全量数据导入与筛查。
海量的支付数据、工商数据、税务数据、社保数据,像水一样涌入模型,自动筛查异常:成立时间和中标时间高度吻合的公司、没有社保缴纳记录的空壳企业、收款后快速拆分转账的账户、频繁中标的固定几家单位……
机器不眠不休地运转,一条条异常线索被标记、被提取、被汇总。
沈峥则抱着厚厚的部履历表、退休人员台账,结合自己多年在沧河积累的认知,逐一比对筛查。
哪些领导的家属突然开了公司,哪些退休部去了企业当顾问,哪些的中标公司名字陌生却总能中标。
他脑子里装着这座城市二十年的人事变迁、利益格局,和冰冷的数据一碰撞,立刻就能撞出精准的火花。
凌晨三点,专案组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苏清砚端着咖啡,走到沈峥身边,指着屏幕上的一串公司名单:“沈警官,你看这七家公司,近三年累计中标市政小微工程一百二十七项,金额八千七百万。社保数据显示,每家公司参保人数都是两到三人,基本都是法人和会计,没有实际工程团队,典型的空壳公司。”
“你对本地情况熟,这些公司背后,有没有对应的官员亲属?”
沈峥凑过去看了一眼,指尖划过几个名字,眉头渐渐皱起。
“城安建设,法人叫刘芳,我记得是原住建局局长的儿媳妇;绿景园林的法人张伟,是现任城管局长的外甥;恒信修缮的老板,和晏弘的儿子是同学……”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七家公司,家家都和公职人员沾亲带故。
不是配偶子女,就是外甥侄媳,再不就是多年的老部下、专职司机的亲属。
绕来绕去,全是圈子里的人。
“果然是亲属圈层经商。”苏清砚眼神一凛,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些公司中标之后,工程款很快就会以‘材料费’‘劳务费’的名义,转到更多的小微企业账户,层层拆分,最后流向这些官员的亲属个人账户。”
“做得很隐蔽,透到底,本发现不了。”
沈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链路,心底阵阵发寒。
他知道有问题,知道有黑幕,可没想到规模这么大、手法这么隐蔽、覆盖这么广。
从基层的渣土建材,到中层的工程围标,再到顶层的五大资金池、亲属圈层经商,一张从上到下、密不透风的利益大网,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晏弘被留置,本不是结束,连序幕都算不上。
真正的灯下黑腐,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不止市政工程。”苏清砚滑动鼠标,调出另一组数据,“旧改、水利、城市运维,这几个资金池里,同样有大量类似的空壳公司、关联企业。”
“我初步筛了一下,近五年,沧河财政资金流向的异常空壳公司,至少有四十多家。背后牵扯的公职人员,数量恐怕会非常惊人。”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圈层、整个系统的问题。”
沈峥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可他知道,从数据穿透的这一刻起,笼罩沧河多年的黑幕,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地方再想捂、再想盖、再想弃卒保车,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十二章 空壳迷局,层层吸血
数据筛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触目惊心。
三天三夜,技术团队不眠不休,完成了沧河市近五年五大资金池的全量数据穿透。一份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异常标记的核查报告,摆在了方濯的办公桌上。
报告显示,仅旧改、市政工程、城市运维三个领域,近五年就有四十七家注册时间集中在三年前的公司,长期承接政府,累计中标金额高达七点三亿元。
而这四十七家公司,全部符合“空壳”特征:
- 无固定经营场地:注册地址多为居民楼、便利店、虚拟工位,实地核查找不到实际办公地点;
- 无核心从业人员:社保参保人数1-3人,多为法人、财务、挂名监事,没有工程师、施工队、运维团队;
- 无实质经营痕迹:纳税额极低,水电、房租、差旅等经营成本几乎为零,营收全靠政府拨款;
- 无自有施工能力:中标后立刻对外分包,自身不做任何实际业务,纯赚“资质差价”。
简单说,这些公司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承接政府、套取财政资金而生的影子公司。
“四十七家,七点三亿……”方濯翻着报告,指尖微微收紧,脸色愈发凝重,“平均每家每年中标三千多万,全是空手套白狼。”
“更过分的是层层转包。”苏清砚指着其中一个典型案例,“就拿去年的城西老旧小区改造来说,财政拨款一千两百万,中标单位是城安建设。”
“城安建设中标后,以九百八十万转包给宏远市政;宏远市政再以七百二十万转包给一家街道办下属的集体企业;这家集体企业又以五百一十万转包给私人包工头。”
“层层扒皮,转了四道手。最后真正落到施工队手里,用来买材料、雇工人、做工程的钱,只有三百八十万。”
“不到总拨款的三成二。”
“剩下的八百多万,全部以管理费、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被层层截留,最终流向各个环节的利益相关方。”
一千两百万的民生工程,实际用于施工的还不到四百万。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质量堪忧,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难怪老百姓总说“旧改改了跟没改一样”“墙面刷了半年就掉皮”“管网修了照样堵”。钱都被层层扒走了,真正落到工程上的,能有多少?
