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急诊走廊又安静下来了。
凌晨四点的医院有一种独特的空旷感。
荧光灯下的地面反着光,远处保安在巡逻,橡胶底的鞋子踩出很轻的声响。
丁向阳坐回办公桌前,揉了揉眉心,拿起没喝完的凉茶灌了一口。
“陆峥。”
陆峥站在办公室门口,脊背挺得很直。
“你说说这个case。”
陆峥沉默了几秒。
“我漏了。疼痛性质我问了,但没往纵深去鉴别。双上肢血压我没查。院前的硝苯地平我应该复核的,没复核就接着用了血管扩张剂降压。如果CTA出来更晚一点,或者假腔继续扩张——”
他没说下去。
“用药这个事,你吸取教训。主动脉夹层的降压原则,明天给我写一份文献综述交上来。”丁向阳的语气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拔高,“但你要知道,你的思路不算离谱。
高血压急症合并后背疼,大部分情况下确实是你第一判断的那些东西。夹层的发病率不高,在基层更是少见。问题在于——急诊不怕大概率的事,怕的就是小概率的那个。”
“是。”
“林言提出来的鉴别点你自己回去想想——疼痛方向、起病方式、双侧血压。这些不是什么高难度作,都是查体基本功。”
“我会的。”
丁向阳摆摆手让他去休息。
陆峥走出办公室,经过分诊台的时候看到林言坐在那里写记录。他停了一下。
“林言。”
林言抬头。
陆峥站在那里,表情不太好读。
说不上尴尬,也说不上服气,大概是两种东西掺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某种复杂产物。
“谢了。”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走了。
林言低头继续写病历。
写了大概三行字,脑海里那行提示浮了出来。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3/5】
两秒。
消散。
3/5。
过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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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早班的人陆续到了。
林言交完班换了衣服出来,身上那种彻夜未眠的疲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没有直接去老陈头那里。
今天他想多走两步。
医院后面有条小路,沿着围墙种了一排香樟树,树荫浓得把路面盖严了。
清早跑步的人不多,偶尔有个穿拖鞋的大爷遛狗经过。
林言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坐下来。
手术室那边还没有消息。
升主动脉置换,六到八个小时的手术。
张培年进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分,现在是早上七点出头——才三个小时不到。
还早。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是老孟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听说急诊又来了个大的?你是不是该改名叫林·疑难杂症收割机·言?”
林言回了一个句号。
老孟秒回:
“你凌晨三点还醒着回我消息,说明你确实在忙。明天食堂见,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最近出了三次风头,按照江湖规矩,出风头的人请吃饭。”
林言把手机揣回去,没理他了。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丁向阳发在科室群里的消息:
“通报:昨夜收治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一例,目前心外科手术中。该病例由规培医师林言在接诊过程中首先提出主动脉夹层的鉴别诊断意见,查体发现双上肢血压差异显著,CTA证实后及时转心外科手术。
各级医师注意:突发后背撕裂样疼痛,合并高血压病史者,须常规行双上肢血压对比检查。”
群里很快冒出了几条回复。
刘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白班的一个住院医发了句:“学习了。”
周明远发了两个字:“不错。”——从林言认识他到现在,这是周明远在群里打字最多的一次。
陆峥没有在群里说话。
林言退出群聊,站起来,往老陈头的面馆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骨头汤的味道——老陈头五点就开始熬的那锅汤,到这个时候正是最浓的时候。
“老陈头,排骨面——”
“多放葱。知道了。”老陈头连头都没抬,“你就跟你那碗面过一辈子算了。”
面端上来。
林言挑起面条,吸溜了一口。
咸鲜的味道从舌暖到了胃里,和第一次来这里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3/5。
还差两个。
他不知道攒满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每一次进度的推进,背后都是一条没有断掉的命。
苏瑶的命。
气老头的命。
老马的命。
三个人,三种病,三个差点被漏掉的诊断。
如果没有那些浮在空气里的灰白色宋体字,他会怎么做?
苏瑶的宫外孕他也许能想到——实习带教的话记得很牢。
气那个,他不太确定。
主动脉夹层……概率更低。
系统给了方向,但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他自己。
他得更强才行。
不能每次都靠那几个字。
林言把汤喝净,付了钱。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医院侧门,正碰上方正平从车上下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方正平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见林言,站定了。
“林言?”
“方主任好。”
“昨晚夜班?”
“是。”
方正平点了点头,像是在考量什么事情。
“最近辛苦了。”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走了。
这话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领导对下属说辛苦了,在任何一家单位都是社交客套。
但林言注意到方正平在说这话的时候,停顿了半秒——那种在措辞和不措辞之间犹豫的停顿。
他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
回宿舍睡觉。
下午两点,林言被手机振动吵醒。
是丁向阳发的私信:
“马姓患者手术顺利结束,体外循环时间218分钟,升主动脉人工血管置换成功,术中未见冠脉受累。已转入心外ICU,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林言看完,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那坏了好久的灯管,今天被物业换了新的,明晃晃地亮着。
赵越不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隔壁传来老孟看球赛解说的声音,激动得隔一会儿拍一下桌子。
一切都很普通。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但林言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宿舍床上,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他不是一个爱感慨的人——急诊科待久了,多余的情绪都被磨薄了。
可是今天下午这一刻,他难得地去想了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老马今年五十五岁。
主动脉上那道裂口如果没被发现,他大概率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五十五岁,人生还有很长一截。
儿女可能还没成家,退休还有五年,老婆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手抖成那样——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东西,不是病历上的数字。
而他做的事情,不过是多量了一次血压。
一次。
左胳膊右胳膊各量一次。
就这么一个动作,和一条命之间的距离。
老孟在隔壁又拍了一下桌子,喊了声“好球”。
林言翻过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先睡觉。
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