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姜禾早上揭水缸盖的时候,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抠了抠,冰碴子碎了一片,掉进水里无声无息。往缸里倒了一瓢热水等冰化了,才舀得出水来。
多费一瓢热水。她记住了。
她蹲在灶房门口,两手捧着刚舀出来的水。水是凉的,手指冻得发白,指尖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想起来——上辈子冬天洗手,水龙头往左一拧,热水就来了。她嫌水不够烫,还要等一会儿放放。
现在她连热水都得省着用。
豆芽的事上了轨,两盆轮着来,一盆出菜一盆冒芽,三天一轮不断档。后天要送十五碗,她昨晚算过了——大盆出十碗出头,碗里再凑四五碗,勉强够。不能再多了,再多盆和碗的量就接不上。
淋完水盖好湿布,她去灶房帮母亲。
父亲出门比她早。起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留了半碗粥,盖着另一个碗保温。母亲的习惯——父亲走得早,粥先给他盛一碗,剩下的温着等她和哥哥。
父亲去哪了她不知道,母亲没说她也没问。后来是周大娘来串门的时候提了一嘴:"你爹去帮镇北赵家翻地了吧?入冬前最后一茬了,赵家老二病了,家里缺人手。"
三十文。管一顿午饭。她在心里接了一句。
想到父亲的腰。弯下去翻地,一天下来不知道疼成什么样。但他不会说。他这辈子大概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疼"。
母亲今天没闲着。早饭后就坐在小凳上搓麻绳,一堆麻杆堆在灶房门口,她一一剥麻皮,剥下来的麻条泡进水盆里泡软,两股合在一起往大腿上搓。姜禾蹲旁边看了半天,试着搓了两,手劲不对,搓出来的松松垮垮一拽就散。
"你别搓了,手嫩。"母亲头也没抬,"去把昨天的豆芽择一择,碗里的该出了。"
她去择豆芽。择的时候偷偷看母亲——手粗,指节宽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垢,但搓绳的动作又快又稳,两麻条在掌心一搓一转,出来就是匀称的一细绳。
镇上女人都会搓绳。这不是手艺,是活法。捆柴、扎菜、系帘子、拴门闩——哪样不用绳?买一两文,自己搓不要钱。
母亲从来不挣大钱,不赶集不做买卖不跟人争长短。但她把家里每一个缝隙都填上了——补衣、腌菜、搓绳、管账。这些事小到看不见,但少了哪一样,这个家就漏风。
姜禾忽然想到上辈子的自己。她也不会做这些。她只会点外卖和拆快递。如果她没有穿过来,这个身体的原主会活成什么样?大概就是母亲这样——从姑娘到媳妇,一辈子搓绳补衣腌萝卜,子像筛子,到处漏风,到处拿手堵。
哥哥也不在家,天没亮就走了,没说去哪。他出门从来不解释,就像他做事从来不声张。
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屋里。不是闲着,手里在择豆芽,但脑子在转别的东西。
她试着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捡起来。来之前,她是什么的?在家看小说、刷短视频、养猫。猫叫橘团,胖,爱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她刷的短视频都是什么?美食探店、历史冷知识、"三分钟学会做XX"、穿越吐槽、"古代人的一天"。
她当时看得哈哈大笑,觉得古人真可怜。
现在她是那个古人。
做豆腐——她知道流程。泡豆、磨浆、过滤、煮浆、点卤、压制。短视频里看过,UP主说"豆浆煮到八十五度左右,慢慢倒卤水,边倒边搅"。八十五度。她连温度计都没有。那她怎么知道豆浆到没到?视频里的人凭经验——看泡沫、闻气味、用勺子试。她看过,但没记住。冒大泡的时候关火——是大泡还是小泡?关了火再倒卤还是倒着卤再关火?
不确定。
盐卤从哪来?制盐的副产品,盐铺应该有。但买多少?怎么稀释?稀释到什么浓度?
