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卧床的第五天，黄狗已经彻底融入了我们家的生活。
它有了自己的“岗位”：白天卧在院门口晒太阳，顺便守着进出；夜里睡在堂屋门槛内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家里的鸡鸭起初还怕它，没过两天就敢在它身边踱步了，连那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从它面前走过，它都不带睁眼的。
可村里人的议论没有停歇。
这天晌午，几个妇人端着饭碗聚在村口老槐树下，话头又绕到了我家那条黄狗身上。
“陈家的黄狗你们看见没？那架势，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可不，昨儿个我从他家门口过，那狗抬头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你们说那狗到底什么来头？咱们这方圆几十里，谁家养过这么大的土狗？”
“我听说啊——”王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东西怕是山里的野物，沾了人气就不走了。你们想啊，深山老林里忽然冒出这么一条，来路能正吗？”
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可别胡说，人家救了老陈的命呢。”
“救命的就不能是邪物了？戏文里还唱白蛇报恩呢，那是啥？”
“哎呀越说越不像话了，人家一条狗招谁惹谁了？”
正吵着，张叔端着茶缸子走过来：“都别嚼舌了。老陈躺床上还起不来呢，你们在这编排人家救命恩人，良心让狗吃了？”
这话说得重，妇人们讪讪散开。
张叔叹了口气，朝我家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见过的事多，他总觉得那条黄狗不简单。倒不是说邪性，而是太通人性了，通得像山里的老把式。
我后来才知道，张叔那天下午专门来我家看了黄狗。
他蹲在院门口，黄狗就蹲在他对面，一人一狗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张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母亲说：“嫂子，这狗你们好好养着。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狗以后会给咱们村带来好处的。”
母亲当时只当他是客气话，没往心里去。
可张叔走出院门时，黄狗居然跟了出去，送他到路口才折返回来。
张叔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哪是狗，这他妈是个人。”
消息传开，村里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赵大膀子为首，觉得黄狗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山里什么邪祟变的，劝我们家趁早处理。另一派以张叔和几个老人为主，说这狗通人性、懂报恩，是难得的好犬，留在村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两派人在村口碰上了免不了拌几句嘴，但谁也不敢真到我家来说三道四——父亲虽躺在床上，可他那一身猎户的威风尚在，村里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真正让我对黄狗刮目相看的，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那天傍晚，赵大头不知道从哪儿喝了一肚子酒，晃悠悠地往家走。走到我家院门口的时候，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存心找事，他停下来，冲着院里骂骂咧咧。
“陈老三，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一万块钱不卖，你当你是哪葱？老子告诉你，那条狗来路不正，早晚要害死你们全家！”
母亲在屋里听见了，脸色一变，要出去理论。父亲拉住她，摇了摇头：“喝醉了的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赵大头没完，他翻过我家矮矮的院墙，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狗呢？那条野狗呢？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它，让它知道谁才是这山里的猎户！”
他手里攥着一手臂粗的木棍，眼睛通红，浑身的酒气熏得人发晕。
金子原本卧在堂屋门槛内侧，此刻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走出堂屋，站在院子中央，挡在赵大头和我们之间。
月光下，它的身影像一座小山。
赵大头举起木棍，朝金子抡了过去。
母亲尖叫了一声。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想冲上去拦住，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那一刻，金子动了。
它不是躲，而是迎上去，一口咬住了木棍的另一端。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我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划过，木棍就停在了半空中。
金子咬住木棍，没有松口。它歪头看着赵大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赵大头使劲往回拽，木棍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
那张醉醺醺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金子轻轻一甩头，赵大头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木棍脱了手，被金子叼在嘴里，像叼一树枝一样轻松。
金子把木棍放在地上，用前爪踩住，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赵大头。
那眼神里有警告，但更多的是怜悯——一个醉鬼，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着打狗？
赵大头的酒醒了大半。他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金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低头叼起木棍，走到院墙边，把木棍扔了出去。然后它回到赵大头面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一条被攻击的狗，倒像是一个大人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大头愣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眼眶居然红了。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赵大头走的时候，是抹着眼泪走的。
第二天一早，赵大头提了一壶酒、一刀腊肉，站在我家院门口，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学生。
