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北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隔壁弟子练功的呼喝声吵醒的，那个声音他昨晚已经习惯了。是被赵峰在门外喊醒的。
"林北，林北你起了没有？姜执事让你今天去藏经阁轮值。外门弟子每月必须轮值满三天不然扣灵石，你还欠了两个月——再不去姜执事说要扣你今年的年终灵石！"
林北坐起来。
赵峰那张脸贴在门缝上，嘴巴还在不停地动，但他的声音已经被林北的脑子自动过滤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点点金光。
"赵峰。"他打断对方。
"什么？"
"你说话是真的不带标点符号？"
赵峰愣了："什么标点符号，你说的是天界文字吧？青云宗没人会认天界文字，"
"行行行，"林北站起来，"藏经阁轮值，我记住了。几点？"
"辰时。就是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别再睡了。"
林北推开门，绕开还在说话的赵峰，往水井方向走去。
外门弟子的早晨是有固定流程的：先去水井打水洗漱，然后去食堂领早饭，然后去各自的值班岗位。炼气期弟子没有特权，做什么都要排队。林北昨晚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写的大纲——外门弟子的一天其实被安排得极其规律，因为他当时觉得"真实感"很重要。
现在这"沉浸感"套在自己身上了。
他打了盆水，抬头照自己脸的时候发现铜盆里的水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另一个弟子的脸，那人正趴在水井旁边的树上看他。树是棵老松树，枝叶茂密，但那人几乎整个身子压在一极细的枝上，偏偏那枝子纹丝不动。这不是炼气期能做到的。
"谁？"林北抬头。
树上的人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从松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没声音。
是个女弟子。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色道袍，腰间系一青色带子，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年纪看着比林北大一两岁，眉眼锋利，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笑。
"外门弟子林北。"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是？"
"苏清歌。内门。"
林北的脑海里轰地一声。
苏清歌。
《万界无敌》女主角。
或者说，他七年前在福利院那张旧书桌上写下的第一个女性角色。她的性格设定是他花时间最多的：傲娇、孤高、实际上内心柔软但绝不在人前表露。内门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一个，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普通的配角。苏清歌这个角色是他亲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她的每一段对话、每一种情绪反应、每一程心路变化，他全都琢磨过无数遍。他记得自己写完苏清歌好感线的时候在手稿末尾加了一个注——
「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她就好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活的。呼吸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片松针。
"……苏师姐好。"林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
苏清歌歪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昨天在擂台上挨了王铁柱一拳，"她顿了顿，"然后突破了。"
"嗯。"
"炼气三层到四层？"
"到五层了。"林北老实说。
苏清歌挑了挑眉。
这个挑眉，林北认识。这是他在书里写的"略感兴趣"那种神情，出场条件是苏清歌对一个人开始有一点点好奇。他当年写这个神情的时候反复改了七次，因为朋友看了说"挑眉的幅度太小了写了也白写"他坚持说"好感度的细微变化就要用小表情，真情实感藏在细节里"。
现在他看到活人做出这个表情了。
"有意思。"苏清歌说，"挨了骂挨了打反而突破。你是第一个。"
"可能我比较特别？"
"不要脸也是。"苏清歌淡淡地说。
【系统：吐槽值 +100！】
林北差点笑出声。傲娇角色吐槽——数值高、频率稳定，这简直是可持续的吐槽值来源。他得想办法跟苏清歌多待一会儿。
"苏师姐找我有事？"
苏清歌沉默了一息。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姜执事让你去藏经阁轮值。"她说，"但你去了也没用——藏经阁的系统今天崩了。玉简搜索功能全部失效，找一本书要翻半个时辰的纸质目录。柳执事已经骂了一早上了。"
"系统崩了？"
"玉简搜索功能，"苏清歌强调，"不是你说那种系统。"
林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确实有点像她说的那种。藏经阁玉简的搜索法阵底层是他当年随手画的一个灵气回路，当时因为截稿紧，他直接把别处的检索阵法改了层皮套上去。那段回路有个老毛病：连续查询超过四十七次之后会灵气淤堵。
四十七次。
藏经阁每天被查多少次他不知道，但这毛病迟早会发作。现在看来发作得比他预想的早。
"我去看看。"林北说。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意又露出来了。
"你一个炼气五层要去修藏经阁的玉简系统？"
"不一定修好，"林北说，"但去看看总比在这儿被你看强。"
"被我看怎么了？"
"压力大。"林北诚实地走了。
【系统：吐槽值 +30！】
身后传来苏清歌极轻的一声笑——轻到炼气五层的听力几乎捕捉不到。
但林北捕捉到了。
