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尹天蹲在片场休息区的角落吃盒饭。
今天没有他的通告,但他还是来了。他蹲在老位置——道具箱旁边,背靠着一堵刷了半截白灰的砖墙,头顶是一块用来遮阳的黑色遮光布。这块布在片场挂了三年,边角已经烂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币。
他的手机夹在膝盖和手掌之间,屏幕上是苏漫的助理发来的消息,通知他下周进组新剧的围读时间。他看了两遍,正准备回复“收到”,陆华从外面冲了进来。
陆华的速度很快,快到尹天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已经蹲到了尹天面前。他的脸色煞白,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白,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白。嘴唇在发抖,上下两片嘴唇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天哥!出事了!”陆华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你快看热搜!”
尹天接过手机。陆华的手在抖,手机在他手里晃,尹天用两只手握住才看清屏幕。
屏幕上挂着一个刺眼的词条:#尹天疑曾性扰女演员周莹#。
他的目光在那个词条上停了两秒。
然后往下翻。
照片一张一张地滑过去。第一张是他被周莹叫保安赶出片场的那天——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离地,表情惊愕。旁边站着周莹,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标题写得很清楚:“受害者系短剧女王周莹”。配文是:“新晋男星尹天曾多次扰同组女演员,被片方驱逐。”
第二张是他被江宇赶出片场那次,他蹲在水泥地上,衣领上还有被戳过的痕迹。配文是:“受害者隐忍多年,终勇敢发声。”
评论区已经炸了。
每一条都在骂他。
“果然人品和演技没关系,这种人也配当男主角?”
“周莹太善良了,被扰这么久才说出来。”
“尹天!让他滚出短剧圈!”
“横店怎么还有这种败类?报警抓他啊!”
尹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是发抖,是那种手指在冰水里泡久了之后失去知觉的僵硬。他看着那些评论,一个一个地看,每一条都看完,像一个人在拆一封一封的信,里面全是坏消息。
“天哥,”陆华的声音在发抖,“这些照片是谁发的啊!明显和你有仇啊!”
尹天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被保安架出片场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表情惊愕,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而周莹站在一旁,背对镜头,背影笔直,像一个在等出租车下班的白领。
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阳光的温度、地面的颜色、保安手指的力道、铁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扰任何人。他只是想跟她说一句话,一句他憋了很久、想说又一直没说的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安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尹天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周莹的号码。
嘟——嘟——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再拨一遍。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莹把他拉黑了。
尹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里三条拨出的红色未接标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华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他在咽什么。不是口水,是别的什么。
“这些难道是周莹发的?”尹天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陆华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吧!”他说,声音又尖了八度,“虽然你们分手了,好歹有六年的感情!不会故意造谣你这么狠毒吧!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尹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横店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霾。
“那天她找过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劝我放弃下一部剧,让给江宇。”
陆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圆到可以塞进一个乒乓球。然后那个圆形慢慢变扁,变成了一条线,又变成了一张扭曲的、愤怒的脸。
“啊!!”陆华的声音大到片场另一边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难道真的是这个贱人?”
尹天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关机的提示,想起咖啡厅里周莹说“我也是被无奈的”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怀疑。”
陆华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那怎么办啊,天哥。”
尹天还没有回话,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曼。
他快速划过了接听键。
“喂,苏总,我——”
苏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尹天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速度说话。
“尹天,你知道这些都是谁发的吗?现在舆论起来了,压不太住。”
尹天张了张嘴,想说“我猜是江宇”,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不确定——”
苏漫打断了他,语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着急,是一种“我已经在做事了”的笃定。
“我会叫人调查的,这两天你先冷处理一下。你明天回来公司开会,暂时不要出现在公众地方。”
尹天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苏漫应该是在等他说话。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好的,苏总。”他说。
电话挂了。
尹天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那盒吃到一半的盒饭。红烧肉还在,但已经凉了,肥肉凝固成白色,看着就没有胃口。
他没有再吃。
他把盒饭盖上,放在地上,站起来。
陆华也跟着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他歪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天哥,”陆华说,“你去哪?”
尹天没有回答。
他走出片场休息区,穿过道具间,经过正在调试灯光的摄影组,经过正在对戏的两个演员,经过正在骂人的副导演。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铁门是开着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金色。他站在那片金色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瘦长的、灰扑扑的,像一个穿了六年太监袍的人。
他踏进了那片金色。
阳光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