“陈老三，昨晚的事……对不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条狗，是条好狗。比人强。”
父亲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进来坐。”
赵大头进院的时候，金子正卧在石磨盘上晒太阳。它抬起眼皮看了赵大头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是一种原谅的姿态。
赵大头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金子的头。金子没有躲，甚至微微侧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赵大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子打了半辈子猎，自以为了解山里的一切。没想到，到头来让一条狗给教会做人了。”
那天之后，村里再没人说金子的坏话。
那些原本站在赵大头那边的人，纷纷改了口风，说什么“我早就看出那狗不一般”“通灵的狗可遇不可求，陈家这是积了德”之类的话。
墙头草倒得快，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真正让我对金子的来历产生巨大疑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父亲能下地走路的第三天。
天气转凉，山里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我挑着木桶去村东头的井边打水，金子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井边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来打水的婆娘媳妇。她们看见金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让开路。
“哟，这就是陈家那条神犬吧？”
“啧啧，这毛色，真好看。”
“它咬人不？”
我摇摇头：“不咬，它很温顺。”
金子蹲在井边，安静地看着我打水。井绳吱呀吱呀地响，木桶沉下去，灌满了水，再被我一把一把地拽上来。
就在我把第二桶水提上来的时候，金子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井沿边，低头朝井里看了一眼。
然后它后退两步，朝着井口大声吠叫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叫声，而是急促的、尖锐的、带着某种警告意味的狂吠。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狗咋了？”一个媳妇抱着木桶往后退。
“是不是井里有啥东西？”
金子叫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它转过身，用嘴叼住我的裤腿，使劲往远离井口的方向拽。
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被拽得踉跄了几步。
“金子，你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它。
金子松开我的裤腿，又跑到井边朝井里叫了几声，然后跑回来继续拽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井不能靠近。
几个打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打了。
消息传到张叔耳朵里，他带着几个老把式赶到井边。他们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会是疯狗病吧？”有人嘀咕。
“不像，你看它多清醒。”
张叔沉吟片刻，叫人从邻村请了个懂风水的老先生。老先生围着井转了三圈，又让人放下绳子去量水深。
绳子放到底，拽上来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绳子的末端湿漉漉的，但只有不到平时一半的高度。
“水少了？”张叔皱眉。
老先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井壁上的青苔，脸色忽然变了：“这井壁有裂缝，水在往下渗。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月，这口井就得。”
“？”张叔吓了一跳。这口井供应着大半个村子的用水，要是了，几十户人家都得去两里外的山溪挑水吃。
“不止是的问题。”老先生站起来，指着井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水渗下去，会把井底的地基掏空。到时候这口井会塌，谁在井边谁倒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金子身上。
那条黄狗此刻已经安静下来，重新蹲在路边，舔着自己的前爪，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它无关。
可每个人都记得——是它，率先发现了井里的异常。
“这狗……”张叔的声音有些发颤，“它提前知道井要出问题，它在救人啊。”
那个曾经说金子“邪性”的王婶，此刻第一个端着一碗剩饭走过去，蹲在金子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狗啊狗，我不该说你坏话，你莫怪我。你是好狗，是咱们村的好狗。”
金子抬起头看了王婶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起了碗里的饭。
王婶破涕为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不到三天，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青溪村出了一条神犬，能识草药、能预知危险。
来我家看稀奇的人越来越多，院门都快被踩破了。
有人提着一篮鸡蛋来，说想看看神犬长啥样。有人抱着生病的娃娃来，说想让神犬“看看”，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往外赶人。
可也有一些人，带着别的目的。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青溪村。
在那个年代，小轿车是稀罕物。村里人围着车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县城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姓魏，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另一个穿着制服，口别着徽章，脸色严肃。
他们径直走到我家院门口，亮出了证件。
“你好，我们是县林业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家非法圈养国家保护动物，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母亲的脸刷地白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金子——那条救了父亲命、救了全村孩子的黄狗——正卧在院子里晒太阳，浑然不知一场大祸即将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