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铁皮的,刷了绿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陈央跟着老吴走进去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坐在那张木椅子上了。四十二岁,其貌不扬,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老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陈央坐在侧面,面前是一沓空白笔录纸。
“刘师傅,又见面了呀。”老吴的语气不紧不慢,像个聊天的邻居。
“嗯。”刘建国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普通话标准,听不出老家口音。
“再跟侬核实几个细节哦。上周晚上,你去宋志远家,大概几点到的啦?”
“八点半左右。”刘建国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具体时间没看,天黑了有一阵了。”
“待了多久呀?”
“一个多小时吧。九点多、快十点走的。”
“你们聊什么了呀?”
“随便聊聊。他感冒了,我问他吃药了没有,他说吃了,我说那早点休息吧。喝了两杯麦精,我就走了。”
“杯子谁洗的啦?”
“我洗的。我看他感冒难受,就顺手洗了。”
老吴顿了一下:“侬用的是哪只杯子呀?”
“蓝花的那个。”
“你们抽烟了吗?”
“抽了。我递给他一,他说他抽自己的。他抽的牡丹,我抽的大前门。”
“他抽了几呀?”
“就一吧。我没注意。”
老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往后一靠,没再问下去。
陈央在笔录纸上记着,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刘建国的每一个答案都刚刚好踩在证据上。
她想起邵锋那句话:太净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建国的侧脸。
就在这时候——
【哎哟喂,上周六晚上七点半左右,虹江路老电影院后门那条弄堂里,这位老实巴交的刘师傅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碰头了呀。聊了得有二十来分钟,分开的时候那个人还从信封里抽出几张东西递给他。啥关系哦?这么神秘兮兮的。】
陈央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皮,心跳快了两拍。
上周六。那是宋志远死前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了刘师傅,上周六晚上,侬是不是去过虹江路那边啦?老电影院后头那条弄堂。”
刘建国转头看她。
那一瞬间——
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看陈央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的愣,是没想到你会问这个的愣。
“没去过。”他说。
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快了一点。
“是吗?”陈央歪了下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路过,看着像侬呀。穿的也是工装。”
“你看错了。”刘建国说。
老吴慢慢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没点。他看着刘建国,话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刘师傅,侬上周六晚上在哪儿啦?”
“在家。”刘建国说。
“几个人呀?”老吴问。
“就我一个。”
“没人能证明咯?”
“没有。我一个人住的。”
老吴点了点头,没停。
“几点到家的啦?”
“下班就回去了。五点多。”
“到第二天早上没出过门?”
“……没出过。”
“晚饭吃的啥呀?”
刘建国顿了一下:“面条。”
“下的面条?还是剩饭呀?”
“下的面条。”
“啥浇头啦?”
“阳春面。没浇头。”
“几点吃的呀?”
“六点多。”
“吃完嘛了啦?”
“听了会儿收音机。”
“听的啥节目呀?”
“忘了。随便听听。”
“哪个台啦?”
“不记得了。”
“几点睡的呀?”
“九点多。”
“睡前嘛了啦?”
“洗了脚,就睡了。”
老吴“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他,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拉家常:
“刘师傅,上周六晚上七点半,侬一个人在家,下了碗阳春面,听完了一个不记得哪个台、不记得啥节目的收音机,八点多洗了脚,九点多就睡了。一整个晚上,没出过门。”
他把这句话说完,停了一下。
“对伐啦?”
刘建国看着老吴,喉结动了一下。
“对。”他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吴没再追问这个。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但眼神收了回来,像是在翻笔记本上的什么东西:
“刘师傅,你跟宋志远认识多久了呀?”
“两年多。”刘建国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哪能认识的啦?”老吴这句话里带了个。
“在厂里。他是后来调过来的,技术科人不多,慢慢就熟了。”
“你们关系哪能啦?”
“还行吧。聊得来。”
“聊啥呀?”
“技术上的事。他学历高,懂的比我多,有时候向他请教。”
“只聊技术啊?”
“还能聊什么?”刘建国反问了一句,语气很平。
老吴没接他这个反问,又问:“侬平时跟其他同事来往多不多啦?”
“不多。”
“为啥啦?”
刘建国顿了一下:“性格就这样。不爱凑热闹。”
“那你怎么偏偏跟宋志远来往多呀?”
“他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所以两个不爱凑热闹的人,凑到一起了咯?”老吴的语气没变,但这句话里的那点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刘建国看着老吴,没说话。
“你们一般啥时候见面啦?”老吴又问。
“不一定。”
“白天见过吗?”
“记不清了。”
“邻居说你们的见面都在晚上呀。”老吴把“晚上”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白天都上班。”刘建国说。
“周末呢?周末也上班啊?”
刘建国又顿了一下。这次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
“周末有时候加班。”他说。
“上周六加班了没有啦?”老吴突然又把话题拽回了周六。
“没有。”刘建国说。
“那上周六一整天侬去哪里了?”
刘建国看着老吴,嘴唇抿了一下“在家。”
“除了下楼买面条。”老吴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帮他想理由。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知道对方在堵你,你也知道对方知道你在堵他,但你还没找到路出去的感觉。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对”他说。
老吴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站起来。
“先到这儿吧。”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走廊上,老吴把门带上,站在窗边点了那烟。
“小陈,”他吸了一口,没看陈央,看着窗外,“侬刚才那个问题,哪能想到的啦?”
陈央站在他旁边,想了两秒钟措辞:“他前面的问题回答得太顺了呀。像是每个答案都提前想过。我就想换个他没准备过的话题。周六晚上那条弄堂确实偏,一般人不会去咯。我就是想看看他啥反应。”
“侬确实路过看到了?”老吴问。
陈央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老吴没再问。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了一下。
“反应是对了。”他说,“但光靠反应定不了案的。他不开口,我们没证据的咯。”
“那个红双喜的烟头呢?”
“证明不了是他带的呀。他不认,就没有链条。”老吴把烟灰弹掉,“他不是那种一吓就撂的人。你看他后面那几个问题,缓过来了呀,开始跟我兜圈子了。”
陈央想了想:“他跟宋志远的关系,我觉得不止是同事呀。两个不爱社交的人,频繁在晚上见面——这本身就不正常的咯。”
“嗯。”老吴点了点头,“但不正常不代表能定罪呀。得挖。”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明天再去一趟电机厂,查查这两个人的关系到底哪能回事体。侬跟我一起去。”
“好。”
老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周六晚上的事,”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侬那个直觉,有时候还挺准的。”
他没等陈央回话,转身下了楼。
陈央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刘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她合上本子。
这个人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