全不知道。
腌菜——她看过一个东北酸菜的视频。白菜开水烫了进缸,压石头,发酵一个月。北宋有白菜叫菘,但母亲已经腌了萝卜,缸占满了。而且腌菜是自家吃的,卖不了几个钱。
酱油——大豆发酵要几个月。等不了。
豆豉——宋人吃,但她只知道是发酵的,具体怎么做不清楚。
肥皂——穿越小说标配,油脂加碱。油脂她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碱……草木灰泡水是碱性的,她知道这个。但浓度怎么控制?做出来能不能用?做坏了浪费油脂,油脂在这个家比铜钱还金贵。
而且就算做出来怎么卖?她一个未嫁姑娘不能上街摆摊。让哥哥去卖?"这是什么东西?""洗东西的。""洗什么东西都行?""……大概?"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她记不清了,一硝二磺三木炭?还是七五一十五?记混了。而且她上哪弄硝石和硫磺?药铺倒是有,但一个姑娘家买硝石硫磺,那是嫌命长。
她把脸埋进手里。
短视频害人。三分钟看完以为学会了,真上手才发现一个步骤都记不全。什么"零基础做豆腐""穿越古代怎么活",弹幕刷得热闹,真到了没有煤气灶、没有温度计、没有电子秤的地方,那些"知识"全是碎的。像一地碎瓷片,哪一片都拼不成碗。
荒野求生也看过几期。吃虫子喝尿。还看过一个"原始人挑战",石头生火搭茅草屋挖地窖,但那个博主花了两年才搭出一个像样的庇护所。
她不是在荒野求生。她在一个有人情、有规矩、有眼睛的小镇上求生。荒野里没人管你什么,镇上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想出两件可能能做的事。
第一件:沤肥。不是普通的撒草木灰。她刷到过视频,落叶、厨余、草木灰和泥土分层堆起来,浇透水,盖上草,一两个月就是上好的堆肥。材料不要钱,院子里就有。也不用她出面——就在自家院角堆一堆,谁也管不着。但现在是冬天,温度低,沤肥得等开春才腐得动。先试一小堆。
第二件:发蒜黄。蒜黄和豆芽不一样,蒜瓣密密排在浅土里,浇透水,盖严遮光,十来天就能出黄嫩的蒜黄。冬天新鲜蔬菜少,蒜黄是稀罕货。但蒜瓣从哪来?得去集市买。而且她不确定北宋人吃不吃蒜黄。
都不成熟。但她记住了。不是现在做,是存着。
傍晚父亲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腰弯得比早上更深,放下锄头在门槛上坐了半天才慢慢直起来。母亲给他端了碗热水,他喝了一口歇了一会儿才说话。
"赵家明年开春要种麦,问张家借牛。托我问一声。"
"张家肯不肯?"母亲问。
"得看赵家出什么。借牛耕一天,至少二斗麦。少了张家不。"
"赵家答应了?"
"没定。我让张家先等着。"父亲顿了一下,"赵家还问了我,开春要不要一块翻地。三十文,管饭。"
他说这话的神情没有犹豫也没有高兴,就是平平地说了一件事。三十文,管饭。他的腰已经那样了,但三十文就是三十文,这个家没有他挑不挑的余地。
母亲没接话,只是晚饭的时候往父亲碗里多拨了一筷子咸菜。
哥哥是天黑前回来的。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小捆竹片,和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
竹片她认识,编篮子剩的。但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哥哥把石头放在灶台上翻了个面。一面平整,一面粗糙。
"磨刀石。河边捡的。家里菜刀钝了。"
他蹲在院里,取出菜刀蘸了水,在磨刀石上"刺啦刺啦"磨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姜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磨刀的姿势跟她见过的短视频完全不一样——没有花哨的手法,就是稳稳地推、拉、推、拉,每一下角度不变,力道均匀。磨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拿拇指试了试刃口。
"哥,今天你去哪了?"
哥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水,"去看了看李家的磨。"
姜禾心里一跳。
"看什么?"
