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站在墙,把那句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翠花表哥。贩过牲口。门路广。
顾王氏连夜就安排上了第二拨人。
她没有停留,轻手轻脚回到西边那间破屋,闩上了门。
炕上三个孩子还挤在一起睡着。
三宝的呼吸平稳了些,额头不再发烫,二宝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棉絮里,嘴角还挂着菜汁掉的痕迹。
大宝蜷在最外头,手里攥着的小木棍掉在炕沿下。
他哪怕睡着了,还是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苏暖把被角掖了掖,靠着墙坐下来,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
断亲文书要写。
顾家不会轻易画押。
而在她拿到断亲之前,顾王氏还会想办法把孩子卖掉。
天不亮,她就得做好准备。
苏暖没敢合眼。
屋外的天一点一点泛灰的时候,公鸡还没叫头遍,前院就响起了脚步声。
顾大柱出门了。
脚步急,往村东头去的。
苏暖在炕沿上坐了一宿,腰酸得厉害,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脚,把水缸底最后一点水刮出来给三宝润了嘴唇。
大宝醒了。
他一睁眼就找苏暖,看见她坐在灶台边,才松了口气。
“娘,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大宝坐起来,声音哑哑的,“我半夜醒过一回,你就坐在那。”
苏暖没辩解,把昨天剩的半碗菜汁递给他。
“喝了。剩下的喂妹妹和弟弟。”
大宝接过碗,先凑到三宝嘴边,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过去。
三宝嘴巴嘬了两下,比昨天有力气了。
二宝被动静弄醒了,翻身坐起来揉眼睛,开口第一个字:“饿。”
苏暖把最后的菜汁分给她。
二宝两口喝完,舔了舔碗边,没再说话。
两岁的小丫头,连哭的力气都省着。
苏暖蹲在灶前翻了翻,锅底空的,灶膛冷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她正盘算要不要去村后山脚看看还能挖什么草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顾王氏。
是王翠花。
大伯母穿了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用碎布条绑着,嘴角往下撇,进门就喊:“苏暖!醒了没有?”
苏暖站在屋门口,看着她。
王翠花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中等个头,脸刮得净,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
口袋里头有东西,沉甸甸的。
男人笑眯眯地打量了苏暖一眼,又把脑袋往屋里伸了伸,目光扫过炕上的三个孩子。
“这就是那仨?大的这个生得不错,眉眼周正,像他爹。”
苏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大宝听见外头有陌生男人说话,立刻把二宝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摸向炕沿下的木棍。
王翠花推了苏暖一把,自己进了屋,上下看了看三个孩子,嘴里啧啧作响。
“瘦成这样,一个个跟小鸡崽似的,再拖下去就剩骨头了。苏暖,你也是个当娘的人,你自己都喂不饱自己,还拖着三个孩子受罪?”
苏暖没接话。
门口那个男人跟着迈了一步进来,把口袋往炕沿上一放。
“这是五斤苞米面,两斤红薯。”
他拍了拍口袋,拍出一阵粮食的粉尘味。
“王姐跟我说了你家的难处。我在镇东刘家庄,家里婆娘去年没了,膝下没个孩子,子过得空。这三个娃跟着你饿肚子,倒不如让我带走一个两个的,好歹有口饱饭吃?”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三个孩子身上转,目光落在大宝脸上停了两秒。
大宝紧紧攥住二宝的手,小身板绷得直直的。
三宝在炕里头本来睡着,这时候忽然动了动,小嘴一瘪,哼唧了一声。
不是那种平常的哼唧。
苏暖回头看了一眼。
三宝的眉头拧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角已经有了泪。
昨天那个断疤男人进院子的时候,三宝就是这个反应。
哭。
不是饿,不是冷,就是没来由地哭。
“你是王翠花什么亲戚?”苏暖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男人脸上。
“表哥。亲表哥。”王翠花抢着答。
“姓什么?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凭什么空着手走五里路来领别人的孩子?”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王翠花撇嘴:“问这么多啥?人家是好心,你倒审起人来了。”
“好心的人不用拎着五斤苞米面来买小孩。”
苏暖一句甩出来,屋里静了。
王翠花的脸拉下来了:“你说什么?谁买小孩了?人家说了是领回去养!”
“领养要手续,要大队开证明,要接收方和送养方双方签字画押。你们办了哪样?”
王翠花被堵得张了张嘴,没话接。
男人倒是笑了笑,口气松快得很:“妹子别急,这些手续慢慢补嘛。先让孩子跟我回去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先吃饱饭,再补手续。补不了呢?孩子领走了人找不回来呢?”
苏暖盯着他。
“你口袋里五斤苞米面两斤红薯,在镇上换不了一只母鸡。你觉得三条人命只值这个价?”
男人不笑了。
身后的三宝终于哭出了声,短促而尖利,小脸涨得通红。
大宝从炕上跳下来,把二宝推到苏暖腿后面,嘴里挤出两个字:“坏人。”
王翠花扬起巴掌:“你个不懂事的小崽子,谁教你的规矩!”
苏暖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大宝。
“王翠花,你要是敢动我孩子一指头,我今天就把你跟外头那个男人合伙买卖孩子的事,一桩一桩写成文书送到公社去。”
王翠花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忽然响起顾王氏的声音。
老太太从东屋出来了,脚踩着院子里的碎冰渣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苏暖,你别给脸不要脸。五斤苞米面加两斤红薯,够你和三个崽子活半个月的。你不换,那从今天起灶房你别想进,院里的井水你也别想用,饿死在西屋里也别来求我。”
苏暖看着她。
“婆婆,你是想让我按手印卖孩子,还是想让我去公社讲一讲,为什么顾北辰三年的军属补贴一分钱都没到过我手里?”
顾王氏的脸色变了。
那个拎着苞米面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口气忽然一沉:“王姐,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再叫我来,这一趟我可不白跑。”
顾王氏咬着后槽牙,盯了苏暖足足五秒。
“好,你硬气。那大柱回来了再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