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苏清歌的笑声是他当年反反复复想象过无数遍的，什么样的笑配什么样的心情，他在稿纸边上全都写过注解。轻，短，但笑意从气音里漏出来，像从指缝里漏出去的阳光。
那笑声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北走在去藏经阁的路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好像也不是纯粹的意外。
他写的世界、他定的规则、他创造的人——全部向他围过来了。像一个七年前的他自己送给现在的他自己的礼物，只是包装方式比较奇特——酸辣粉坨了、趴在桌上睡过去、绑定了个收税的吐槽值系统。
"礼物个屁。"他自言自语。
【系统：吐槽值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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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在青云宗东边，是一个三层的石塔。
说是塔其实更像仓库——青云宗建宗三百多年，藏经阁翻修了四次，每次都因为经费不够把设计方案砍掉一半。最近一次翻修本来要加盖第四层，后来因为姜执事在他门口贴的那张"预算审批"条子被风雨泡烂了三回还没批下来，最后不了了之。
林北走进藏经阁的时候，柳执事正在柜台后面对着一堆玉简发火。
"第三十七枚！"柳执事把一枚玉简拍在桌面上，"第三十七枚玉简查不出东西了！你们倒好，昨天值夜的弟子说'柳执事消消气'，消什么气？！藏经阁四千三百枚玉简，我每一枚都要对着纸质目录重新录入一遍？！"
柜台旁边站了三个外门弟子，都是轮值的。三人的表情像被罚抄经书的小学生。
林北走过去。
"柳执事。"
柳执事抬头。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化神期修为，头顶微秃，手里始终攥着一把算盘。
"林北？你来晚了。已经辰时三刻了。按规矩晚一炷香扣一枚下品灵石，你已经晚了两炷香。我还得跟你说玉简坏了你反正也不了什么，你回去吧。"
"玉简的事，"林北说，"我可能能修。"
整个藏经阁安静了一息。
三个外门弟子齐刷刷转头看林北。柳执事手里的算盘都停了。
"你、会、修？"柳执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一个外门弟子？炼气，你升到炼气五层了？什么时候的事？不对这不重要，你说你会修玉简的搜索系统？"
"试试。"
林北走到玉简主控台前。主控台是一块半人高的灵石面板，表面浮着几百个灵光文字，每闪一下就代表一个玉简在响应。现在这面板一片混乱，灵光文字全在乱闪，像红绿灯同时亮了。
他伸手按在面板上，闭上眼睛。
玉简搜索法阵的底层回路在他脑海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灵气流向、检索节点、那个该死的第四十八次查询淤堵，他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年他设计这个阵法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周末。
画完第二天，师兄看了一眼说"藏经阁又没人一天查四十七次书，你修它嘛。"于是他把修补方案画在纸上扔进抽屉，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他要靠七年前的记忆在一个灵气驱动的阵法上重做那一次修补。
"系统，"他在心里问，"你能帮我把灵力化成走阵的力道吗？"
【系统：可以。但需要消耗吐槽值。费用：80点。】
"扣。"
一阵暖流从掌心流过，灵力像流水一样顺着玉简面板传了进去。林北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灰白色的空间，那是玉简法阵的底层阵基。他在那里看到了熟悉的节点排布、熟悉的灵气回路、以及，
阵基第三十七行，留着一行灵力刻痕：「此处灵气满四十七转需清空回路。林北 2019.4.6」
他留下的。
七年前的自己留下的。
林北笑了一下。他伸手在那个刻痕上点了一下，灵力凝聚成修补纹路，把那行备忘变成了实际的阵法逻辑。回路清空的触发条件从四十七次改成了每四十七次自动清空一次并记录志。
然后他的意识弹回现实。
玉简面板上的灵光文字全部熄了，安静了一息，然后重新亮起，整齐有序，不再乱闪。
三个外门弟子爆发出一阵惊叫。
"修好了？！"
"不是，他真修好了？"
"炼气五层修玉简系统，"
柳执事把他的算盘一把扣在桌上，整个人冲到面板前，用手指点了一下搜索栏。一枚玉简应声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他掌心里。
《论吐槽与修炼》，无名氏，第一版。
柳执事看着这枚玉简，看了整整五息。然后转身面对林北，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怎么修的？"
"删了缓存。"林北说。
"……就这么简单？"
"柳执事，"林北说，"您不会想知道缓存是什么的。"
柳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外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灵石袋，从里面取出十枚下品灵石，塞到林北手里。
"这个月的轮值免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修玉简的事别往外说。要是被内门那边知道了，他们会把你调到藏经阁当长期值班员。以你的修为，"
他看了看林北腰间的弟子牌。
"等你筑基了再说。"
林北收了灵石。十枚下品灵石对一个炼气五层的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两个月的生活费。
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一个线索。
《论吐槽与修炼》，无名氏。
这本书一直在藏经阁，但从来没人借过。因为书名太奇怪了，"吐槽"这个词在修仙界本不存在。放在今天之前，林北看到这本书也不会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柳执事，"他说，"这本书我能借吗？"