“这哪里是做工程,这是拿着民生钱当唐僧肉,层层吸血。”沈峥站在一旁,口憋着一股火,声音都发沉,“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年年投钱搞旧改、搞运维,效果却一年不如一年。原来钱本没花到正地方。”
“都是套路。”苏清砚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这些影子公司,就是专门用来过账、拆分、分钱的白手套。拿下来,转几道手,钱就洗白了,最后分到各个关系户手里。”
“全程有合同、有发票、有转账记录,每一步都合规合法。你查起来,就是正常的商业分包、正常的业务往来,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是新型腐败的狡猾之处——不直接收钱,只通过商业运作变现,把权钱交易包装成正常生意。”
方濯沉默良久,沉声下令:“实地核查。”
“分十组,对这四十七家公司逐一上门核实,拍照、录像、做笔录,固定空壳公司的实证。”
“同时找到最终的施工方、包工头,做实层层转包、克扣工程款的完整链条。”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上千万的民生拨款,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在了老百姓身上。”
行动迅速展开。
十组办案人员,带着工商注册信息,分头奔赴四十七家公司的注册地址。
结果和数据预判的一模一样。
有的注册地址是老居民楼里的住宅,敲门开门的是普通住户,本不知道什么公司;
有的是街边的小便利店,老板说有人花钱用他的地址注册,一年给两千块钱,别的一概不知;
有的脆就是虚拟地址,连实体门牌号都没有,只在工商系统里挂了个名。
跑了整整一天,四十七家公司,没有一家能找到实际办公场所,没有一家能联系上实际控制人,法人要么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要么是远在外地的普通人,全是挂名的白手套。
空壳公司的事实,彻底坐实。
而另一边,找施工队核实的工作组,也拿到了更扎心的真相。
多个包工头证实,他们拿到手的工程款,确实只有中标价的三成左右。
“我们就是活的,上面层层扒皮,到我们手里就剩这点钱。要想不亏本,只能材料买差点、工人少雇点、工序省点。”
“质量?就这点钱,能做完就不错了,谈什么质量。”
“我们也想做好,可没钱啊。中间的人啥也不,就拿走近七成,我们活的拿小头,还要担责任。”
包工头们一肚子苦水,也证实了层层转包、层层吸血的全部细节。
所有证据汇总,一条完整的“审批—影子公司中标—层层转包扒皮—利益分层兑现”的腐败链条,清晰地呈现在专案组面前。
可链条的最上游,也就是审批、打招呼、定中标方的环节,依旧隐藏在迷雾里。
这些空壳公司的法人都是无关紧要的白手套,资金流向也经过多层拆分,最终的受益人藏得很深。虽然能对应到部分官员亲属,但大多是远亲、旁系、代持,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官员本人参与其中。
人家完全可以说“亲属做生意是人家的事,我不知情、没手、没打过招呼”。
没有打招呼的录音,没有受贿的直接转账,没有利益输送的实锤。
这也是新型腐败最难查的地方:断在最后一公里。
会议室里,苏清砚指着资金链路图,眉头紧锁:“现在的问题是,所有利益输送都停留在亲属、代持、商业层面。我们能证明公司是空壳,能证明工程层层转包,能证明公司和官员亲属有关联,但没法直接证明官员利用职权为这些公司谋利。”
“他们完全可以辩称,亲属做生意是合法经营,中标是凭实力,自己从来没有预过招投标。”
“死无对证。”
沈峥盯着墙上的人员关系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不一定。”
“这些公司集中成立在三年前,也就是扫黑除恶收官、恒通集团倒台之后。之前这些,大多是恒通旗下的公司在做。恒通倒了,这些空壳公司就冒出来了,接盘了所有。”
“恒通时期,是林振东在前台扛着,背后的人躲着;现在恒通没了,他们就拆成几十家影子公司,更分散、更隐蔽、更安全。”
“既然是接盘恒通的生意,那背后的人,肯定还是当年那批人。”
他的手指,落在了关系图最顶端的两个名字上:晏弘、顾瞻远。
“晏弘已经被留置了,嘴硬不肯说。但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内情。”
“谁?”苏清砚问。
“林知予。”沈峥语气笃定,“林振东的妹妹,当年恒通集团的核心成员,只是当年查无实据,没被追责。现在她回沧河开诊所,和晏弘来往密切。”
“恒通当年的、背后的关系、利益怎么分,她一定清楚。”
苏清砚挑了挑眉:“可她现在身份净,没有涉案证据,我们不能随便传唤她。而且这种人,警惕性极高,就算问了,也未必会说。”
“不一定非要她开口。”沈峥摇头,“她的诊所、她的账户、她的往来关系,都可以查。她既然和晏弘有往来,和这个利益圈有勾连,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另外,我建议查一下退休部的任职情况。”沈峥补充道,“我之前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好多退休的局长、主任,退休后都去了各类工程咨询公司、顾问公司当‘顾问’,年薪几十万,什么都不用。”
“这些人在位的时候,正好管着对应的审批。现在退休了,拿高额顾问费,说白了就是期权式腐败——在位的时候批,不收钱;退休之后拿股、领高薪,兑现利益。”
“查这些咨询公司,查他们的服务合同、收费标准、实际工作内容,再对比这些退休部在位时的审批,一定能对应上。”
苏清砚眼睛一亮:“对!退休官员站台谋利,期权式变现,这也是中纪委通报过的典型新型腐败。”
“我们之前只盯着在职官员,忽略了退休群体。晏弘本身就是退休部,牵头搞个‘银发顾问团’,太符合他的身份了。”
她立刻调出数据模型,新增筛查条件:沧河市近五年退休的科级以上部,退休后入职企业、担任顾问、持股公司的情况,再对应关联其在位时分管的。
