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大早,林逸就搭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山参该出手了。诊所的事有了眉目,钱的问题就变得紧迫起来。翻修房子、买设备、进药材,哪样都离不开钱。他手头那点积蓄,连个像样的药柜都买不起。
县城最大的药材市场在城东,叫“康泰中药材市场”,是一栋四层楼的大厦。林逸上辈子来过这里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一楼是散货区,二楼是精品区,三楼是批发区,四楼是办公区和药行。
他直接上了二楼。
精品区的人比一楼少得多,来来往往的都是行家。林逸背着竹篓,穿着朴素,在一众西装革履的药材商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脚步从容,目光沉稳,不像是来卖药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他停在一家叫“同仁堂”的药行门口。
这家药行在县城很有名气,老板姓钱,叫钱万金,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做药材生意做了三十年,眼力极好,口碑也不错。上辈子林逸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讲信用的人。
“老板在吗?”林逸走进去,环顾四周。
店里的小伙计迎上来:“先生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我卖东西。”林逸拍了拍竹篓,“找你们老板来。”
小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钱万金穿着绸缎唐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他看了林逸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兄弟,有什么好货?”
林逸也不废话,从竹篓里拿出油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油布包打开的瞬间,钱万金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紫砂壶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野山参。”林逸说,“七十年左右,品相完好,须完整,您可以自己看。”
钱万金放下紫砂壶,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山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眼睛越看越亮,嘴巴越张越大,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兄弟,你这参,从哪儿来的?”
“自家山上挖的。”林逸说,“祖传的山场,一直封着没动过。”
钱万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做药材这行,最重要的规矩就是不问货的来源。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不能硬问。
“你打算卖多少钱?”钱万金问。
林逸伸出两手指:“二十万。”
钱万金摇了摇头:“高了。这参品相是好,但七十年不到,最多六十五年。我给你十五万,不能再多了。”
“十八万。”林逸说,“钱老板,这参的须您也看到了,两长须完整无损,光这两须就值三万。十八万,公道价。”
钱万金沉吟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十六万五,这是底价。你再不卖,我也没办法。”
林逸知道,这个价格已经是钱万金的诚意价了。他上辈子在药材市场混了那么多年,这点行情还是看得准的。
“成交。”林逸伸出手。
钱万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握住林逸的手:“小兄弟爽快!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林逸报了自己的银行卡号。
钱万金让会计去办手续,自己拉着林逸坐下喝茶。他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给林逸倒了一杯,笑眯眯地说:“小兄弟,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货?”
林逸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
钱万金眼睛一亮,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大约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这是什么?”钱万金皱了皱眉,凑近了看。
“野生茯苓,”林逸说,“六年生,品相完好。这块是我自己山上采的,不是市场货。”
钱万金用小刀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又亮了起来:“好货!六年的野生茯苓,现在市面上可不多了。这块你打算卖多少?”
“五千。”林逸说。
“四千五,我要了。”钱万金脆得很。
“成交。”
两笔交易,加上之前的一包金线莲和榆白皮,林逸的账户里多了十七万二千块。
走出药材市场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十七万,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诊所的启动资金,有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忙得脚不沾地。
周四上午,他去镇政府找分管卫生的副镇长,递交了中医诊所的申请材料。孙局长那边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手续办得很顺利。副镇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态度很热情,当场就签了字。
“小林啊,你开诊所是好事,镇上大力支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王副镇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谢谢王镇长。”
周四下午,林逸去了县城的中医院,找赵明远院长商量参与中医技术挖掘的事。赵明远比上次更热情了,亲自给他泡茶,亲自带他参观了中医院的针灸科,还把他介绍给了几个科室主任。
“小林,你的针法我们都很感兴趣。下周开始,每周来中医院坐诊一天,怎么样?诊金按专家标准算。”
林逸想了想,答应了。去中医院坐诊,不仅能增加收入,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到更多的病例,积累更多的临床经验。而且,这也是在县城打响名声的好机会。
周五,林逸去镇上找了施工队,约好了下周一来看房子,商量翻修方案。他要的不是普通翻修,而是按中医诊所的标准来改造——药房、诊室、治疗室、候诊区,功能分区要明确,布局要合理。
施工队的包工头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拍着脯保证:“林医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逸笑了笑,没把这话太当真。上辈子他见过的包工头太多了,拍脯的时候比谁都响,起活来各种偷工减料。等施工队来了,他得亲自盯着,一点都不能马虎。
周六下午,林逸如约去了白家。
白若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酸菜粉丝汤,还有她亲手包的荠菜饺子。
白若兰趴在桌边,眼睛都快掉到菜里了:“三姐,你今天是不是要把一年的饭都做出来?”
