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沈知礼的愤怒,沈婉宁平静以对:“父亲,我说的是您的行为,您评判的却是我的对错。说到底,咱们说的,是两件事。”
沈知礼无法自圆其说,就拿情感来压制她,她不认。
而且,她还要直接戳破。
沈知礼面沉似水:“当时考评,投其所好,把东西送给了上面的人。在当时,这也是无奈之举。”
说话时,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沈婉宁却依旧维持着正常的音量:“原来是这样啊。就那一次么?”
如果只有那一次,就不会有这么多东西对不上号。
“不止那一次。”说话时,沈知礼语气加重,有点赌气的成分。
跟晚辈交代这种事情,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身为父亲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沈放急忙看向沈婉宁,疯狂用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说了。
然而,沈婉宁视若未见,甚至还很有耐心地询问:“那么这件事,父亲打算如何办?”
“东西用了就是用了,还能怎么办?”沈知礼怒声反问。
“父亲,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归我和哥哥所有。按理说,您是没理由拿的。”
“古往今来,就有父债子还的道理!”
“没错,是有父债子还的道理。但是,那是在做父亲的去世后。”说完,沈婉宁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知礼。
她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沈知礼还没死,就算是父债子偿,也还没到时候呢。
“你这是在诅咒我!”沈知礼怒不可遏。
“父亲,您误会了。我只是在就事论事。您在吏部为官,最该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在言辞上,您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牙尖嘴利!你果然是牙尖嘴利!你是不是以为你有霍家撑腰,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父亲,您看,您又意气用事。咱们在讨论您做错的事情该如何补救,您却一味地在指责我,这不是颠倒是非吗?”
说到底,沈知礼还是在故意混淆她的视线。
而她,不会上当。
沈知礼怒气未减:“你说,你自己说,这件事你想如何?”
“无妨,父亲照价赔偿也就是了。”沈婉宁煞有介事地分析,“回头我去问问外祖父,当年筹备这些嫁妆都花了多少银子,保准不让父亲您吃亏也就是了。”
沈知礼气得瞪圆了眼睛:“这件事你竟然还要告诉你外祖父?”
“对啊,不告诉他,怎么能知道这些东西原本的价格?毕竟,过了这么些年,这些东西贵了好几倍呢。要知道,这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说起来,问问外祖父,还能给您省些银子呢。”
沈婉宁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了沈知礼考虑。
沈知礼气得要紧。
这时候,孟氏上来打圆场:“婉宁,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的。”
“夫人,您这话就奇怪了。我这是在为父亲着想,若是他动用亡妻嫁妆的事传了出去,影响的是他的名声。您想想看,如今父亲刚刚被封为安平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要谨慎些才好。”
沈知礼暗暗咬牙,看向孟氏:“开库房,给她银票!”
孟氏大惊,却放缓了语速问道:“给多少?”
她希望沈知礼能再仔细考虑考虑。
毕竟,这些被换掉的东西价值不菲。
“给她、十万两银票!”
“侯爷!”孟氏语气加重。
十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目。
沈知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孟氏顿时噤声,点头应道:“好,妾身这就让人去取。”
沈知礼转脸看向沈婉宁:“如此,你可还满意?”
“父亲,您言重了。说到底,这件事保全的是您的名声和体面。当然,您能给我这样的答复,我很满意。”
“那就好。”沈知礼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说完,他拂袖而去。
很快,孟氏的人送了银票过来。
千两的银票,足有一百张。
沈婉宁数过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这些银票我就收下了。”
“好。”这一瞬,孟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不过,夫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沈婉宁提醒。
“什么?”孟氏问。
“方才您说过,沈璐瑶在府里这么些年的花销,您负责。还有我母亲那些被她穿戴过的嫁妆,折损的费用也是要算的。”
“好,稍后我会让人再送一万两银票过来。”
“好啊,我等着。”
很快,孟氏的人就送了银票过来。
孟氏又跟沈婉宁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偌大的库房里,只留下沈放和沈婉宁二人。
沈放盯着沈婉宁手里的银票匣子,垂涎欲滴。
他很快开口:“这十万两银票,是不是有我的一半?”
有了这些银票,他就能体验一下一掷千金的滋味儿!
他都不敢想,若是他揣着五万两银票进赌局,会是何等恢弘盛大的场面!
怕是整个赌场的人都要被他吸引!
还有那春风楼的姑娘,还不得个个扭着纤细的腰肢到他跟前来敬酒?
那场面,真是想想都觉得畅快啊!
沈放越想越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上了。
然而,沈婉宁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这银票,我一张都不会给你。”
“啊?为什么?”沈放既惊讶又愤怒,“为什么不给我?母亲被换掉的嫁妆是咱们两个人的,既然如此,父亲给的银票也应该是咱们两个人平分。你想独吞,那是万万不能的!而且,刚才在父亲面前,我是帮了你的!”
“做哥哥的帮自个儿的妹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说话时,沈婉宁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不带任何情感。
“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虽说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但我还是更喜欢璐瑶。她比你温柔,也比你讲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跟我红过脸。”
听完,沈婉宁笑了:“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要是还想让我帮你,就把钱分我一半。”
“钱我不会给你,因为,你守不住。”
“你没给我,怎么知道我守不住?”沈放理不直,气也壮。
沈婉宁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母亲被换掉的嫁妆不止这个数,但是,你知道为什么父亲给了十万两,我没有再加价吗?”
“为什么?”沈放不解。
“因为,这已经是他忍耐范围内最大的数额了。”
若是再多,沈知礼不会给。
而且,就连这十万两银票,沈知礼也没打算彻底给她。
不过这些,沈婉宁没说。
有些事,她暂时还不想让沈放知道。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沈放需要慢慢消化,若是她用了猛火,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更何况,有些事她就算是说了,沈放也不会信。
除非摆在沈放面前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沈婉宁的话,沈放没太明白,却仍伸出手去,坚持要钱:“我不管,把该给我的五万两银票给我!”
沈婉宁没有回应,只看着满屋子堆放的嫁妆箱子,视线在上面一一流连。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伤感:“哥哥,你说母亲当年带着这些嫁妆嫁进来的时候,可曾想过若年后,她魂归天外,这偌大的人世间,只留下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