柳执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简。准确地说，是《论吐槽与修炼》。
"可以。按规定，修好系统免一个月轮值加借书权限。但凡事都有代价，你确定要借这本？"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本书放在藏经阁三千七百年了，"柳执事说，"借过的人只有两个。第一个借回去第二天还了，说内容太扯。第二个借回去，第二天就失踪了。至今没找到。"
林北拿着玉简的手微微一紧。
三千七百年。两个人借过。一个觉得内容太扯，一个失踪了。
"没事，"他说，"我喜欢看扯的书。"
【系统：吐槽值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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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北回到自己的茅草屋，点亮桌上的油灯，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玉简的内容直接流入意识，
「《论吐槽与修炼》·无名氏」
「序言：修炼的本质是能量的累积与释放。然则，有一类能量自古以来被修道者所忽视，那便是情绪之力。笑、怒、哀、乐，各有其灵力共振。而其中最为特殊者，是'吐槽'，一种混合着嫌弃、无奈、关怀与默契的复杂情绪。其灵力密度约为普通笑意的三倍有余。」
「第一章：吐槽的本质，不是贬低，是期待。」
「吐槽与辱骂的不同在于，吐槽之人对吐槽对象抱有某种程度的期待。因为你期待一个人变得更好，你才会花时间去总结他的行为模式并指出其中的荒谬之处。纯然的仇恨不会滋生吐槽，只有掺杂了关切的嫌弃才接近吐槽的本质。」
林北拿着玉简的手慢慢蜷紧了。
这段话，他好像在哪读过。
不对。他没读过。但这段话的口吻、行文逻辑、甚至"吐槽的本质不是贬低是期待"这个观点，他在某个极深极远的记忆角落里似乎触碰过。
他继续往下读，
「第二章：吐槽值的炼化与转化。」
「吐槽值的转化效率取决于宿主对吐槽者的'接收意愿'。越是愿意正视自己的缺陷、越是愿意将他人的吐槽视为镜鉴之人，转化的效率越高。反之，若宿主心存抗拒，吐槽值虽可入账，但炼化率将大打折扣。」
「第三章：吐槽领域，高阶转化术。」
「金丹期后可解锁吐槽领域。在领域范围内，所有的吐槽行为将被十倍放大转化。但注意，领域不可滥用。因为吐槽领域同时也会放大宿主自身的情绪波动，包括恐惧、愤怒与悲伤。」
林北放下玉简。
金丹期解锁吐槽领域。
十倍转化。
还有，这本书的作者是"无名氏"。
但林北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无名氏就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七年前的。
他七年前在写《万界无敌》的时候，在笔记里潦草写下过一段关于"情绪能量转化"的设定。当时他觉得这个概念太绕了不适合放进故事里，就搁置了。后来也完全没用上。
但这个世界，这个在他笔尖下被创造出来的世界，把那段被废弃的设定变成了实物。一本书。藏在藏经阁三千七百年。
三千年。
他七年前写的。世界内过了三千七百年。
"系统，"他低声说，"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怎么回事？"
【系统：当前无法回答此问题。需要更高权限。建议宿主提升修为至金丹期后再查询。】
"又是金丹期。"
林北把玉简放进怀里。
窗外月光清冷。远处炼丹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孙不碌又在熬夜炼丹。
明天开始，他要想办法更快地获取吐槽值。
因为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是意外。
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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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天道视角】**
他翻到手札第两千三百四十八页。
「今天林北修好了藏经阁玉简系统。用的是他自己七年前写的修复逻辑。他还借了《论吐槽与修炼》，那是他七年前丢弃的设定残稿。他看到第三章的时候停了，应该是注意到了金丹期门槛。」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金丹期"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墨迹还没透。
「金丹期。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重新蘸墨，字迹比刚才深了三成。
「第七套方案已经部署完成。苏清歌的初始好感度设置在高限，21%。后续的每一次交集都会被微调，但不超出自然范围。我不能让林北感觉到有人在帮他。至少现在不能。」
他又翻了一页。纸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这是他在翻页的时候紧张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了。
「王铁柱的速度太快了。按这个效率，万界追令可能不需要推迟，甚至可以提前。但我不能让追令提前。提前意味着姜天佑会更早介入。而姜天佑的早期介入不在任何一套方案的可控范围内。」
他放下笔。抬头看窗外的因果线。
那个写着"苏清歌"的光点比昨天亮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那本《论吐槽与修炼》本来应该在三天后才被林北发现。但玉简系统提前崩溃了，是我没算到的变量。这意味着他可能会比预计更早知道金丹期的意义。」
他合上手札。最后一页的页角飘了一下。编号，第两千三百四十八页。
还差一千三百九十六页。
四十二天后，手札将写到最后一页。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有纸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林北突破金丹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