数据跑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一共十八名退休部,退休后均在各类咨询、监理、工程公司担任顾问、监事、名誉职务,年薪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
其中牵头的,正是晏弘。
他名下的“正通工程咨询服务部”,不止做资金归集,还常年给十几家公司提供“政策咨询”“协调”服务,每年收取顾问费高达两百多万。
而服务的客户,恰好就是那四十七家空壳公司里的绝大多数。
说白了,晏弘退休后,靠着自己的老面子、老关系、老部下,专门帮这些影子公司拿、搞协调、平麻烦,收取高额顾问费。
不用担风险,不用露马脚,靠着“咨询服务”的合法外衣,光明正大拿钱。
“找到了。”苏清砚指着屏幕,眼神锐利,“这就是退休官员站台谋利的实锤。”
“正通咨询没有任何实质性咨询成果,没有方案、没有服务记录、没有工作痕迹,就是空对空收钱。本质上就是晏弘利用原职务影响力,为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非法收受财物。”
方濯看着结果,眸光深沉:“晏弘只是牵头的。那十八个退休部,每个人分管过不同的领域,对应不同的,织成了一张退休部关系网。”
“他们不用上班,不用活,靠着在位时积累的权力余温,就能躺着赚钱。”
“在职的批,退休的站台拿钱,亲属的公司接,层层转包扒皮吸血。一套完整的、闭环的、全链条的新型腐败体系,就这么运转了三年。”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震惊,愤怒,又觉得无力。
这张网太密了,太稳了,太隐蔽了。
在职的、退休的、前台的、幕后的、拿钱的、活的,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共同分食着财政资金这块大蛋糕。
难怪扫黑除恶扫了一茬又一茬,总是扫不净。
打掉了台前的黑恶势力,幕后的权力圈层毫发无损,换个马甲,换个模式,照样吸血。
“查。”
良久,方濯吐出一个字,语气重若千钧。
“顺着退休顾问这条线,往下挖,把十八名退休部的问题全部查实;往深挖,揪出背后在职的掌权者、批的人。”
“我倒要看看,这张灯下黑的大网,到底罩着多少人。”
第二十三章 银发顾问,期权变现
针对“银发顾问团”的核查,很快就有了实质性进展。
专案组兵分多路,一面调取十八名退休部的任职履历、分管台账,一面核查对应咨询公司的财务流水、服务合同、业务成果,双管齐下,交叉印证。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夸张。
晏弘牵头的“正通咨询”,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三年时间,累计收取“咨询费”“协调服务费”近一千二百万元,服务客户涵盖二十三家承接政府的企业。
可翻遍所有档案,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咨询报告、服务记录、工作成果。所谓的“咨询服务”,说白了就是晏弘出面打几个电话、吃几顿饭,帮企业摆平审批障碍、疏通评标环节、搞定验收。
一个电话、一顿饭,几十万顾问费就到账了。
权力余温的变现效率,高得惊人。
其他十七名退休部也大同小异。
原住建局老局长退休后,入职一家工程监理公司当“名誉顾问”,年薪六十万,公司三年拿了八个住建口的监理;
原水利局副局长退休后,在一家水利技术公司当“技术顾问”,年薪五十万,公司接连中标多个河道清淤、泵站改造;
原城管委副主任退休后,挂名一家保洁公司的“行业顾问”,年薪三十万,公司拿下了城区近半的道路保洁运维。
无一例外:
- 退休前都手握审批、评标、验收的实权;
- 退休后入职的公司,恰好都在自己原分管领域拿;
- 拿着远高于行业水平的年薪,却不用承担任何实质工作;
- 公司中标时间,和他们入职时间高度吻合。
典型的期权式腐败。
在位时不伸手、不收钱、净净,利用职权给企业行方便、留好处,为后铺路;退休后摇身一变,以“顾问”“专家”的身份入职企业,光明正大拿高薪、领分红,兑现之前的利益约定。
时间差一打,权钱交易就被完美切割开了。
在职时查,人家两袖清风、一分不拿;退休后查,人家是企业聘用的人才,拿的是合法劳动报酬。
看似天衣无缝。
“太典型了。”苏清砚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册,脸色冷峻,“权力期权化,是现在最隐蔽的腐败形式之一。利用时间差切割利益关联,规避监管,隐蔽性极强,查处难度极大。”
“但再隐蔽,也有迹可循。”方濯翻着卷宗,“任职领域和中标领域高度重合,入职时间和中标时间高度吻合,薪酬水平和行业标准严重不符,没有实质工作成果。这些加在一起,已经可以认定为利用原职务影响力谋取不正当利益。”
“先从外围突破,约谈这十七名退休部,还有对应的企业负责人。”
“政策攻心,分化瓦解。我不信所有人都愿意死扛,都愿意为了别人的利益,搭上自己的晚节。”
约谈工作分批展开。
一开始,这些退休部个个都很有底气。
要么说“我是技术出身,退休了发挥余热,靠专业能力赚钱”;要么说“企业高薪聘我,是看中我的经验和人脉,正常的人才聘用”;要么说“我只是顾问,不手具体业务,合不合法我说了不算”。
一个个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毛病。
可当办案人员把任职履历、中标记录、薪酬数据、无实质工作成果的证据一一摆出来,再点明“利用原职务影响力谋利涉嫌受贿”的法律后果时,很多人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他们大多是科级、副处级部,当了一辈子官,最看重晚节,也最懂法律后果。真要是定了罪,退休金没了,名誉毁了,还要坐牢,代价太大了。
更何况,他们只是跟着喝汤的,大头都是晏弘和上面的人拿的。凭什么晏弘在里面扛着,他们要跟着一起陪葬?
