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的公鸭嗓还在半空飘。
那声“抢这玩意嘛”带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讲台发黑的木纹上。
陈惊蛰大拇指狠狠压着那张纸。
劣质纸张的粗糙颗粒磨着他的指肚。
他没吭声。
口那团火烧得肋骨生疼。
孙连城愣了半秒。
那只胖手在半空僵着，食指弹了两下，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老王八。
“你……你聋啦？老子问你话呢！”
他粗喘着气。
地中海周围那几湿头皮贴在脑门上，滑稽得冒油。
台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人突然掐了脖子，一下全停了。
头顶上，绿漆掉了一大半的铁皮风扇“嘎吱嘎吱”刮着闷热的空气。
前排几个男生伸长了脖子。
铁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惊蛰哥你……”
苏婉儿坐在最前面。
手里那块绣花手帕捏变了形。
她眼皮扑闪两下，装出一副吓坏了的死出，细声细气地哼唧。
陈惊蛰没看她。
两只手稳稳捏住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处分书顶端。
手腕翻转。
“你敢——！”
孙连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变调破音。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大喇叭跟前被无限放大。
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白底黑字从中间裂成两半。
那个象征着学校权威的大红印章，被硬生生扯得粉碎。
孙连城眼珠子快瞪掉到鼻梁上。
胡萝卜粗的手指伸出来，浑身肥肉哆嗦个不停。
“你、你个兔崽子你……”
陈惊蛰动作没停。
把手里的两半废纸叠在一起，手指发力。
“嘶啦。”又是一声。
接着。
“嘶啦！嘶啦！”
几下功夫。
那张能毁了他一辈子、上辈子让他背锅到死的处分书，变成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
他手腕猛地一扬。
白花花的纸屑像冬天下的大雪。
劈头盖脸砸向孙连城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纸片顺着他那稀疏的地中海往下掉。
有两片还死死粘在他冒汗的鼻尖上。
安静。
大礼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连风扇轴承摩擦的声音听着都嫌吵。
后排不知哪个系的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小心咬了舌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嘶”。
“造反了……反了天了！”
孙连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纸屑。
厚嘴唇哆嗦得像通了电。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闷响。
“陈惊蛰！你是不是以为学校治不了你？毁坏公文！罪加一等！”
孙连城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吐沫星子乱飞。
“你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偷儿！”
“老子今天非把保卫科叫来，把你那双贱爪子打断！”
陈惊蛰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张拍得乱响的破木桌子。
红漆斑驳，边角起毛。
就是这张桌子。
上辈子他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抖着手签了那个要命的名字。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腾。
他后退了半步。
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解放鞋鞋底摩擦着水泥地，发出一声涩的闷响。
下一秒。
他抬起右腿，带着全身的力气，冲着那张讲台桌猛地踹了出去。
“砰——咔嚓！”
巨大的爆裂声平地炸起。
用了快十年的木头桌子，两条前腿应声断裂。
桌面整个翻转，砸向后方。
桌上的茶缸子、花名册、大喇叭、红岩墨水瓶。
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哐当！”
铁皮大喇叭砸在木地板上，摔瘪了一大块。
麦克风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长啸。
“嗡——”
前排几个女同学吓得捂住耳朵，尖叫着往后缩。
蓝黑色的墨水泼在灰色的水泥台上，像一滩恶心的脏血。
桌子翻飞的瞬间，边角狠狠磕到了孙连城的肚子。
“哎哟！”
孙连城猪般嚎了一嗓子。
二百斤的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墩在黑板下面的木踏板上。
灰尘腾起。
陈惊蛰站在满地狼藉中间。
膛剧烈起伏，带出粗重的呼吸声。
他居高临下，看着四脚朝天挣扎的孙连城。
“处分老子？”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这破书，老子不念了！”
“但不属于我的黑锅，谁他妈也别想扣！”
怒吼声没有用麦克风。
却硬是在空旷的大礼堂里砸出了回音。
这下底下全炸锅了。
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几千号人瞬间沸腾。
“！他把导员打了！”
“连桌子都掀了？这陈惊蛰疯球了吧，不想活了？”