"磨多大,多厚,什么石头的。青石磨,口径一尺二,上扇厚五寸,下扇固定。一个人推转费劲,两个人轻松。"
她张了张嘴。
他连磨的尺寸都去看了。没跟她说"我帮你去看磨",他只是去了。就像补盆、编篮子一样——他看见哪里需要补,就去补了。
"李家那口磨不是天天用。"哥哥又说,"下午到傍晚年那段时间是空的,豆子早上就磨完了。如果借磨,下午去用,不耽误他自己的生意。"
"你跟李家说了?"
"没有。先摸底。"哥哥把刀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跟人开口之前得把事情摸清楚,不然人家三句话就把你问住了。借磨用多久,什么时候用,出多少钱——你一样都答不上来,人家凭什么借你?"
姜禾觉得脸上有点热。她确实一样都答不上来。她只知道"做豆腐要石磨",但用什么磨、磨多久、怎么借、给多少钱——她一个都没想过。
哥哥站起来,把磨刀石搁到窗台上。
"慢慢来。想不清楚的时候先别动。"
他拎着磨好的菜刀进了灶房。
晚饭桌上,今天的菜是豆芽汤和咸菜。哥哥喝了一口汤说邱掌柜下次要十五碗,后天送。一百二十文。姜禾算了——两盆轮着出菜,大盆十碗出头,碗里凑四五碗,勉勉强强。"能。"哥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母亲收碗的时候说明天逢八集市开市,要去扯两尺布给父亲补棉袄。
姜禾注意到母亲说的是"扯两尺布"不是"买"。镇上人管买布叫"扯布",一个"扯"字把这件事变得常了,好像跟打酱油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母亲能拿去扯布的钱,大概就是她交上去的那些铜钱。
她想说"我来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又睡不着。不是因为冷——也冷。脚底像踩着冰,被窝暖不热。她把腿蜷起来侧着身,盯着窗户纸上那块灰白的月光。
她上辈子最怕的冬天是什么?是出租屋的暖气不太热,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刷手机,橘团趴在她脚边,外卖到了她还要纠结是穿拖鞋下楼还是让骑手放门口。
那个冬天她嫌不够暖。这个冬天她连暖气都没有。
她想过北方的炕。没住过,但同事说过——"外面零下二十度,炕上热得能烙饼,穿着短袖吃冰棍。"她当时觉得夸张。现在她觉得那不是夸张,那是天堂。
灶台能烧炕吗?她家没有炕。南方也没有炕。她家是木板床,底下架空,风从板缝里钻上来,跟睡在凉地上差不多。母亲睡前会灌一个汤婆子塞到她被脚,铜的,暖一两个时辰就凉了。
她想——如果能搭一个炕……
不是真炕。北方那种砖砌的大炕她搭不了,没有砖没有泥瓦匠。但她见过一种简易的——在床底下放炭盆,炭盆上盖一块薄石板,石板把热气往上散,床就暖了。
炭盆她家没有。炭贵,这个家烧的是柴。柴不能放进屋里的盆里闷烧——会熏死人。
那砖呢?土砖能不能自己烧?不行,她不会。窑温要上千度,她连个土窑都搭不出来。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拽到鼻子底下,呼出来的热气糊在布上,乎乎的。
脑子里转个不停。十五碗一百二十文,过税百分之二算三文,豆子成本三十文,一趟能净赚八十七文。一个月十趟八百七十文。听起来不少,但离一百五十文的磨钱够了,离四贯的地钱还远。离全家翻新棉被的钱,离给父亲看腰的钱,离让母亲不用再搓绳的钱——更远。
她又想到哥哥那句"想不清楚的时候先别动"。
她现在就想不清楚。但她急。她急这个冬天太冷、被子太薄、父亲的腰越来越弯、母亲的手越来越粗。她急自己什么都使不上劲——脑子里装着一整个现代世界,拿出来却连一碗豆腐都做不了。她急得想砸东西,但砸了还得赔,赔不起。
她急得想哭。但哭有什么用?这个家的人谁不冷谁不累?谁有空矫情?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被角攥紧了。
窗外有风,从官道那边吹来的,带着点河水的腥气。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闭上眼。明天。先把十五碗的豆芽发好。先把这个冬天扛过去。先活下来。
活下来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