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店的包间里,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来赴约的。也许是那条消息来得太巧,也许是“小学同桌校花”这个标签太有伤力,也许只是——他太需要一个人说说话了。
三天了,自从那天撞破苏晴和张伟的事,他就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手机静音,窗帘拉紧,每天靠泡面和啤酒度。
他甚至没去公司办离职手续。HR王莉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他一个都没接。
所以当周小雨的消息再次弹出时——“林奎哥,明天有空吗?好久没见了,请你吃个饭吧”——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他坐在料店的榻榻米上,看着对面的女人,有些恍惚。
周小雨比小时候漂亮太多了。
记忆里那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发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林奎哥,你一点都没变。”周小雨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清酒,“我在校门口一眼就认出你了。”
林奎苦笑了一下。没变?他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认自己了。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眼神涣散,活像一个四十多岁的颓废大叔。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校友群啊。”小雨眨眨眼,“有人在群里发了你们大厂的招聘链接,我点进去看到你的名字,就想着联系你。咱们可是坐了四年同桌呢,那份感情可不能断了。”
四年同桌。林奎想起来了,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他们确实一直坐在一起。那时候周小雨是班里的校花,学习成绩也好,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而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男孩,唯一的长处就是数学比较好。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小雨托着下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奎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那双眼睛太温柔,也许是这几天憋得太难受了。总之,他开始说了。
说自己在公司了八年,被一句“优化”就打发了,像扔垃圾一样。
说自己当年多傻,把二十万借给张伟开饭店,连借条都没要。
说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让苏晴和女儿过上好子,结果呢?老婆和兄弟搞在了一起。
说自己三十五岁了,投了上百份简历,没有一家公司回复。
说自己的女儿巧巧,这个周末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爸爸失业了”。
周小雨静静地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当林奎说到“苏晴连结婚纪念品都摔了”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奎的手背上,“你别说了,我懂。”
她的手很软,很暖。林奎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抽回来。
“我前夫也是个渣男。”小雨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骗了我所有的积蓄,还让我背了几十万的债,然后带着小三跑了。那段时间我差点活不下去,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自己。”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奎,“所以哥,你真的不是一个人。我懂你的痛。”
林奎的眼眶也热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解了。苏晴嫌他不会赚钱,同事觉得他木讷无趣,就连女儿也更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像一个孤岛,独自扛着所有的重担,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小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说了,喝酒。”小雨擦掉眼泪,重新露出笑容,“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清酒一杯接一杯地倒。
两个人从小学的趣事聊到高中的糗事,从工作的烦恼聊到感情的创伤。周小雨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轻轻地拂过林奎心里的那些伤口。
不知不觉,已经深夜十一点了。
“我送你回家吧。”小雨站起来,主动结了账——林奎抢着付钱,被她拦住了,“等你找到工作再请我吃大餐。”
她扶着微醺的林奎走出料店,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林奎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小雨坐在旁边,安静地没有说话。
到了出租屋楼下,林奎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没进锁孔。小雨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帮他开了门。
“我就不上去了,你早点休息。”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
林奎站在门框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小雨,谢谢你。”
周小雨转过身,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谢什么呀,咱们是同桌嘛。”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林奎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小雨,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和两份小笼包。
“我给你买了早餐。”她笑眯眯地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胃肯定不舒服,吃点儿热的垫垫。”
林奎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嘛?快去洗脸刷牙。”小雨已经把小笼包摆在了餐桌上,回头看他,“还是说,你想让我喂你?”
林奎赶紧去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小雨已经把他的餐桌擦净了,连昨晚堆在那里的泡面桶都被她扔掉了。
“你家也太乱了。”她皱了皱鼻子,“一个住,不知道收拾一下吗?”
林奎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没心思……”
“吃完我帮你收拾。”
“不用——”
“别废话,快吃。”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像一对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林奎偷偷看了小雨一眼。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咬着小笼包,汤汁溢出来的时候会用舌头轻轻舔一下嘴唇。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低下头,使劲咬了一口油条。
吃完早饭,小雨真的开始帮他收拾房间。叠被子、擦桌子、拖地、洗衣服,连冰箱里过期了三个月的酸都被她翻出来扔掉了。
林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苏晴从来不会为他做这些。在家里,苏晴是“女王”,洗衣做饭收拾房间这些事情,要么是他做,要么是请保洁阿姨。苏晴说,她嫁给他不是为了当保姆的。
可现在,这个只和他坐了四年同桌的女人,正在弯着腰帮他擦地板。
“小雨,真的不用……”
“你闭嘴。”小雨头也不抬,“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等会儿陪我去逛超市。你这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泡面,我看着都心疼。”
超市里,小雨推着购物车,认真地看着配料表。牛要买脱脂的,鸡蛋要买土鸡蛋,蔬菜要买有机的。
“你胃不好,别总吃辣的。”她把一盒火锅底料放回货架,换成了清淡的菌汤底料。
林奎站在旁边,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只会点头。
结账的时候,他要去付钱,小雨又拦住了他:“你请我吃饭就行,买菜的钱我来出。”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小雨瞪了他一眼,“你是男人没错,但我又不是你老婆,凭什么花你的钱?”