“牛啊，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今天吃炸药了？”
几个戴着厚酒瓶底眼镜的男生凑头嘀咕，吓得连连摇头。
旁边那个刚才伸腿绊人没成反被踩的矮个子男生。
脸煞白，悄悄把脚往椅子底下死命缩。
生怕台上那个活阎王记仇。
孙连城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双手撑着满是粉笔灰的木地板，吭哧吭哧想爬起来。
西装裤子上擦了一大块白印。
“保卫科！保卫事死哪去了！”
孙连城起了一半又脚底打滑，只能半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嚎。
“赶紧来人把这小畜生摁住啊！造反啦！殴打老师！”
他指甲缝里全嵌着灰。
指着陈惊蛰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陈惊蛰你完了！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老子不光要开除你，还要把你送局子里去踩缝纫机！”
前排有几个平时爱献殷勤的男学生。
屁股刚离开凳子，蠢蠢欲动想上前按人。
陈惊蛰冷眼扫过去。
那几个男生接触到他带着血丝的眼神，后脖颈子猛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全把屁股坐了回去。
谁也不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那小子刚才一脚踹碎实木桌子的力气，踢在人身上非死即残。
孙连城看没人帮忙，急得拿手直拍大腿。
“去报警啊！你们这帮死人愣着嘛！去外头叫警察来！”
他扭头冲着前排吼，脸上的肥肉一甩一甩的。
“今天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陈惊蛰看着他这副丑态。
嘴角一点点扯起个弧度，那是没有半点温度的冷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碎裂的桌子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孙连城吓得往后直缩。
后背紧紧贴住黑板，蹭了一背的白灰。
“你、你想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陈惊蛰弯下腰。
脸凑到孙连城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头肥猪身上那股馊茶水混着汗臭的味道，直冲鼻腔。
陈惊蛰没动手。
只是用那种看死狗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报案抓我？”
陈惊蛰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省省你的吐沫星子吧。”
孙连城愣了，半张着嘴，忘了嚎叫。
陈惊蛰直起身，伸手掸了掸粗布衣摆上沾着的浮灰。
“不用你叫。”
他眼神越过孙连城秃掉的头顶，看向礼堂半开的大门。
“我已经让人去报警了。”
孙连城脑子嗡的一下，像被大锤抡了一记。
“你、你放什么狗屁？你一个贼自己报警抓自己？”
他结巴着，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
陈惊蛰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黑锅？上辈子他背了，背得家破人亡。
这辈子想故技重施？做梦。
他转过身。
台阶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一步步走下讲台。
底下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跟着他的步伐移动。
没人说话。
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陈惊蛰停在第一排的过道前。
头顶上刮着热风，吹乱了他额前略长的黑发。
他低下头。
目光死死锁定坐在椅子上、正哆嗦着肩膀的苏婉儿。
苏婉儿手里那条手帕已经快被扯烂了。
她本以为陈惊蛰会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认错。
谁知道这人今天活像个从爬上来的活阎王。
那股子压迫感随着陈惊蛰的靠近，像一座山似的砸下来。
苏婉儿觉得喘不上气。
周围空气里那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儿，这会儿闻着直犯恶心。
陈惊蛰就站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
身躯高大。
男人的影子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罩在里头。
苏婉儿僵硬地抬起头。
迎上陈惊蛰那双毫无波澜、却像刀子一样的黑眸。
她心尖猛地一哆嗦，喉咙巴巴的。
刚才那肚子假惺惺的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冒不出来。
“惊、惊蛰哥……”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眶通红。
她努力眨巴眼睛，想挤出两滴眼泪来扮可怜。
“你别冲动呀。咱们、咱们有话好好说成不？”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试探着想去扯陈惊蛰洗发白的衣角。
“那个……你要是真没钱赔，我、我再回宿舍翻翻……”
陈惊蛰突然往前近半步。
硬胶鞋底碾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
“哭啊。”
陈惊蛰下巴微抬，冷冷地俯视着她，“刚才挤那几滴猫尿不够看，继续给我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