心理防线逐个松动。
第三个被约谈的原水利局副局长,第一个松了口。
“我交代……我确实没什么实质工作,就是偶尔帮着问问进度、协调一下关系。”
“钱拿了,三年一共一百四十多万。我知道不对,可晏弘找到我,说都是老同事,一起赚点养老钱,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具体怎么中的标,我没直接手,都是晏弘在运作。我就是挂个名,分点小钱。”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短短五天,十七名退休部里,有十一人陆续交代了问题。
虽然大多只承认自己“挂名拿钱、没实质工作”,都把主要责任推给晏弘,说都是他牵头组织的,但已经足够坐实“退休官员站台谋利、集体性权力变现”的事实。
企业负责人那边,突破更快。
面对实打实的证据,他们很快就认了:高薪聘退休部当顾问,就是看中人家的老关系、老面子,能帮着拿、平事端、少找麻烦。
“晏副市长面子大,一个电话打过去,下面的部门都给面子,审批快、验收顺,少很多麻烦。”
“花几十万顾问费,能拿几百万的,值。”
“大家都这么,别家都聘,我们不聘就拿不到。”
证言相互印证,银发顾问团的问题,彻底查实。
可核心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晏弘,说都是他牵头的、他运作的、他拿大头。
可再往上呢?
晏弘一个退休副市长,能管得了住建、水利、城管、旧改这么多部门?能让这么多在职的领导部都给他面子?能一手控几十亿的盘子?
没人说,没人提,没人敢往深了讲。
要么说“不知道上面还有谁”,要么说“晏弘自己人脉广”,要么就装糊涂。
很明显,所有人都达成了默契: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晏弘,保住上面的人。
只要上面的人没事,等风声过了,还有机会运作;要是把上面的人咬出来,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审讯又一次卡在了晏弘这一层。
“晏弘还是死扛。”负责审讯的专员汇报道,“退休顾问的事他认了,但说都是自己个人行为,没人指使,没人撑腰。就是靠自己老同事、老部下的情面,帮企业做点协调工作,收点辛苦费。”
“往深了问,他就闭口不谈,要么就说记不清了,要么就说都是正常人情往来。”
方濯听完汇报,没有意外。
晏弘是老官场了,很清楚什么能认、什么不能认。
收顾问费、利用影响力谋利,这些就算认了,金额再大,也就是加轻罪,判不了几年。
可要是咬出了上面的人,牵扯出更大的案子,那才是死路一条。而且他心里还抱着幻想,觉得上面的人会救他,会想办法给他运作。
所以他宁可自己扛,也绝不会松口。
“不能只盯着晏弘。”方濯沉吟道,“他是故意把所有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当挡箭牌,保护后面的人。”
“换个思路,查在职的。”
“最终审批权,在在职的领导手里。退休部面子再大,也只是牵线搭桥,真正拍板、批、定中标人的,是在位的人。”
“这些影子公司能常年稳定拿,只靠退休部打招呼是不够的,一定有在职的实权人物在背后撑腰、打招呼、递条子。”
沈峥立刻接话:“我也是这个想法。这几年,分管城建、住建、水利、旧改的,前后有好几任副市长、局长。要落地,必须过他们的审批。”
“尤其是顾瞻远,他之前长期分管城建,后来当常务副市长、代市长,全市的、资金,他一把抓。这么大的盘子,这么多空壳公司常年拿,说他不知情,没人信。”
“可问题还是一样,没证据。”苏清砚皱眉,“他不会直接打招呼,不会直接收钱,甚至不会直接和这些公司接触。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他办,所有利益都有人替他收,隔了好几层代持,本查不到他头上。”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顶层的人,永远站在安全线之外。
前台有白手套,中间有代理人,底层有执行者。层层隔离,层层切割,风险层层传递,利益层层向上。
就算塌了一层,还有下一层顶着,永远碰不到最核心的人。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苏清砚的电脑弹出一条预警提示。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有新发现。”
她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条资金链路:“刚才系统自动筛查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异常资金。三年前,也就是国企改制那段时间,一笔两千三百万的改制资金,流向了一家空壳贸易公司,经过三次转手后,最终有五百万,汇入了一家叫‘知予健康管理’的公司账户。”
“知予健康管理?”沈峥瞬间反应过来,“林知予的公司?”
