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哭了。
一个手上沾了二十九条人命的死士,跪在法阵中央,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
江玄看着他,心情复杂。
正常情况下,刺客跪服,应该是龙傲天小说特有的爽翻天剧情。
可问题是,刺客哭归哭,地上的短刀还挺锋利。
江玄很怕对方突然回过神来,给自己再来一刀。
他现在就想赶紧让锦衣卫把人带走。
最好押得远远的。
远到这辈子都别再和他讨论因果赎罪。
可锦衣卫围成一圈,愣是没人敢乱动。
他们刚才虽然没有看见刺客靠近的全过程,却看见了最离谱的一幕。
“喂,你看到了吗?”
“我又没瞎……就是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这刺客明显是被派来刺的仙师的死士,可他竟然在仙师面前哭了?”
“谁说不是呢!”
锦衣卫们议论纷纷,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
让刺客哭就算了。
关键江仙师从头到尾坐在蒲团上,眼皮都没怎么抬。
这比当场召雷还恐怖。
几句话让人自己把魂拆了,这就不属于人间该有的业务阿。
领头锦衣卫喉咙发,低声问:“仙师,此贼如何处置?”
江玄看了一眼刺客。
刺客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喃喃自语。
“对不起……”
“是我助纣为虐……”
“阿良,是我对不住你……”
江玄听得头皮发麻。
这精神状态再一下,保不齐当场疯给他看。
他淡淡道:“带下去,严加看守。”
锦衣卫立刻应声:“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想架住刺客。
可就在他们伸手的一瞬,刺客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决绝。
江玄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种眼神他在影视剧里见过。
“仙师。”
刺客声音沙哑。
“我罪孽深重,若活着,只会再脏了这世道。”
江玄眼皮一跳。
“慢着。”
刺客却已经笑了一下。
“能死在仙师面前,至少……不用再错好人了。”
江玄心里怒吼。
谁让你死我面前了?
你要死也挑个没监控的地方啊!
可刺客动作太快。
他袖中竟还藏着一枚极薄的刀片,手腕一翻,刀光已经掠过自己的喉咙。
血光迸开。
锦衣卫惊呼着扑上去,却只抓住了倒下的身体。
刺客跪伏在江玄面前,血顺着青石缝隙蔓延,在法阵朱砂线上染出一道刺目的暗红。
他最后看着江玄,嘴唇翕动。
“……恕罪……”
声音散了。
人也不动了。
法阵中央死寂一片。
江玄坐在蒲团上,整个人都麻了。
他很想站起来后退。
但不能。
仙师不能被血吓得跳脚。
于是江玄只能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这一声叹得依旧很有水平。
刚好要压住了胃里开始翻腾的酸液,没让他当场吐出来。
锦衣卫跪了一地。
“属下护卫不力,请仙师降罪!”
江玄缓缓开口:“此人因果已断,与你等无关。”
领头锦衣卫眼眶都红了。
刺客行刺,这对他们来说是重大的失责,最轻也要被流放。
可仙师不但没怪他们,反而还帮他们免责。
这是什么襟?
这就是仙人慈悲!
法阵外围帷幔阴影处,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他是严府安在西苑的眼线。
从刺客靠近,到刀抵江玄喉前,再到江玄一字一句说破赵弃身世,他全看见了。
也全听见了。
他原本以为,江玄就算有些妖术,也逃不过顶级死士近身一刀。
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耳光。
赵弃是谁?
严府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曾经在十息之内过六名江湖高手,也曾潜入漕运总督府,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结果今天呢?
江玄连手指都没动。
短刀抵喉,仙师只淡淡开口。
然后赵弃崩了。
他像一条被天雷劈断脊骨的狗,跪在江玄面前,把自己的罪孽一件件认了,最后自刎谢罪。
这合理吗?
眼线越想越怕,脚下一软,差点撞到旁边铜鼎。
他赶紧扶住鼎沿,脸色惨白。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被仙师隔空看穿,连小时候偷邻居鸡蛋的事都给翻出来。
他悄悄后退。
一步。
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
严府。
书房门被撞开的时候,严世蕃正在看一份密折。
他眉头一皱,抬头就骂:“慌什么?天塌了?”
眼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白如纸。
“小阁老!”
严世蕃脸色一沉:“事成了?”
眼线嘴唇直哆嗦:“赵弃……赵弃死了。”
严世蕃眉头稍松。
“江玄呢?”
眼线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
“江仙师没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慢慢放下密折。
“你说什么?”
眼线抬起头,眼中全是恐惧。
“赵弃刀都抵到江仙师喉咙上了。江仙师坐在蒲团上,一动未动,只说了一句话,就叫破了赵弃真名。”
严世蕃的手指僵住。
眼线继续道:“他说赵弃三岁被弃,十四岁第一次人,左肋有伤,靴中藏刃,袖里钉。他还把您交代的话……一字不差说了出来。”
严世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胡说。”
“赵弃的事,知道的人极少。江玄怎么可能知道?”
眼线快哭了。
“小的亲耳听见!不止如此,江仙师还说破了赵弃这些年过的人,连那个叫阿良的死士也说出来了。赵弃当场跪地,喊他,最后自刎谢罪!”
严世蕃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严世蕃盯着眼线,声音低得吓人。
“江玄可曾提到严府?”
眼线哆嗦道:“提了。”
“提了什么?”
“他说……严家养了赵弃十七年,便教他向天机挥刀。”
严世蕃脑子里轰的一声。
天机。
向天机挥刀。
这话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脖子。
他原本以为江玄只是失控的棋子。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棋子?
这分明是一尊坐在棋盘外的神明,正冷眼看着他在盘中乱跳。
严世蕃努力让自己冷静,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江玄知道赵弃的来历。
知道严府的密令。
甚至知道那些早该被埋进土里的旧事。
那他还知道什么?
严家的账册?
边镇的银子?
父亲与朝臣之间的密信?
严世蕃越想越冷。
聪明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脑子太会自己吓自己。
他跌坐回椅上,盯着烛火,半晌没有说话。
眼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之后,严世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涩得像两片枯叶在磨。
“错了。”
眼线一愣:“小阁老?”
严世蕃闭了闭眼。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再也没有先前的轻慢,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江玄不是严党能控制的人。”
眼线头低得更深。
严世蕃缓缓道:“这样的人,不能。”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果断。
“不但不能,还要捧。”
眼线呆住。
“捧?”
严世蕃目光闪动。
“陛下如今信他,百官还在观望。既如此,严党便要第一个站出来,为仙师正名。”
他越说越快。
“送礼,赔罪,表忠心。明早朝之前,让人去联络几位相熟的大臣,就说江仙师神通广大,护国有功,当尊为大明国师。”
眼线听得目瞪口呆。
昨夜还要。
今就要捧成国师。
这变化怎么比翻书还快?
严世蕃冷冷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
眼线猛地回神:“小的这就去办!”
严世蕃又叫住他。
“等等。”
眼线停下。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备一份厚礼送往西苑。记住,态度要恭敬。”
他顿了顿。
“若仙师不收,也要让他知道,严家……知错了。”
眼线连忙叩首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
严世蕃坐在灯影里,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抬起手,发现指尖仍在发抖。
他盯着自己的手,咬牙低声道:
“江玄,你到底还看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