白若莲笑着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吃你的吧,哪那么多话。”
白若萱也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白在屋里午睡,王秀英去镇上赶集了,白老不在家。
白若薇今天没回来,说是店里搞活动走不开。
白若菊出院后回了娘家休养,住在二楼原来的房间。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今天还下楼来吃了午饭。虽然吃得不多,但能自己走动,不需要人扶了。
林逸到了之后,先上楼给白若菊把了脉。脉象比一周前又有好转,细弱的程度减轻了不少,左关脉的弦涩基本消失了。这说明肝气郁结的问题得到了很大改善,他开的疏肝理气方子起了作用。
“恢复得不错。”林逸说,“下周开始,我给你加一个针灸疗程,一周两次,配合中药,效果会更好。”
白若菊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林逸,我在家里闲得慌,想找点事做。”
林逸想了想:“五姐,你会不会做手工?比如缝香囊、做药枕之类的?”
“会一点。”白若菊抬起头,“我妈以前教过我。”
“那正好。”林逸说,“我诊所开了之后,需要做一些中药香囊和药枕,用来辅助治疗失眠、头痛这些病。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做,我给你算工钱。”
白若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犹豫了:“我不要工钱,能帮上忙就行。”
“工钱一定要给的。”林逸的语气很坚定,“五姐,你凭劳动赚钱,天经地义。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白若菊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从白若菊房间出来,林逸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白若萱。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在看。她抬起头,看着林逸,目光平静。
“若菊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逸说,“下周开始加针灸,应该恢复得更快。”
白若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周六晚上有事吗?”
林逸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我请你看电影。”白若萱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请你吃饭”一样随意。
林逸愣了一下:“大姐,你……请我看电影?”
“有问题吗?”白若萱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没有。”林逸连忙摇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请人看电影。”
白若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逸更意外的话。
“我也意外。”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林逸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哭笑不得。
晚饭吃得很热闹。白若莲的厨艺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连一向挑剔的白都多吃了半碗饭。白若兰吃得最多,一个人掉了大半盘饺子,被白若莲笑着骂了一顿。
白若菊也下楼来吃了晚饭,坐在白若萱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她夹菜的时候,右手还是有些抖,但比之前轻多了。
林逸注意到这个细节,在心里记了一笔。手抖的症状还在,说明气血亏虚还没有完全纠正。下周的针灸,要重点调理这个问题。
饭后,白若莲和白若兰收拾碗筷,白若萱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书,白回屋休息了。林逸走到院子里,给白若薇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服装店的事。
“薇薇姐,你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看诊所的装修。你对这些东西比我懂,我怕被施工队坑了。”
白若薇在电话那头笑了:“哟,知道找我帮忙了?行,下周二我休息,到时候我过来。”
“谢谢薇薇姐。”
“别谢我,请我吃饭就行。”
挂了电话,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没有昨晚多,但月亮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挂在头顶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若莲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今天辛苦你了,做了那么多菜。”林逸接过茶,喝了一口。
白若莲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辛苦,我喜欢做饭。”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来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林逸。”白若莲忽然开口。
“嗯?”
“下周我就回学校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你会想我吗?”
林逸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白若莲的脸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白净、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东西。
“会的。”林逸说。
白若莲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
“那就够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屋里,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月光。
林逸站在院子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站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林逸准备回去的时候,白若萱忽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给他。
“什么?”林逸接过来。
“睡衣。”白若萱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那个破屋子晚上冷,穿厚点。”
林逸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摸上去很柔软,标签还没摘。他看了一眼尺码,刚好是他的码。
白若萱怎么知道他的尺码?
这个问题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谢谢大姐。”林逸说。
“嗯。”白若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电影的事,下周六晚上七点,县城万达。别迟到。”
说完,她径直走进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逸站在白家的院子里,一手提着睡衣,一手端着空茶杯,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那套睡衣,又抬头看了看白家二楼的窗户,白若萱房间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出白家院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白若薇发来的消息。
“听说大姐请你去看电影?”
消息传得真快。林逸回了一个字:“嗯。”
“她从来没请人看过电影。你是第一个。”
林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白若薇又发了一条。
“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吧。反正我觉得,你麻烦大了。”
林逸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麻烦大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从白家到他那间破屋,走路只需要十分钟。但今晚,林逸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很多事。白若莲的那句“你会想我吗”,白若萱的那句“我也意外”,白若薇的那句“你麻烦大了”——这些话像一群蝴蝶,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怎么也赶不走。
推开院门,回到屋里,他把睡衣放在床上,打开灯,在八仙桌前坐下。
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了下周的工作计划:
“周一:施工队进场,开始翻修。”
“周二:跟薇薇姐一起去县城买诊所设备。”
“周三:去中医院坐诊。”
“周四:给五姐针灸。”
“周五:整理诊所手续,准备开业材料。”
“周六:陪大姐看电影。”
写完最后一条,林逸的笔尖顿了一下。
陪大姐看电影。
他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白若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她那句“我也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她自己会请他看电影?
还是意外他答应了?
林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床还是那张硬板床,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子,但他觉得,今晚的被子里,好像多了一种味道。
不是他的味道,是白若萱送的睡衣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