“对,法人就是林知予。”苏清砚点头,“这家公司就是她回沧河之后注册的,表面上做健康咨询、诊所运营,实际注册资金和流水都很异常。”
“而且,这笔钱的源头,是当年国企改制的专项资金。那家空壳贸易公司,当年参与了机床厂的改制收购,低价拿了厂区土地,转手就赚了一大笔。”
“机床厂改制,当年就是顾瞻远亲手抓的。晏弘当时是副市长,全程配合。”
沈峥心头一震。
三年前的国企改制,他一直觉得有问题。好好的老牌机床厂,说破产就破产,说改制就改制,最后厂区地皮被低价卖了,工人买断工龄下岗,资产贱卖,可谁也说不清钱最后去哪了。
当年就有很多工人上访举报,可最后都不了了之,查无实据。
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居然和林知予扯上了关系。
“林知予……她不只是开诊所、和晏弘有往来,她还深度参与了国企改制的利益分配?”沈峥喃喃道。
“看来这位林女士,比我们预想的水更深。”苏清砚眸光锐利,“之前我们都觉得她是林家余孽,回来搞点小生意,和晏弘互相利用。现在看来,她手里攥着的,可能是当年国企改制的核心黑幕。”
“那笔五百万,只是冰山一角。”
方濯站起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做出决定:
“秘密核查林知予。”
“查她的所有公司、所有账户、所有资金往来、所有社会关系。”
“查她在当年国企改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查她和顾瞻远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关联。”
“记住,严格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我对这位智力型腐败的盘手,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二十四章 知予布局,合规陷阱
对林知予的秘密核查,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无力感。
苏清砚带着技术组,把林知予名下所有的公司、账户、流水、工商、税务信息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异常“净”。
净得近乎完美。
她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是知予诊所,做全科诊疗,营收稳定,纳税正常,有医护团队,有正规诊疗资质,所有收费都走公账,票据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另一家是知予健康管理公司,做健康咨询、企业体检、中医调理业务,同样手续齐全,业务真实,流水清晰。
两笔大额入账:一笔是五百万的“健康管理咨询费”,来自那家参与国企改制的贸易公司,有完整的咨询合同、服务方案、成果交付记录,甚至还有对方的满意度回执;另一笔是三百万的“企业健康托管费”,来自宏远置业,同样合同、发票、成果一应俱全。
金额虽大,但流程合规、手续完备、业务闭环。
你说她是利益输送,人家有真实业务、有服务成果、有合同发票,一切都符合商业规则。
哪怕你觉得不对劲,也挑不出法律上的毛病。
人脉往来也一样。
她和晏弘有接触,都是正常的医患关系。晏弘有高血压、冠心病,定期去诊所复诊、拿药,有完整的病历、处方、缴费记录,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和其他官员的往来,也大多是体检咨询、健康调理,走正规诊所流程,收费公开透明,连私下吃饭的记录都很少。
她就像真的只是一个返乡创业、悬壶济世的普通医生,安安静静开诊所,规规矩矩做生意,和所有灰色利益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太净了。”苏清砚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疲惫的神色,“净得刻意。”
“所有大额收入,都有对应的业务支撑,所有敏感往来,都有合理的身份掩护。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线上,每一笔账都经得住核查,没有任何直接的违法犯罪证据。”
“这就是典型的智力型腐败。利用信息差、规则差、圈层差,把灰色利益包装成合法生意,全程合规,零直接犯罪证据。”
沈峥看着厚厚的核查报告,久久不语。
他和林知予没打过几次交道,但每次见面,对方都给他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温婉、平静、从容,永远不急不躁,永远得体大方,可你永远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和张狂外露的林宸、急躁冒进的周虎完全不同,她是真正藏在暗处的盘手。
“她的钱,赚得太容易了。”沈峥缓缓开口,“一笔健康咨询费五百万,一笔托管费三百万,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行业正常水平。哪怕有合同有成果,也明显不合理。”
“不合理,但不违法。”苏清砚摇头,“商业定价是双方自愿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可以质疑价格虚高,但没法认定是行贿受贿。”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永远在法律边缘游走,永远留着合理的解释空间,永远抓不到实锤。”
这也是当下新型腐败最难啃的地方。
传统的受贿,是直接送钱、送卡、送房,一抓一个准;
现在的腐败,是高价买服务、高价买产品、做生意,披着商业的外衣,本质还是权钱交易,可定性极难。
林知予就是把这套玩法玩到了极致的人。
她利用自己的身份、人脉、信息,充当权力与资本之间的中介,帮资本搞定、搞定关系、搞定麻烦,然后以“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收取高额佣金。
她不碰权力,不握实权,不直接受贿,只做中间的“服务商”。
进,可深度参与利益分配;退,可撇清所有关系,全身而退。
“不止是钱的事。”沈峥忽然想起什么,“当年恒通集团倒台,林振东,可林家的核心资产、核心人脉,很大一部分都保住了。现在回头看,恐怕就是林知予在背后作的。”
“她当年就完成了切割,把自己摘得净净,保住了火种。现在回来,不是为了东山再起,是为了整合资源,把当年的黑钱彻底洗白,把当年的人脉彻底变现。”
“晏弘只是她的对象之一,甚至可能只是她利用的棋子。”
苏清砚抬眼:“你是说,她和顾瞻远之间,也有?甚至有旧怨?”
