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把两张空白稿纸铺开。
一张在姜晚面前。
一张在姜雾面前。
铅笔削得很尖,灯光落在白纸上,刺得人心里发空。围观的人自动退开半圈,没人再高声说笑。刚才嘲讽姜雾的人,这会儿都端着杯子等结果。
这个圈子最现实。
同情归同情,热闹归热闹,真有本事的人才会被记住。
姜晚坐下时,手背上的胶布被灯照得发白。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十五分钟而已。
她不是没画过。那些稿子她看了很多遍,沈曼找来的老师也陪她练过现场表达。她知道月雾系列的外形,知道项链的弧度,知道雾兰暗纹怎么画得漂亮。
可延展稿不是临摹。
周明岚要的是“下一笔”。
下一笔应该从哪里走?
姜晚脑子里忽然一片空。
姜雾没有坐。
她站在桌边,先把纸转了个方向,又把玉坠从领口拿出来,放在纸角旁边。玉色贴着白纸,像一滴冷雾。
许知夏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等她落笔,许知夏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才是姜雾。
不追着谁解释,不急着讨谁喜欢,只要纸和笔在手,她就稳得住。
计时开始。
姜晚先落笔。
她画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一停就忘。线条漂亮,外形也够熟练,围观的人里有人轻轻点头。
姜雾却迟迟没有动笔。
宋予薇忍不住低声说:“不会是装的吧。”
许知夏看她:“你是不是又想端酒?”
宋予薇闭嘴。
第五分钟,姜雾才落下第一条线。
不是项链,也不是戒指。
是一段锁骨。
很淡的骨线,往下接一片衣领,像在给佩戴者找位置。然后才是坠身,雾兰的叶子没有直接展开,而是从衣料边缘微微探出来,像夜里水汽浮过皮肤。
周明岚的眼神变了。
懂设计的人都看得出区别。
姜晚画的是首饰。
姜雾画的是人戴上它以后,首饰怎么活。
第八分钟,姜晚已经开始慌。
她画完了自己熟悉的部分,想加新元素,却怎么加都不对。多一颗碎钻显俗,拉长弧线显笨,改成针又断了系列气质。
她额角出了汗。
偏偏旁边有人看着。
她不能停。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重线。
姜晚脸色白了一下,想用手盖住。
周明岚看见了,但没说。
第十二分钟,姜雾画完第一版。
她没有停,又在旁边补了第二版。
第二版更简洁,去掉了第一版里最容易讨喜的细节,只留下三道骨架线。普通人看不出好在哪里,周明岚却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结构可以量产。”
姜雾点头:“第一版适合高定,第二版适合入门线。雾兰不能只做给宴会灯光,也要做给常。”
这话一出,展厅里安静了。
姜晚握着笔,指节发白。
她从没想过这个。
她只想过怎么漂亮,怎么赢,怎么让别人夸她有天赋。
最后一分钟,姜雾在纸角写了两个字。
雾生。
玉坠微微发热。
她脑海里闪过母亲站在工作室窗边的背影。沈清黎说,设计不能只为被看见,也要让戴的人觉得自己被照顾。
姜雾眼睫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她没有停笔,笔锋反而更稳。
计时结束。
助理收走两张稿。
姜晚抬头,眼泪已经蓄好:“姐姐,你画得很好。可这也不能证明我的是偷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审美相似也正常。”
这句话把自己放得很低,也把争议重新拉回“姐妹相似”。
宋予薇立刻接上:“是啊,姜雾,你不能因为自己画得好,就说晚晚一定偷。”
周明岚没有说话。
她把两张稿并排放到灯下,又让助理把姜晚原本展示的三张半成稿拿来。
纸与纸之间,一些线条重复得太巧。
姜晚的心跳一点点变快。
姜雾却在这时打开画筒。
里面没有完整原稿。
只有一张旧照片的放大打印。
照片里,沈清黎站在工作室桌前,手边压着一张半开的草图。
草图只露出一角。
正是姜晚今晚展示稿里,最漂亮也最不该出现的那一道雾兰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