这句话说得林奎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老婆。
是啊,她不是他的老婆,她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学同桌。可她做的事情,比他的老婆多太多了。
第三天,小雨又来了。这一次,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煲的排骨汤。
“我早上五点就起来煲了。”她打开保温桶,香气四溢,“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奎喝了一口汤,眼眶又红了。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感动。
“小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小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第四天,小雨陪他去人才市场。
林奎打印了五十份简历,一家一家地投。大多数公司HR看了一眼“35岁”的年龄,就把简历放到了最下面。
“你们这是年龄歧视!”小雨急得跟人家争辩,“三十五岁怎么了?三十五岁经验最丰富好吗?”
HR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奎拉着小雨走了。“没用的,”他说,“这行就是这样。”
“太不公平了!”小雨气得跺脚。
看着她为自己生气的样子,林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勇气。
也许,老天爷把苏晴从他身边拿走,是为了把这个更好的人送到他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周后的傍晚,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周小雨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林奎哥,”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小雨坐直身体,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
“我喜欢你。”
林奎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小雨的眼眶红了,“离过婚,欠着债,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但是林奎哥,我真的喜欢你。我想陪你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林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想说“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想说“我配不上你”。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哽咽。
他想起苏晴的背叛,想起张伟的虚伪,想起自己被裁员时的无助,想起投了上百份简历却石沉大海的绝望。
在这个所有人都嫌弃他、抛弃他的时候,这个女人说:我愿意陪你重新开始。
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人真心待他?
“小雨……”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失业男人,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小雨握住他的手,“我有一双手,你有一双手,我们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林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三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也许是五年前巧巧出生的时候。
但这一次,是因为一个叫周小雨的女人,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我们在一起。”
接下来的子,像是林奎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小雨搬进了他的出租屋。每天早上,她会提前起来做好早餐;晚上他投完简历回家,她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他。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偶尔抬起头亲他一下,然后又害羞地把脸埋进他的口。
林奎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美得不真实的梦。
两周后的一天晚上,小雨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怎么了?”林奎问她。
小雨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林奎哥,我想开一家烘焙店。”
“烘焙店?”
“嗯。”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从小就喜欢做甜点,之前在烘焙店打过工,学过一些技术。我想自己开一家店,做私房烘焙,从线上做起。”
林奎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需要多少钱?”
“不用你出钱。”小雨连忙摆手,“我可以用我的名义贷款。你只需要帮我做个点餐系统就行,你程序员出身,做个小程序对你来说不难吧?”
“那当然不难。”林奎笑了笑,“但是贷款的事——”
“我有信用额度。”小雨说,“之前虽然欠过债,但那是我前夫的问题,我的征信还不错的。你放心,我一个人扛。”
林奎觉得有些不妥。两个人在一起了,哪有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我帮你出一部分吧——”
“不行。”小雨坚决地摇头,“你的钱要留着应急,你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呢。等我店开起来赚钱了,你再也不迟。”
她说得在情在理,林奎没有再坚持。
第二天,小雨拿来了一份文件。
“林奎哥,你能不能帮我做个担保?”她眨着眼睛,“就签个字,走个形式。贷款公司要求的,说需要一个共同联系人。”
林奎拿起文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他眼晕。
“这是担保合同吗?”他问。
“就是走个形式啦。”小雨撒娇地摇着他的手臂,“你是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了,你不帮我,谁帮我呀?”
林奎看着她的笑脸,心软了。
他拿起笔,在那个他以为是“担保”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本不是担保。
那是一份共同借贷合同。
周小雨名下的网贷,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也承担了全部责任。
那些合同里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体写着的条款,会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而更可怕的是,周小雨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救他的。
她是来要他的命的。
一个月后,小雨的“烘焙店”开业了。
线上小程序做得很好,订单也不少。林奎看着小雨每天忙进忙出,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简历终于有了回音,有两家公司约他面试。
一切都好起来了。
两个月后,小雨开始频繁“出差”,说是要去外地找原料供应商。
“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林奎叮嘱她。
“知道啦,老公。”小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她叫他“老公”。这个称呼让林奎心里甜滋滋的。
三个月后,小雨彻底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连她那个烘焙店的小程序都下架了。
林奎慌了。
他翻遍了她留下的东西,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催款单。
上面写着:周小雨,林奎,共同借款人,逾期本金加利息,合计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林奎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耳边响起小雨说过的话:“你是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了。”
呵。
信任。
他瘫坐在地上,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一百二十万的债,一个消失了的人,一个支离破碎的人生。
周小雨啊周小雨,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