“不好说。”沈峥沉吟,“但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单纯的医生,也不是只想赚点小钱。她布的局,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两人正分析着,负责外围盯梢的人员传来消息:林知予刚刚离开诊所,去了滨江路的一家私人会所,赴顾瞻远的约。
一对一,单独见面。
“终于露头了。”苏清砚眼神一凛,“盯紧了,看看他们谈什么。”
……
与此同时,滨江私人会所的茶室里,茶香袅袅,气氛静谧。
顾瞻远坐在主位上,一身休闲便装,褪去了官场上的温润威严,多了几分松弛。他看着对面端坐的林知予,语气平和,像长辈看着晚辈:
“知予,最近专案组查得紧,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林知予素手斟茶,动作优雅从容,眉眼温婉,声音清淡:“劳顾市长挂心,我这边一切正常。诊所生意本分,账目净,没什么可查的。”
“那就好。”顾瞻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晏弘进去了,你怎么看?”
林知予抬眼,眸色平静无波:“晏叔年纪大了,有些事做得不够谨慎,栽了也正常。该他担的,他担着;不该他担的,他也乱认不了。”
话里有话,既撇清了关系,又点出了晏弘扛事的本分。
顾瞻远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倒是看得通透。当年你哥的事,你心里不怪我?”
这话问得直白,也凶险。
林知予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依旧淡然:“我哥当年涉黑涉恶、触犯国法,伏法是罪有应得。当年是您亲自指挥扫黑,秉公执法,有什么好怪的。”
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当年林振东的倒台,从来不是简单的扫黑除恶。他从白手起家到盘踞沧河,背后一直有权力撑腰;最后被当成弃子打掉,也不过是利益洗牌、弃卒保车的必然结果。
顾瞻远,就是当年那个盘的人。
“你能这么想,最好。”顾瞻远语气舒缓,“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回来,安安稳稳做生意,我很支持。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说。”
“多谢顾市长关照。”林知予微微颔首,“我一个女人家,也没什么大志向,守着诊所,安安稳稳过子就好。”
“那就好。”顾瞻远又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最近风声紧,有些不必要的往来,能少就少。正通那边的账,你也尽快清一清,别沾惹上麻烦。”
“我知道。”林知予应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顾瞻远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让她安分点,别乱说话,别乱牵连,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大家都好。要是敢乱咬,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和当年对林振东一样,有用的时候就扶持,没用的时候就舍弃。
林知予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今天来赴这个约,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表忠心,就是为了探探底。
看看顾瞻远现在的状态,看看他对晏弘的态度,看看他打算怎么应对专案组。
结果和她预想的一样:顾瞻远很稳,也很冷。晏弘对他来说,就是下一个弃子,该丢就丢,毫不犹豫。
甚至,连她林知予,也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对了,”顾瞻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当年机床厂改制,你那笔咨询费,都结清了吧?账目都处理净了?”
“都清净了,合同、成果、票据,一应俱全,经得起查。”林知予语气平稳,“顾市长放心,我做事,向来稳妥。”
“嗯,你做事,我放心。”顾瞻远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养生、时局的闲话,全程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半句没提敏感内容,半句没说违法的话。
不知道的,还真是两代旧识、闲话家常。
半个多小时后,林知予起身告辞。
顾瞻远送到茶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神变得幽深。
“老板,要不要……”身后的秘书低声问,做了个下手的手势。
“不用。”顾瞻远淡淡开口,“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动了她,反而麻烦。留着,还有用。”
秘书躬身应下,不再多言。
顾瞻远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江景,久久未动。
晏弘进去了,他不慌。
空壳公司被查了,他不急。
银发顾问团暴露了,他也不在意。
这些都是外层的皮肉,伤不到筋骨。
真正的核心,永远藏在最深的暗处,碰不到、查不着、定不了。
他在沧河经营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区区一个专案组,掀不了天。
……
另一边,林知予坐上车,驶出会所。
车厢里安静昏暗,她脸上的温婉淡然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寒凉。
顾瞻远还是老样子,永远温和,永远疏离,永远把你当棋子。
晏弘进去了,他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反而先忙着切割、忙着撇清、忙着警告她安分。
和当年抛弃她哥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知予指尖轻轻摩挲着包内侧的一个微型录音笔。
今天的对话,全程录了下来。
虽然没有直接的罪证,可顾瞻远提到了晏弘、提到了正通、提到了机床厂改制,这些都是线索。
她留着,不是为了现在用。
是为了将来。
等合适的时机,这东西就是进顾瞻远心口的一把刀。
“林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开车的助手低声问。
“按原计划来。”林知予语气平静,“账目再梳理一遍,所有敏感往来全部清零,业务全部做实。该补的成果、该补的档案,全部补齐。”
