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把两罐啤酒放在茶几上。
打开一罐递给江临,自己拿起另一罐。
冷冻的铝罐上凝着水珠。
他灌了一口,气泡冲进喉咙里。
江临吃了串羊肉,拿啤酒和叶秋碰了一下。
“你刚才说想起点事儿。”江临问,“什么事?”
叶秋没马上回答。
他喝了口啤酒,把罐子放在茶几上。
“两周前,她公司年会。”他说。
江临放下羊肉串的签子。
“她又什么了?”
叶秋靠在沙发上。
那天下午柳如烟给他打电话。
“晚上公司年会,你陪我去呗。”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撒娇,“要穿正式点。”
“几点?”叶秋问。
“七点,在盛华酒店。你先来公司,咱们一起过去。”
“行。”
叶秋挂了电话。
他打开衣柜,挑了一套深灰色西装。
是柳如烟去年给他买的。
只穿过一次。
他换上,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打车到柳如烟公司楼下。
楼下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员工。
女员工都穿着晚礼服,男员工清一色西装。
柳如烟站在人群中。
她今天穿了条深V的红色长裙,领口一直开到口中间,两条细细的吊带挂在肩膀上。裙子是高开叉的,走路的时候大腿若隐若现。后背全露,一直到腰窝的位置,蝴蝶骨的线条很明显。
她看见叶秋,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来了?”她笑,口红是很正的大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叶秋点头。
“走吧。”柳如烟拉着他往电梯走。
旁边几个女员工凑过来。
“柳总今天真好看。”有人说。
“是啊,裙子哪买的?”
柳如烟笑着说:“网上淘的,便宜货。”
电梯门开了。
一群人挤进去。
到了宴会厅。
门口摆了签到台,背景板上写着公司名字。
柳如烟拉着叶秋签到,然后进了主会场。
会厅挺大,摆了二十来张桌子。
最前面是舞台,上面放着话筒架和音响。
柳如烟把叶秋安排在主桌。
“你先坐着,我去招呼一下。”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红色长裙的裙摆甩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响。
叶秋一个人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餐具和酒杯,中间放着几盘凉菜。
其他座位上陆续有人坐过来。
但没人跟他说话。
他端了杯白水,慢慢喝。
过了十几分钟。
年会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讲了几句开场白。
然后是柳如烟致辞。
她走上台,红色长裙在灯光下很显眼。
深V的领口,高开叉的裙摆,全露的背。
台下安静了。
她站在话筒前,开始说话。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年会。”
她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厅。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台下鼓掌。
叶秋也鼓了。
柳如烟继续讲。
讲了大概十分钟。
她在台上很自信,手势自然,声音有力。
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在家里她基本不怎么跟叶秋说话。
除了问快递,问晚饭,问周嘉豪的事。
致辞结束。
台下掌声更响了。
柳如烟从台上走下来。
叶秋看见周嘉豪第一个冲上去。
周嘉豪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搭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柳如烟。
“柳姐!辛苦了!喝口水!”
声音很亮。
柳如烟接过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周嘉豪笑着,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手搭在她小臂上,指节分明。
柳如烟没推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嘉豪的手,然后抬头看他。
“你这孩子就是贴心。”她笑着说。
周嘉豪笑得更甜了。
他凑近柳如烟耳边说了句什么。
柳如烟被逗笑了,肩膀轻轻颤了颤。
红裙的吊带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肩膀。
她抬手把吊带勾回去,动作很随意。
周嘉豪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人群里走。
叶秋坐在主桌边。
手里端着酒杯。
没人来跟他说话。
过了几分钟。
旁边桌几个女员工在聊天。
声音不大,但叶秋能听见。
“那个就是柳总老公?”
“对,叫叶什么的,刚才在楼下看着挺普通。”
“跟周嘉豪比,确实差远了。”
“就是,周嘉豪那小伙子多精神。”
叶秋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几个女员工注意到了。
赶紧转回去,不说了。
叶秋继续喝杯里的水。
周嘉豪挽着柳如烟的胳膊在会场里到处走。
从这桌到那桌。
挨个敬酒。
柳如烟端着红酒杯,周嘉豪跟在她旁边。
“柳总,今年业绩这么好,明年得更好啊。”有人说。
“那必须的。”柳如烟碰杯。
“柳姐最厉害了。”周嘉豪在旁边附和。
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
是带笑的,软的。
然后她伸手帮周嘉豪整理了一下领口。
动作很自然。
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叶秋坐在主桌边。
距离他们大概十米。
他什么都看见了。
但他没走过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
吃桌上的凉菜。
喝了口水。
过了四十分钟。
周嘉豪还在陪着柳如烟到处敬酒。
叶秋拿起手机,给柳如烟发消息。
“我先走了。”
发完消息,他站起来。
拿起外套,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出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宴会的音乐声和碰杯声。
叶秋没回头。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
门打开。
他走进去。
门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
柳如烟的消息。
“好,路上小心。”
就这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
没有说你等等,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叶秋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吹过来。
叫了辆车回家。
当时是晚上九点多。
叶秋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换了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开电视,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十二点多的时候柳如烟才回来。
她推开门,浑身上下带着酒味,脸颊有点红,高跟鞋拎在手里,丝袜也脱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红裙的裙摆有点皱,吊带滑下来挂在胳膊上,口的深V都快兜不住里面雪白的轮廓了。
“还没睡?”她看见叶秋,走过来靠在他身上。
“不是让你路上小心的吗?”
“回家当然小心了啊。”柳如烟靠在他肩上,说话带着酒气,嘴唇都快贴到他脖子上了,“你走这么早嘛,喝到后面周嘉豪还在帮我挡酒呢,那孩子喝吐了都快。”
“那孩子。”叶秋重复了一遍。
“嗯,真挺不容易的。”柳如烟伸了个懒腰,红裙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口大半雪白的弧线,她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
她凑过来在叶秋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上楼。
就是这个画面。
和结婚纪念那天一样。
和过去每一次都一样。
叶秋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用力摁灭。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江临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啤酒罐。
整个客厅里没人说话。
“那就是你说的。”江临开口。
“嗯?”
“她做过的最让你心寒的事。”
叶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转着打火机。
“很多。”他说,“但那次,确实让我特别清楚了一件事。”
江临等他。
“我在那张桌子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叶秋说,“没一个人过来跟我说话。她也没回来过一次。周嘉豪挽着她的胳膊,满场转,她没推开过。”
江临没接话。
叶秋继续说。
语气还是那么平。
“我走的时候,她回的消息就五个字。好,路上小心。回到家里,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周嘉豪帮她挡酒了。”
叶秋说完看着窗外。
夜色很安静。
路灯的光透进来。
“那就别回头了。”江临站起来,把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咣当一声砸在桶底,“那些烂事儿想得越多,恶心的只是你自己。”
叶秋没有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停在打火机的齿轮上。
那个火轮顶着他的指腹,微凉,粗糙,没有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