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金融中心,顾氏集团总部。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了六点,会议室里的人换了三拨,只有姜砚始终坐在顾衍身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缺乏血色的脸衬得更白了些。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实时整理着会议纪要,同时分出耳朵听顾衍和方的每一句交锋。这样的子她过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姜秘书。”
顾衍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把华创那边的尽调报告调出来,第七页第三段,财务模型那部分。”
姜砚指尖一顿。
那份报告本没有提交到系统里——因为华创的财务数据存在明显漏洞,她上周就把风险评估标注好了发给他,建议暂缓推进。
但他显然没看。
“顾总,那份报告——”
“调出来。”
语气不容置疑。
姜砚没再说话,指尖快速敲击,从本地备份里找到了那份文件,将关键数据提取到投屏上。
投影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对面华创老总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顾衍将手里的激光笔轻轻放在桌上,转向华创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陈总,这几个数据,贵方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后来发生的事,姜砚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华创的人摔了杯子,记得顾衍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表情,记得散会后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下次再有这种问题,提前说。”
姜砚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提前说?
她说了。
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姜砚加班到十一点。
顾衍临时要去新加坡出差,她订机票、整理材料、对接当地分公司,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整层楼已经只剩她一个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水杯准备去茶水间,路过顾衍办公室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有声音传出来。
“衍哥,你就让姜砚一直跟着你嘛,她做事确实利索。”
是林蔓的声音。
顾衍的未婚妻。
姜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是有意要听,只是那个位置,恰好避不开。
“一个秘书而已,换谁做都一样。”
顾衍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像在处理一件公事。
“那你调她去分公司也行嘛,我就是不想看见她老在你身边晃。”
林蔓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姜砚几乎能想象出她靠在顾衍身边的样子。
“行。”
一个字。
像关一扇门那样脆。
姜砚无声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几乎不用的私人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名写着:顾氏集团三年工作纪要.pdf。
她点开,划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页面上,只有一个标题——
《顾氏集团合规风险及关联交易调查报告》
下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关了页面,合上电脑,拿起包走人。
从头到尾,表情和顾衍开会时一样平静。
调令来得比姜砚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上午,人事总监亲自来找她谈话,说考虑到个人发展,决定将她调往顾氏在苏州新设的分公司,职位是行政部主管。
话说得很好听。
但所有人都知道,苏州那个分公司只有三十个人,所谓的“行政部主管”,手下连个实习生都没有。
姜砚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好。”
“姜秘书,这个……确实是公司的安排……”
人事总监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她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各部门的人她都熟,谁在做事、谁在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知道。”
姜砚甚至笑了一下。
她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交接清单。文件分类、待办事项、账号密码、常用联系人……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格式严谨,无可挑剔。
就像她做每一份报告一样。
林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倚在她工位旁边,低头看着她整理的文档。
“姜秘书做事就是细致。”
姜砚没抬头。
“应该的。”
“苏州是个好地方,比江城舒服多了,节奏也慢。”林蔓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
“哦对了——”林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衍哥说,你是个好秘书。”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但也只是个秘书。”
说完,她直起身,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走了。
姜砚手里的鼠标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滑动滚轮,把交接清单的最后一项填完。
打印,签字,放在顾衍桌上。
全程手都没有抖一下。
离开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雨。
姜砚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子,在公司楼下等车。箱子里的东西很少:一个杯子,一盆多肉,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工牌。
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旁边是一行字:总裁办·姜砚。
照片是三年多前拍的,那时她刚进顾氏不久,对着镜头笑得很得体。
三年。
她替顾衍挡过七次酒。
替他处理过三次公关危机。
替他写过无数次发言稿,每一篇都被业内称赞“顾总口才了得”。
她知道他所有的程、习惯、喜好,甚至能从他一个表情判断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她知道他右肩有旧伤,阴雨天会疼,所以每次出差都会在行李箱里备一盒膏药。
她知道他对花生过敏,所以每次订餐都会反复核对菜单,从不假手于人。
她知道他很多秘密。
有些,甚至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车来了。
姜砚把箱子放进后座,弯腰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没有任何寒暄,只说了一句话:
“东西准备好了?”
姜砚偏头看向窗外。雨幕把江城的夜景切割得支离破碎,霓虹灯影在水汽里晕开,像一幅被打翻的油画。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准备三年了。”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挂了电话。
姜砚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工牌上的自己。
然后她把工牌翻过去,放进箱子最底层。
那里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压出的图案不是任何字母,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懂、却很少有人会仔细辨认的符号——
天平。
倾斜的那一端,放着一把刀。
三个月后。
顾氏集团。
顾衍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的投屏上是一张股价走势图。
那条线,从两个月前开始,一路往下。
没有暴跌,没有跳水,只是阴跌。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往下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查清楚没有。”
顾衍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
部的负责人硬着头皮开口:“对手很隐蔽,用了多层架构,注册地都在境外,我们查到的只是一些壳公司……”
“名字。”
“……什么?”
顾衍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
“我说,我要一个名字。”
那人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进来的是顾衍的新秘书,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年轻人,表情有些慌张,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顾总……楼下刚收到的,说是……说是给您的。”
顾衍没接。
“谁寄的。”
小秘书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是……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
顾衍接过信封,翻过来。
正面印着一个净的白色烫金logo,图案很简单——
天平,倾斜的那一端,放着一把刀。
下面是一行字,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的。
字迹他认识。
三年里看过无数次,端正、利落、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的力度。
那行字写着:
《关于顾氏集团的第二份报告》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
只有两个字。
姜砚。
顾衍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而窗外,江城的雨,又开始下了。