“顾瞻远想让我们当靶子,替他挡枪,那我们就好好‘配合’他。”
“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把当年国企改制、旧改、水利的所有核心证据,全部整理好,藏稳妥。”
“顾瞻远想弃卒保车,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年前,他们抛弃了林振东。
三年后,他们又想抛弃晏弘。
总有一天,她要让顾瞻远也尝尝,被当成弃子、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
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专案组的盯梢车辆,远远跟在后面,全程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晏弘、比周虎难对付百倍的对手。
她游走在黑白之间,穿梭于权力缝隙,用最合规的方式,做着最危险的布局。
合规,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陷阱,就是她最稳的安全区。
想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远比想象中难得多。
第二十五章 封口坠楼,生态溃烂
核查工作进入第三周,僵局终于出现了松动的契机。
专案组顺着层层转包、银发顾问两条线深挖,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市城投集团副总经理赵德明。
赵德明今年五十岁,分管发包、资金拨付,在城投系统任职十几年,是有名的“老城投”。大大小小的市政、旧改、运维,几乎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道。
他是连接权力层与影子公司的关键枢纽。
上面的领导打招呼、递条子,都要通过他落地执行;影子公司中标、走账、分包,也都要经他手审批。晏弘的正通咨询能常年拿到顾问费,赵德明在其中牵线搭桥、配合运作,功不可没。
更重要的是,他经手的账目最多、知道的内情最多、接触的层级也最高。
如果能拿下赵德明,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摸到晏弘之上的核心层。
专案组研究了三天,决定对赵德明采取留置措施。
方案报给方濯,他沉吟良久,最终签字批准,同时叮嘱:“严格保密,控制知情范围,走审批流程尽量压缩时间,防止走漏风声。”
经验告诉他,查到这个层级,地方圈层的反扑会越来越激烈,通风报信、串供封口的风险极高。
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意外。
留置行动定在周六凌晨。
周五晚上十点,专案组已经完成布控,只等时间一到就上门带人。
可就在凌晨一点,也就是行动前一小时,一个紧急电话打进了方濯的手机。
“方书记!不好了!赵德明跳楼了!”
方濯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情况?!”
“就在十分钟前,赵德明从他家小区十八楼坠亡,当场死亡。现场初步看,符合高坠死亡特征,家里留有遗书,又是空白遗书!”
“和当年李建国的死法,一模一样!”
“嗡”的一声,方濯只觉得太阳突突直跳。
又是空白遗书。
又是十八楼坠亡。
又是关键人物,在被采取措施的前夜“自”。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呢?
王长、李建国、赵德明。
三个关键节点的人,全都是“坠楼自”,全都是空白遗书。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
“立刻封锁现场!法医、痕检马上到位!所有知情人员全部控制,排查消息泄露渠道!”方濯声音冷得像冰,“我马上到现场!”
凌晨两点,赵德明所住的公务员小区,警戒线已经拉起。
楼下空地上,尸体已经被蓝布盖住,周围站满了办案人员,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小区里闻讯起来围观的住户不多,大多是公职人员家属,看着这阵势,个个面色发白,窃窃私语。
又一个当官的跳楼了。
最近查得紧,怕是扛不住压力,自了吧。
啧啧,好好的子不过,何必呢。
议论声很低,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人。
方濯黑着脸走进单元楼,乘电梯直奔十八楼赵德明家。
家门敞开着,痕检人员正在细致勘查,闪光灯此起彼伏。
赵德明的妻子瘫坐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叨着“他说最近压力大、睡不着觉”“他说有人查他,他害怕”“我没想到他会想不开啊”。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书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字。
和李建国坠亡现场的空白遗书,如出一辙。
“方书记。”痕检负责人走过来,神色凝重,“初步勘查结果:死者符合高坠死亡特征,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家里门窗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痕迹。”
“遗书就是这张空白纸,放在书桌正中央,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家属说,赵德明最近几天心神不宁、失眠严重,总说压力大,有抑郁倾向。初步判断,符合自特征。”
又是一模一样的结论。
和当年李建国案一样,现场完美得像教科书式的自。
没有外人痕迹,没有搏斗伤痕,有动机,有遗书,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沈峥站在书房窗边,看着楼下漆黑的空地,脸色铁青。
赵德明他认识,共事过很多年。这个人油滑、贪财、胆子小,最惜命。真要是怕出事,他只会主动投案、争取宽大,绝不会跳楼自。
更何况,他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把柄,真要是扛不住,大不了咬出别人,怎么可能自己扛下所有,一死了之?
“不可能是自。”沈峥语气斩钉截铁,“李建国不是,赵德明更不是。”
“现场太净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布置出来的。”
方濯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一,空白遗书。”沈峥指着桌上的白纸,“真要是自,要么写清原因,要么交代后事,要么忏悔认错。什么都不写,留一张白纸算什么?”
