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大夫住在城东一条极窄的巷子里。
锦瑟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裳，戴了一顶简素的帷帽，由翠屏跟着，步行走过去的。没有乘轿，也没有用府里的人，怕引人注意。
崔老大夫今年已经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不花，耳不聋。见到锦瑟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小姐，您来了。
这个您字，让锦瑟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她说，崔爷爷，我母亲是不是在你这里存了一份药渣。
崔老大夫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那个油纸包纸边都发黄了，但是包得很严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防的草纸，再打开，是一小团黑色的药渣，透了的，闻起来有一种苦而沉重的味道。
崔老大夫坐下来，叹了口气，说，这个方子写的都是温补的药，但是老夫拿去让药局的人验过，里面多了一味钩吻。
钩吻。
锦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钩吻，慢毒，每剂加一指甲许，不致死，但是长期服用会让人五脏衰竭，症状就像是病逝。
她在前世的时候听说过这味药。那时候在宫里，有个妃子就是用钩吻毒死的另一个妃子，事败之后那个妃子被打入了冷宫，案子审了整整半年才定。
所以这味药在京城里是能买到的，有来路，有制法。
崔老大夫说，钩吻微苦，掺进汤剂里不太容易察觉，但是如果有人知道你在吃什么补药，就可以把它加进去，一点点来，一年两年，人就没了。
锦瑟听他说完，问了第一个问题。她问，能查出来这味药是从哪儿买的吗。
崔老大夫摇头，说这种人不会去正经药局买，多半是去黑市抓的药，抓一次可以用很多年，时间一长，本找不到源头。
锦瑟又问，那这件事，大夫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崔老大夫摇了摇头。
崔老大夫看着她，认真地说，大小姐，这些事了了之后，老头子也该回老家了，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人老了反而怕事了。
锦瑟说，崔爷爷，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安排车马，随时都行。但是走之前，我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崔老大夫点了头。
锦瑟说，第一，你把钩吻的药性、用量、中毒后的症状，写成一份医案，写清楚，用你的印，我带走。第二，如果以后需要你作证，你能不能站出来说，那份药渣是夫人交给你保存的。
崔老大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夫人对我有恩，当年我儿子病重，是夫人拿了自己的体己钱帮我看的，我再怕事也怕不过这一份恩。我写。
锦瑟站起来，对他微微躬了躬身，没有说话。
崔老大夫开始研墨的时候，手有点抖，锦瑟看着那只满是皱纹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痛快。
走出那条窄巷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下来了。
翠屏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锦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她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就是带人来拿医案的时候。
回到府中，她第一件事是去账房把账目搬回来，继续算。
七间铺子，三处田庄，五年账目，她整算了两个晚上，翠屏在旁边帮着念数字，她拿笔一行一行地画。
结果和她预料的差距不大。
每年铺子和田庄的收益，账面上的数目和实际应该有的数目之间，有明显的缺口。布庄的七次是她已经查出来的，另外还有锦缎庄五次，钱庄四次，首饰铺三次，田庄因为地契分散，账目更难查，但是凭她对数字的直觉，漏掉的更多。
全部加在一起，按照她的粗估，五年流失的银两，起码在八千到一万两之间。
这不是柳姨娘一个人吃得了的数。
柳家。
她的直觉是对的。柳家一直在这套产业链里面抽血，柳姨娘是前端伸手的女人，柳家是后背的账房。而柳家之所以能和这整件事对接上，是因为萧景琰需要一个钱袋子。
前世柳家爬得很高，就是因为替萧景琰办了很多用公账走不了的钱，换来的是柳家子弟在朝中的位置。柳姨娘的哥哥柳文远，后来做到了户部主事，就是这条路升上去的。
现在这条线上的人，她都找到了。
一个柳姨娘，两个铺子的管事嬷嬷，一个账面漏洞被发现、被迫做局的账房。
但是动柳姨娘要等时机。
锦瑟现在不急着动手，因为她需要让柳姨娘先漏出更多破绽。上次第一局打完，柳姨娘被迫还了一千八百两，断了两手指。她不会坐以待毙，等她开始出招的时候，就是抓她第二个把柄的时候。
坐在窗下翻册子的时候，翠屏送了一碗杏仁茶进来，锦瑟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不怎么烫了，翠屏说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怕打扰她。
锦瑟看了翠屏一眼，说，以后不用等，东西热着送进来就好。
翠屏笑了笑，转身要走，锦瑟又把她叫住了，说，城南那个沈君安，你派人去查一下他现在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但是不要惊动他。
翠屏记下，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火在纸面上晃了一下又稳定下来，锦瑟把最后几行数字核完，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万两。
她要让柳家，一块肉一块肉地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