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谁都没胃口。
饭后,刘雪梅抹了抹嘴,像突然想起什么,冲竺梦安道:“别闲着,去把全家的衣裳洗了。”
说完,她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抱出来一堆脏衣裳,往门口木盆里一扔。粗布褂子,裤子,床单,鞋垫,什么都有。最上头还压着两件男人的旧衬衣,领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贯鸿轩留下的。
刘雪梅特意把那两件衣裳挑出来,扔得重了些。
“这个也洗。”
竺梦安看着那两件衣裳,没说话。
“看什么看。”刘雪梅眼皮一吊,“既然是鸿轩的媳妇,就得守着男人的东西过子。他人不在,衣裳总还在。你给我洗净了晒好,回头他回来也有得穿。”
这话说得像恩典,实际跟拿针扎人差不多。
赖蕙兰立刻在旁边接茬,“就是。人都跑得没影了,留两件旧衣裳给她抱着睡,也算有个念想。”
竺梦安垂下眼,把衣裳一件件拢进盆里。
她知道,这一家子就爱看她难堪。
可她偏不让她们看痛快。
“我知道了,妈。”
她声音轻轻的,把木盆抱起来时,那两件男式旧衬衫正好搭在最上面。灰扑扑的,带着汗馊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
前世她守着的,不就是这些破烂念想。
守到最后,连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夜色还没全黑,河边还有几个洗衣的妇人。
竺梦安抱着盆过去时,风一吹,盆里那股旧衣裳味直往上翻。她面上没露嫌,找了块石头蹲下,挽起袖子,先把衣裳一件件浸进水里。
河水凉,泡得手指发木。
她刚搓了没几下,旁边就有人凑过来了。
“梦安,又来洗衣裳啊。”
“啧,这么一大盆,刘雪梅可真舍得使唤你。”
“上头那不是贯家老二的衣裳?她还叫你洗这个啊。”
说话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围了上来。
她在河边那番话已经传开了,这会儿大家看她的眼神,比早上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一个胖些的妇人往她盆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问:“梦安,你跟婶子说句实在话,新婚那晚,你跟鸿轩到底成没成事?”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不洗了,齐刷刷看她。
比起男人跑了,她们更爱听这种。
竺梦安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
河水从她腕子上流下去,冰凉一片。
她没抬头,也没立刻答,只是咬了下唇,像是问到这儿就让人下不来台。过了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这种事,我一个做媳妇的,也不好拿到外头说。”
这回答跟没答一样。
可越这样,越勾人。
另一个妇人立刻追问,“那你白天咋还说要给贯家留后?没圆房,哪来的后。”
“就是。你总得有点准话,不然村里传来传去,回头全成了你的不是。”
竺梦安低着头,手上继续搓那件旧衬衣。洗衣板磨着布料,发出沙沙声。
她半晌没说话,等到几个人都快憋不住了,才像终于鼓足了勇气似的,低低开口。
“我会等鸿轩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要是老天怜惜,我也盼着,能给贯家留个后。”
河边一下静了。
她这话还是没正面说成了还是没成,可该听出来的,全听出来了。
她既然敢说“留后”,那就说明她自己心里是有底的。再加上这副低眉顺眼、委屈巴巴的样子,一下就把自己摆成了个苦命新媳妇。男人跑了,她不闹不怨,还一门心思想替贯家保个香火。
有个年纪大的婶子先叹了口气。
“这孩子,倒是真实心眼。”
“是啊,新婚夜就叫男人撂下了,还想着留后,也算有情有义。”
“贯家要是再苛待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几个人的风向立刻又偏了。
也有人还想刨问底,可这时候再问,就显得自己刻薄。
竺梦安垂着眼,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却把衣裳搓得发白。她知道,话说到这儿正好。再多,就过了。
就在这时,后头哗啦一声响。
一瓢河水兜头泼过来,没浇到她脸,却把她衣摆和鞋面全打湿了。
河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竺梦安慢慢转过头。
赖蕙兰提着木瓢站在后头,脸上挂着点讥诮,“哎呀,手滑了。”
她嘴上说手滑,眼里却半点歉意都没有。
“资本家小姐就是会装。洗个衣裳跟守节牌坊似的,张口闭口留后,怎么着,想让全村都夸你贞烈?”
旁边几个妇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赖蕙兰这人,嘴一向坏,可当着这么多人泼水,也确实有点欺负人。
竺梦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没发作。
她只是慢慢把手压在腰侧,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是突然不舒服。动作不大,脸色却更白了。
“你没事吧?”有人先忍不住问。
“是不是闪着腰了?”
“蕙兰,你这也太过了。”
赖蕙兰原本还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结果她不接招,只扶着腰皱了下眉,倒像真被欺负狠了。
旁边人一开口,赖蕙兰反倒成了没理的那个。
“我不就是泼了点水,至于吗。”赖蕙兰梗着脖子,“她自己娇气,关我啥事。”
“再娇气也是新媳妇,你一当嫂子的总该让着点。”王婶子皱眉道。
“就是。人家都这样了,你还拿话戳她。”
竺梦安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缓过来了,才低声道:“我没事,大嫂也不是故意的。”
她越替赖蕙兰说话,旁人越觉得她可怜。
赖蕙兰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偏偏再说就显得她欺人太甚,只能狠狠剜了竺梦安一眼,端着盆走到另一边,摔摔打打地洗衣裳。
河边这场小曲,很快又传回了贯家。
等竺梦安抱着洗好的衣裳回去,天色已经暗透了。院里竹竿上还空着一截,她得踩着小板凳把衣裳往高处搭。
洗过的布料沉,水还没拧太。她一手托着盆,一手往上举,胳膊酸得发抖,最高那竹竿总差一点够不着。
她正踮脚,头顶忽然压下来一只手。
不是碰她,是把高处那竹竿往下按了按。
竺梦安心里一跳,转头就看见贯景平站在旁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得很近,身上带着夜里外头的凉气。
手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竹竿压低了半截。
“挂吧。”他说。
声音不高。
竺梦安抿了下唇,赶紧把衣裳搭上去。她动作快,像恨不得离他远点。可最后一件递上去时,两人指尖还是碰了一下。
一下,很轻。
她手是凉的,指腹还泡得有点发皱。
贯景平的手却热,掌心粗糙,碰上来那一瞬,竺梦安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手,像碰着了什么烫东西。
“大哥。”
她低声叫了一句,规规矩矩的,头也没敢抬。
贯景平盯着她,没急着松竹竿,只压低了声音问:“你会不会用桂花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