“当年李建国的空白遗书,我们查到了压痕,有一个‘顾’字。这张纸,也要做深度压痕检测,看看有没有书写残留。”
“第二,时间点太巧了。我们明天凌晨就要留置他,他今晚就‘自’了。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卡在行动前一小时。消息是谁泄露的?内鬼是谁?”
“第三,赵德明的性格。他贪生怕死,趋利避害,没有自的动机。真要,投案自首比跳楼划算得多。他死了,钱没花到,家人还要担骂名,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得太多了,有人不让他开口,让他永远闭嘴。”
人灭口,伪造自。
和王长、李建国,同一种手法,同一个路数。
方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对方猖狂,却没想到猖狂到这个地步。
专案组已经进驻,全省瞩目,他们居然还敢顶风作案、人封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问题了。
这是对法律的公然践踏,对专案组的公然挑衅,对执政基的公然侵蚀。
“查!”方濯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全面彻查!”
“第一,法医做详细尸检,毒物、伤痕、死亡时间,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确认到底是生前坠亡还是死后抛尸。”
“第二,痕检扩大范围,楼道、电梯、消防通道、小区监控,全部排查,找异常人员、异常轨迹。”
“第三,严查内鬼!知道留置行动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逐一排查,泄密的人,不管是谁,一律追责!”
“第四,赵德明的账目、手机、电脑、办公资料,全部封存核查,找他留下的线索、证据、后手。”
“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凭空死了,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命令一道道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小区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彻夜未眠。
赵德明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沧河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体制内都炸了。
又一个!
还是跳楼!
还是空白遗书!
这也太邪门了吧?
肯定是人灭口啊,知道的太多了,被做掉了。
嘘,别乱说,小心引火烧身。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之前还心存侥幸、打算观望的人,此刻都慌了神。
怕被查,更怕被封口。
进去了,还有出来的一天;
要是被灭口,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有些人开始偷偷转移资产,有些人开始托关系探口风,还有些人动了主动投案的心思。
圈层包庇的铁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可与此同时,地方上的舆论引导也开始了。
官方口径统一:赵德明因涉嫌,心理压力过大,抑郁轻生,属于个人行为。
坊间传闻被刻意引导,往“自”“心理脆弱”上靠。
当年李建国的案子也被翻出来,同样定性为“抑郁自”,试图形成“官员抗压能力差”的固有印象,淡化人灭口的嫌疑。
一套作,驾轻就熟。
三天后,初步尸检和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
和李建国案几乎一致:
- 死者符合高坠死亡特征,生前意识清醒,无明显外力胁迫痕迹;
- 体内无常见毒物、安眠药物成分;
- 现场无第三人痕迹,空白遗书上只有死者指纹,未检测出有效压痕;
- 小区监控显示,事发时段无异常人员出入单元楼。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
完美,无懈可击。
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人脊背发凉。
能在专案组眼皮子底下,把人现场布置得毫无破绽,能精准掐在留置行动前一小时动手,能提前得知内部消息,这能量、这手段、这心理素质,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太嚣张了。”苏清砚声音发紧,“这是裸的挑衅。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敢开口,谁就是下一个。”
“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再查下去,还会有人死,还会有‘自’。”
用人来封口,用死亡来威慑。
让涉案的人不敢开口,让办案的人寸步难行。
这就是黑恶势力与权力保护伞勾结到极致的产物——有组织、有预谋、肆无忌惮的暴力灭口。
沈峥站在窗边,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王长死了,李建国死了,现在赵德明也死了。
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
他们用死者的沉默,筑起了一道血肉防线,保护着深处的罪恶。
“方书记。”沈峥转过身,眼神通红,却异常坚定,“赵德明死了,线索断了,但不代表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他死得越仓促,越说明他手里有要命的证据,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他的电脑、账目、手机,我们慢慢挖,一定能挖出东西。还有他的家人、司机、秘书,总有知道内情的人。”
“还有泄密渠道。能知道留置行动的,核心圈就那么几个人,内鬼一定藏在里面。挖出内鬼,就能顺藤摸到更高层。”
方濯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决绝。
“你说得对。”
“他们越是封口,越说明心虚;越是人,越说明临近核心。”
“死了一个赵德明,还有更多线索。他们封不住所有人的嘴,也抹不掉所有的痕。”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看着墙上的沧河地图,声音沉稳有力,却带着千钧重量:
“赵德明案,不是结束,是总攻的开始。”
“我已经向省委做了专题汇报。”
“省委定性:沧河市政治生态已出现群体性、系统性溃烂。黑恶残余与权力保护伞深度勾结,新型腐败隐蔽蔓延,人灭口、对抗调查性质恶劣。”
“省委决定:启动省级扫黑除恶专项清零行动。增派纪检、公安、审计骨力量,扩大核查范围,提级办理此案。”
“无论涉及多少人、无论职务多高、无论阻力多大,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不破楼兰终不还。”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眼中燃起了火焰。
风雨欲来,雷霆将至。
第二卷的大幕,随着赵德明的坠亡,彻底拉开。
灯下的黑腐,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